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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七)黑三角

‘况’地一声,打断我的回忆。
    昏暗的灯下,站着红楼二尤。玉贵从铺上一跃而起,一个鹞子翻身朝粪桶扑来。项公舞剑意在沛公--粪桶离美人最近。
    一双贼眸一闪一亮,一阵呼吸如抽如搐。“准备在粪桶上安营扎寨?”甜妞声音虽糯糯,玉贵还是撅起屁股赶紧撤。她的风格和贪官一样:喜新不厌旧,红旗彩旗全都要。
    “姐妹们!朝里挤一挤。”大尤用妇女主任的口吻说。
    “自来熟啊!”大鼻子冷笑着。

    “自家姐妹好商量!”小尤粉脸笑成一朵花。
    “进来,快进来。”玉贵忙压缩地盘,有怜香惜玉的宽广胸怀。二尤一捋发,施施然袅袅然坐下。
    “还是大姐好!”大尤飞个媚眼。
    “自己人嘛!”玉贵笑的彻底,露出鲜红的牙床。
    “拘还是审?”
    “审啥?一目了然的事。男女交配,罚钱关人。一星期,正好让我们打个盹。”大尤打了一个哈欠。
    “我也累了!”小尤朝墙上一靠。一分钟后,双鼾响起。
   
    晨曦中,甜妞的脸,如新鲜而饱满的番茄。
    “好几天,怎么还没消息?”美丽关切地问。
    “快了!”甜妞的笑,如番茄汁幸福地流淌下来。
    “报饭量!”外劳动走来。
    “你们吃几两?”玉贵赶紧推醒二尤。
    “有没有小笼?”大尤嗲嗲地问。“没小笼生煎也行。”
    “只有蒸饭—不吃也要吃。”外劳动死死地盯着她俩,眼神凶狠。
    “让劳模为野鸡端汤倒水,难怪她要生气。”大鼻子朝我一挤眼。今天的外劳动,果然是一尊凛凛的金刚。
    八点半,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甜妞张开双臂奔出铁门,犹如迎接解放的白毛女。一刻钟后她回来,脸上流淌的不是幸福的番茄汁,而是痛苦的眼泪。
    “怎么了?怎么了?”美丽焦急地问。甜妞捂着脸,任凭滴滴泪水打湿衣襟。
    “我早说过,豆腐一碗,一碗豆腐。”大鼻子稳稳地说。
    “好歹做了二星期曲啸,怎么也要减一点。”美丽忿忿着。“我想不通啊!”甜妞发出凄惨的嚎叫。
    外劳动拎来开水。玉贵赶紧把大茶杯塞给二尤。
    “怎么就半杯?”大尤讨价还价。
    “再加一点嘛!”小尤撒着娇。
    外劳动沉着脸,眼珠如死鱼的肚皮。“哼!”讨价无望,二尤悻悻退下。
    “你咋不打水?”外劳动问寒梅。
    寒梅一瘸一拐走来。早上五点,一直站到晚上十点。不是呼啸的皮鞭,却比皮鞭还无道。不是镣铐加身,却比刑具还狠毒。‘咚’!寒梅摔倒在地。她挣扎几次,就摔倒几次。
    “就像一条狗。”玉贵高兴地说。寒梅猛一跃,一手抓着龙头,一手抵着墙壁,身体一点点挪动。手指如葱,泛着青白的光,墙上留下了一条划痕迹。
    我站起来,准备扶她一把。
    “你找死啊。”大鼻子捺住我。
    “腿!看她的腿。”锥子眼说。我看见二条又粗又肿,上下一般粗的腿,皮肤泛出透明,透着晶莹。
    “站了二十天,就是铁人也受不了。”林妈叹了一口气。“她究竟犯啥罪?”
    “无证设摊引起的冲突--妨碍公务罪。”
    “妨碍公务?警察把商品踩进泥里,比当年的369坏100倍。”大鼻子忿忿着。
    “说是人民警察,不如说是人民的敌人。”
    “下午黑三角当班,明后天夜班,再后面休息。你再不讨饶,又要站四天。”眼镜心疼地说。
    寒梅转过身,虽脸灰如土,眸子却和腿一样,闪着晶莹的光。
    “平暴已经取得伟大的胜利,承办咋还不放她?”
    “平暴后还要请功、还要颁奖、还要降一批,升一批。还要吐故纳新,招降纳叛,事情多了去。”眼镜冷笑着。
    “世上咋有这么傻的女人?”贾林感慨着。“吵着闹着嫁个残疾。”
    “一个没有手臂的残疾人。”玉贵嘎嘎笑着。
    “她家不漏雨的地方就一张床。可床上躺着中风婆婆;她家冒热气的地方就是锅,可锅里熬的是中药。病的躺床上,残的倚凳上,小的蹲地上。整一个三神庙。”
    贾林没心没肺地笑着。
    “笑啥?承办看了她家眼睛都红了。他说寒梅身上有中国妇女所有的美德。现在是淫妇发迹,圣女遭难。”眼镜忿忿地说。
    离中班时间越来越近,我的心在沉重中期待着。‘咚咚’脚步由远而近。
    “我今天把骚狐狸打的落花流水。”接着是‘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你们已经离了,还死缠着干吗?”周管教不满地说。
    “我活一分钟,就不让他们太平60秒。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你婆婆死在你手下,你前夫也没去告你。他把房子存款全给你,净身出户。”
    “房子存款是给我,但他的命没给我……等会再说。”耗子般的蹑足逼过来。
    “干什么?”一声嚎叫声惊天动地。
    “我……头皮痒。”锥子眼吓的抖成一团。
    “我看你是骨头痒!站起来!”锥子眼赶紧站到寒梅身边。
    “又给我逮住一个。”黑三角得意地踱回办公室。“她们很久没洗头了,老远就闻到一股馊味。”
    “猪厩里应该有屎臭。”黑三角说。
    “今天我赶到畜生家。畜生看见我的第一动作就是窜进厕所,慌张中连鞋都掉了。”
    “耗子看见猫啊。”
    “耗子一贯怕猫,想不到耗子把猫蹬了。”黑三角幽怨地说。
    “物极必反--哪里有压迫哪有就有反抗。”周管教笑着说。
    “反抗?我把瓶瓶罐罐砸个稀巴烂,也没见他反抗。我冲上去,对准狐狸精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耳光。”
    “私闯民宅,破坏财产还打人--你这是犯法!”
    “我可以倒打一耙,栽赃诬陷啊。我先把头发捋乱,用小刀在手上画几刀,然后打开门嚎啕大哭,制造最大的轰动效应。”
    “你……”
    “有轰动才有观众,有观众才能把戏演下去。先下手为强,舆论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是最大的赢家。”
    “怎么赢?总不能颠倒黑白?”
    “我拿出收据,这是给陈世美缴的学费。一张,二张,无数张。”
    “哪来的收据?”
    “儿子学校的收据,涂改一下就成了他的罪证。”
    “好一个颠倒黑白。你就不怕报应?”周管教气愤地是说。
    “报纸能编,电台能吹,为什么我不能?我说,在陈世美的淫威下,老母服毒自杀,儿子成了神经病。”
    “你尽管编,难道别人会相信?”周管教拖长声音。
    “小舅的病历涂改成‘精神病医院’,立马营造气氛,调动群众的义愤。”
    “你前夫要被你逼出神经病了。”
    “我就是要让他疯,让狗男女一起死。”虽然隔着一道墙,我还是能感受到牙缝里的丝丝声。
    “我说他们行凶打人,捋起袖子露出我的新伤老疤。”
    “哪来的新伤老疤?”
    “新伤五分钟前伪造的,老疤是和小贩打架的。结果老头老太看的眼睛都红了。”
    “可怜的受蒙蔽者。”
    “谎言不但要重复,更要有鲜明的证据。舆论开道,宣传领先,先入为主,反复陈述。这招灵,这招果然灵!难怪党对宣传部这么重视。我要是做宣传部部长,绝对不输给他。”
    “你这样猖狂,难道没人管?”
    “骚狐狸叫了警察。警察吆五喝六让我去派出所……”
    “好!看你还诬陷。”周管教开心地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把工作证一晃,他的态度180度地变了。”
    “什么工作证?”
    “分局发的临时工作证。我把拇指摁在‘临时’上,只露出鲜红大印。”
    “你这是拉大旗。”周管教有些忿忿。
    “连宣传部都拉出马列大旗,我为什么不能?我恨不得一刀捅了狗男女。我要报复!我要报仇!”黑三角尖叫着。
    “杀人要判刑。”周管教冷冷地说。
    “所以我不杀人,只用软刀子折磨他们。明天让儿子去他单位,把他面子撕下来;后天让老婆子去她单位,把她的脸子撕下来……”
    “哪来的老婆子?”
    “拾荒婆,特有表演天赋。给她十元一切搞定。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格格格!”歇斯底里的笑冲天而起,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玉贵出来。”黑三角一声召唤,
    玉贵弓着背耸着肩出门。突出的肌肉,倒三角的身子,沙哑的嗓子,简直就是黑道老大的翻版。三角眼酷似黑三角,绝对有乌龟和王八的风采。
    除了三个手指一般长的特异,她能一星期不说一句话;能睫毛一动不动地看美人;能一根手指拎起沉重的粪桶;能一口吞下一只月饼。既能横眉怒目腿脚生风;也能谀笑逢迎柔情万种。
    一到黑三角值班时,三进宫的累犯就成了香饽饽。一是让她享受吃喝(因为已判家属能送食品),二是让她扫地提水,活动手脚(这是看守所的放风),三是让她揭发和诬陷她人。虽是累犯,却成了主宰她人的阎王;虽目不识丁,却享受无冕之王的待遇。她有三重身份。一是牢头狱霸,二是看守所的卧底,三是党组织依靠的对象。
    半小时后玉贵进来。嘴边不但有若干残渣,还有掩不住的得意。她朝眼镜一瞥,眼镜情不自禁打个寒颤。
    “寒梅啊!站的滋味好不好?”黑影踅过来。
    “陈师傅,我错了。”
    “你大声点:你错还是我错?”
    “是……我……错……了!”寒梅费力地咽着唾沫。
    “你错在哪?说出来大伙听听。”柔柔的声音,柔柔的调。
    “我不该……”寒梅费力咽着唾沫。让她说违心话,这太痛苦。
    “不该什么?”黑三角一脸天真地问道。
    “你给我一个机会吧!”寒梅机械地说。“我实在站不动了。”
    “给你一个怎样的机会?”黑三角的声音越发温柔,温柔得让人背脊发凉。“年轻轻的怎会站不动呢?”
    “我的脚肿了。”
    “是嘛?把脚抬起来让我看看啊!”这个‘啊’拖的比猫的胡须还长。
    寒梅双手撑墙,费劲地抬腿。这不是腿,这是一架沉重的磨盘;这不是腿,这是一根透明的萝卜。
    “呦!真成了玉腿。”黑三角矫情地嚷着。“把腿抬得这么高,是不是让我揉揉?”
    “你不是说让你看看嘛?”
    “你应该让你的参谋长看。”此话一出,人人变色。
    “陈师傅!这里没有参谋长。要罚就罚我一人。”寒梅语气平和神态安祥。
    “真是个大无畏的勇士。”黑三角翘起拇指。“你只要说出参谋长的名字,一切OK。”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想捏一个圆。可惜和阿Q画圆,一点也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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