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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四)第一次受审

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咦!这屋子咋这么熟悉?
    10年前,我和丈夫一起来报案自行车失窃。虽报案,绝没有破案。唯一和警察的打交道,以零记录收场。想不到10年后,又有了第二次握手。
    办公室里很嘈杂,比购销二旺的农贸市场还热闹。一便衣做个手势,满屋的人就消失了。我敢打赌,就是地遁也没这么快。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空气中有了压迫感,有了操纵的咒语。
    “请坐!”一便衣和颜悦色。“不用害怕,我们对你不会有啥举动。只要求你把今天的事情经过讲一遍,核实后马上放人。开始吧!”他朝对面青年一仰下巴。

    穿制服的青年人,慢吞吞放下报纸,慢吞吞拉开抽屉,慢吞吞取出钢笔,慢吞吞把笔帽捻开,慢吞吞拖过记录本。整个过程像电力不足的机器人,拖沓而懒散,麻木而迟钝,机械而没有热情。
    这是一个年轻的书记员。年轻到可以看到脸上的绒毛。书记员突然朝我一瞥,这一瞥迅如闪电。在闪电中,我看见了眼睛里的内容:同情,惋惜,不忍。除了这,还有忧郁。深深的忧郁,如石榴里爆裂的一点红。
    还有啥?还有厌恶,还有恐惧。厌恶和恐惧,如孪生姐妹,共存共生相依相偎。
    虽然我知道‘眼睛是心灵之窗’。但我第一次从眸子里读到诸多内容。这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清澈到没一丝杂质;这是一双忧郁的眸子,忧郁到蒙上阴翳。眸子是一汪湖,折射出爱和恨,折射出悲和怒。
    (在我还没被缉拿归案时,虹口分局副局长已经拍着桌子说:孙宝强一定要判,不判个三五年,我出不了这口恶气。书记员虽然还没动笔,他此时已经知道了我的命运。)
    “孙宝强!”承办亲切的叫着。“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只是例行公事,只是核实而已。”
    “我朝马路上扔篱笆。”
    “什么路?”
    “天潼路。”
    “为什么要扔?”
    “抗议!”
    “谁带的头?”
    “我!”
    “谁指使?”
    “没人指使。”
    “什么思想指使你这么做?”
    “良心指使我这么做。”
    “孙宝强!你胆子果然不小,到了这还嘴硬。我问你,二报一刊看了没?电台广播听了没?”
    “历史不应该由媒体来写!”
    “说说你的同伙,说说你的幕后指使人。”
    “既没同伙也没有幕后指使人。我问你,你要是学生的父亲咋办?你要是……”
    “算你有种!”他翘起拇指来回摇动,和蔼换成冷笑。“我问你,你一共扔了几块篱笆?”
    “没有数。”“好!现在说说六月四号你在干吗?”“这……”我浑身一颤。这么说,对我监视已非一日。
    “说吧!说说六月四日!”他得意地笑了。“说说你干了啥?”
    “说就说,即没杀人也没放火。六月四日我在海宁路。说社会黑暗,说干部腐败,说政府镇压……”“住嘴!”他一拍桌子,细瓷杯子惊悸地跳起来。“怪不得都说你厉害。
    “我厉害?我手无寸铁。”“在你煽动下,许多人都动手设路障。说!为啥要这样?”他终于暴跳如雷。
    “是良心!是一颗未泯的良心!”我大声地说。
    “哈哈!”他尖笑着。“良心!这简直太可笑了。”我盯着他那张嘴。在他辞典里,没有良心这个词。
    “咱不谈良心,你说说为啥要这么干?”他凶狠地问。
    我坦然阐述从容道来---我不是政治家,没有施政纲领,没有宪法大全;我不是思想家,没有箴句格言,没有雄才大略;我不是英雄,没有锄强扶弱,没有普渡众生;同时,我也不是暴徒,没有杀人越货,没有荼毒众生。我只是凭着母亲的良知,路见不平一声吼,扔下篱笆以抗议。他斜头眯眼,一言不发。像猎人在观察掉进陷阱的动物。
    这与其说是一场审讯,不如说一场事实的陈述。不用旁敲侧击迂回进攻,不用打草惊蛇顺藤摸瓜,不用诱敌深入引君入甏,我是竹筒倒豆干净利索,我是城门扛竿直进直出。决不拖泥带水,绝不藏掖半分,决不推诿责任,绝不言辞闪烁。
    我的观点,如婴儿般的透明;我的心,是坦荡的平原。我阐述6月4日说过的话,我坦言6月5日做过的事。其实,早在审讯我之前,我所说的话,已记录在案;我做的事,已摄像在案。审讯,只是形式,只为逮捕做铺垫。
    六月四日海宁路。一群人在看墙上的‘大公报’。有的长叹,有人摇头,有人怒目,有人忿忿。这是一群敢怒不敢言的中国人。
    我挤进人群大声疾呼。观点直白,抨击犀利。这时,一中年男子挤进来,他皱着眉说:不要说了,赶紧回家。
    “不!我要说!我不能沉默。”我依然谴责着,控诉着,呼吁着,呐喊着。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安全局一头目。凑近我,是为了让口袋里的录音机,高保真地记录女匪首所说的每一个字(女匪首是他对我的最高评价)。
    “其实,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承办敲了敲桌子。“录音机早把这一切录下。”
    “既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嘿嘿!”他龇牙一笑。“现在谈谈你在昆山路小花园说的话?”
    “昆山路?”我倒抽一口凉气。“你们跟踪我?”
    “你的煽动算到家了,连二个小听众也不放过。”他嘴角掠过一丝杀气。“可惜你说的每句话,都在我们的掌握中。”
    “关于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也冷笑着。
    “知道就好,嘿嘿!”
    六月四日,夕阳西下。因演讲而口干舌躁的我打道回府。走到四川北路昆山路,发现报栏里挂着‘解放日报’。二个小青年正在读报。
    “你们千万不要相信上面的报导。”我怒发冲冠地嚷着。
    “你?”小青年懵懂地点着头,又茫然地摇着头。他们我相信党报,还是相信眼前不认识的女人。
    我长叹一声。新闻封锁,许多人失去起码的思维。撇下他们我孤独地离去。虽然夕阳暖暖地照着我,周身依然寒澈。
    我孤独地走在夕阳下。其实我没有孤独,因为身后跟着一个人,他就是安全局的小头目。他跟综我,走进武昌路,走进那幢楼。他窜到居委会,查阅我的资料,然后直奔上海炼油厂。
    弓上弦,刀出鞘,万事具备只欠东风:逮我只是时间问题。
    “谈谈你怎么煽动二个小青年的?”因为得意,承办翘起二郎腿。
    “报纸可以谈看法,公民为什么不能谈?有自己的看法就是煽动,那报纸也是煽动。仅仅因为看法不同,就遭到克格勃式的录音,盯梢,抓捕。请问,究竟谁践踏了宪法?”
    ‘乒’!桌上的茶杯又一次跳起。“你的嘴很硬,骨头也很硬。好吧!让你尝尝这里的滋味,你就激动不起来了。签字!”他一把夺过审讯笔录,推到我面前。
    “签就签!”我抓起笔就朝纸上签。突然我愣了:虽然我说了许多话,记录只有薄薄二张。而且字比汤圆还大。我诧异地抬起头,又看见那双眸子。眸子里有忧郁,还有无奈。我知道,书记员在尽最大的努力来保护我。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感激地看着他,他也默默看着我,眼睛如高山之湖清澈见底,清澈中,还有高山压下来的阴影。四目对峙,一切尽在不言中。
    19年后,这双眸子依然在晃动。灾难降临后,我目睹过许多眼睛,凶狠而凶险的;漠然而漠视的,假仁假义的,幸灾乐祸的。这不是眼睛而是匕首,把我的心刺的鲜血淋漓。但是,只要一想起这双眸子,冰冷的心就有一道暖流。
    92年出狱后,曾经的朋友销声匿迹,曾经的铮友避之惟恐不及。我知道,这是同胞用躲避来换取平安。‘平安无事喽’!‘平安无事喽’!一声声锣,重重砸在我心上。如果人活着的终极目标只是平安,那和溜达的流浪狗有何区别?万物之灵的人,竟然堕落成鸵鸟式的保命。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呜呼!呜呼!
   
    “把所有东西交出来!”承办大吼一声。我一楞。不是说核实完情况就放人吗?我刚想问,又赶紧咽下。我实在幼稚,实在是政治上的白痴。
    抓就抓。既然抓我,总该通知家属,因为这是法定程序。可这次我又错了。失踪三天后,丈夫才转转辗辗打听到我下落,为我送来御寒被褥。
    惊人的违法,执法者的违法,肆无忌惮的违法。但是绝不会被追究,这就是中国司法。
    后来我知道,警察对‘兵贵神速马到成功’颇有几点遗憾。
    1,安全局小头目,怀揣录音机直奔上海炼油厂。经过里调外查,发现女匪首是组织上培养的对象,不日即可加入共产党。女匪首经常在石化报上发表针砭时弊的文章。
    2,女匪首没有反侦探经验,就连反盯梢意识都没有,以至追踪搞成无色彩,无刺激的平淡之举。
    3,诱捕时女匪首没反抗,甚至很自觉地走进囚车,以致‘擒拿格斗’无用武之地,实在浪费了7人小分队的出警。
    4,审讯时不费吹灰之力。‘心理战’‘攻坚战’‘迂回包围战’‘诱敌深入战”,统统打了水漂。
    录音盯梢,跟踪诱捕,审讯收审,这一套手到擒来马到成功。事后人人得到一笔奖金。但人人有羞愧之意:不但没枪林弹雨,还没使一招一式。“啥办法没用就抓,啥办法没用就招,这哪是抓捕哪是审讯?搞这案,生平唯一。”承办事后这样对人说。
    (1996年,我提出了申诉。虹口法官面对我,吱吱唔唔结结巴巴。理屈词穷后,他竟用买卖的口吻说:煽动这条罪不算,就算你扔篱笆这一条。我说,扔篱笆一般罚款,最多行政拘留。判刑这是亵渎法律。他一愣:形势所迫嘛!我问:刑法治罪还是形势治罪?他又一愣,突然就嚷着:朝前看,朝前看,总能等到你盼望的那一天。)
    早餐结束后,二溜人倚墙而坐。水斗旁站着二个人,如打禅老僧面壁而立。
    “为啥站?”我问贾林。“说话呗。一个站了五天,一个站了十天。从早上五点一直到晚上九点。”“还要站多久?”“这要看黑三角情绪。弄不好,站一个月都有。”“她是管教?”
    “最近抓的人太多,从单位抽调一些人。她单位把这瘟神踢过来。”
    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所有人闻声色变。“小周,今天我骑自行车来。抓住设路障的,判他20年,最好吃枪子解恨。”隔壁办公室传来了粗哑声。
    “路障么当然不好……不过是同情学生而已。”
    “你怎么说这话?嘘!我去瞧瞧。”脚步如耗子踅来。一张三角形的脸出现了。鼻翼宽宽,覆盖在脸中央。最突出的是眼:凶暴,残忍,里面有失崽母狼的疯狂。
    “林妈!你手里拿什么?”“报告……拿的是纸。”林妈上下牙在打架。“拿纸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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