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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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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四)逮捕

“贾林出来!”管教吆喝着。贾林的脸,这一刻大放异彩。如果缓刑,她马上可以回家。回家!回家!萨克斯管奏响,带着欢乐,带着归心似箭。心如鼓,血如潮,全身如绷紧的弓,一股蓄势劲,一股喷发力,热烈地冲向终极目标。

   可是我……我能做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贾林回家。回家,我啥时能回家?我凝视着天花板,反复地,固执地想这个问题。

   “孙宝强出来!”铁门‘卡嚓’一声。我怀着忐忑进了办公室。在这里,第一次赤身裸体接受检查;在这里,衣服第一次遭践踏。不知还有什么第一次在等我。

    “坐吧!”承办员极和蔼地说。我突然产生幻觉:是否要放我回家? 后来才知道,在对牲口下手前,屠夫一般不叱斥牲口。

   又是例行公事的一问一答。叫啥?住那?几月几号干啥?几月几号说啥?然后推过纸让我签名。我签了名。承办沉吟二秒,突然用一种尖锐的口吻说:“现在我宣布:你被逮捕!”

   我的血‘轰’地冲上脑门,思维猛地凝固。地板猛烈地摇晃起来,所有的灯一下子熄灭。我和他同时凝固在这一刻: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地板终于停止摇晃,灯重新亮了。

   “这是逮捕证,签字!”声音干巴巴的,榨不出一丝水分。我一动不动,仿佛成了化石,灵魂离开躯体冉冉上升。

   “孙宝强!孙宝强!!孙宝强!!!”他叫着,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急迫,一声比一声粗暴,一声比一声尖锐。

   “什……么?”很久很久,灵魂一点点跌落,终于落到麻木的脑子里。

   “签字!”声音不容置疑。我用麻木而机械的手,毫无意识签了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他不是从桌上拿起逮捕证,而是从我手下抽回逮捕证,塞进包后朝外冲。一切那么迅速,如电光火石。

   我呆呆看着他后影。他走了,他匆匆走了。他要去汇报,向组织汇报;他要去请功,向领导请功。对了,他还要去报丧,向我的亲人报丧。一个人的痛苦太小,要让痛苦呈几何级的递增,呈滚雪球的递增。要让我忠厚的丈夫,年迈的公婆,幼小的儿子,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你不是为母亲们叫冤吗?那你就先做一个痛苦的母亲;你不是为学生娃叫屈吗?你先听听自己儿子的哭声;你不是抗议吗?让你尝尝反抗的苦果。这叫什么?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痛苦如潘朵拉盒子放出的妖魔,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吞噬老幼,无一幸免。让沧桑人沁出老泪,让稚嫩者涌出清泪,让耿直的中年人,知道反抗的代价。

   

   我被押回监房。迎着众人询问的目光,我漠然地把头上仰:苍天在上,你看到了吗?

   没有苍天,只有一块天花板。天花板肮肮脏脏,龌龌龊龊。它目睹太多的眼泪,也目睹太多的罪恶。它冷笑着:我站的最高,我就是苍天,我就是苍天大老爷。

   你不是苍天,也不是苍天大老爷,你只是一片龌龊肮脏的天花板。我嘶哑地叫着。

   我就是苍天,我就是苍天大老爷。天花板狞笑着朝我压来。眩晕中我闭上眼。

   “孙宝强!孙宝强!”恍惚中有人推我,门外站着丽娜管教。“这是你丈夫送来的,你要……想开点。”她把一块香皂放进我手掌,猝然离去。

   香皂是丈夫送来,这么说他就在我身边?我探起头寻找他,目光所到之处,不是森森的铁窗,就是冷冷的铁门。咫尺天涯,阴阳二隔。我把香皂紧紧抱在胸口。

   ‘瞿瞿’午睡的哨子响了。我坐在水斗旁,怀抱香皂,仿佛风化了,石雕了,入定了,睡着了。香皂把我的带到1989年6月1日的第七百货商店。

   为儿子买好玩具后,我拿起香皂,丈夫掏出钱。“太贵了。”我放下香皂拉着丈夫就走。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香皂。

   在我逮捕的一刻,丈夫送来力士香皂。我抚摸着香皂。香皂洁白,谎言本能玷污你;香皂芳香,卑鄙本能浸淫你。我百感交集:万物之灵的人,竟不如一块香皂。

   门外站着黑三角。她像凶恶的母狼,死死看着我。我抱着香皂,失去往日对她的恐惧。她的脸沉下去:这是对她最大的挑战,挑战竟来之刚逮捕的要犯。

   “嗨!我要不收拾你,我就不姓陈。”她慢慢踱回办公室。

   “怎么回事?”周管教问。“不但不睡觉,看到我竟不害怕。不往死里整我就不是人。”

   “究竟是谁?”“孙宝强这歹徒。”“不睡就不睡……她今天逮捕了。”“政府不逮捕这种人逮捕谁?”“你懂啥?她不是坏人。”周管教不耐烦地嚷着。

   “不是坏人难道是好人?”黑三角的分贝高了。“别说了!”周管教一拍桌。“要是再不管……”“你要管就去管!”周管教冷冷地说。办公室鸦雀无声。

   “我犯了什么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思绪如一台汽泵,固执地,久久地,一秒钟也不松懈敲打着。敲啊敲,捶啊捶,敲的头痛了,捶的心痛了,打的五脏六肺都痛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与其被逮捕,判刑,还不如死。与其瓦全,不如玉碎。士可杀不可辱。以死明志!以死抗议!以死谏!我激动地站起来,寻找解脱的办法。

   铁门窗森森地看着我,虽固若金汤但没有棱角,无法磕碎我的脑袋;晾衣绳同情地看着我,虽能挂起衣服,无法吊起我身体;头顶有盏灯,虽有电源够不着。我我这才意识到,‘死’在这里,是一种奢侈。

   我沮丧不已。突然,一道闪电凌空劈下。对!一定是这样的。我的灵感,我的第六感觉绝不会欺骗我。在这个世界上,能明白我心迹的是丈夫:与其让我活着受辱,不如让我绝尘而去。我激动地站起来。

   且慢!我强迫自己坐下。我是雷达,探觑每一个鼾睡者;我是X射线,扫描每一个旮旯。耳朵是竖起的天线;鼻翼是猎狗的鼻子。调动所有的神经元,感受异样眼,寻找假寐者。最后我松了一口气:从犯人到管教,所有人都在午睡。

   我张开手掌。洁白的香皂静静躺着。即不知道以前的卑污,也不知道现在的使命。我心如刀割又心如止水。大痛后大怒,大怒后大恸,大恸后大哀,大哀后就是死--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出现一双眼,眸子中有痛有怒有恸有哀。23年前,黄校长从本溪中学的六楼跳下。红的血,白的脑浆流了一地,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瞪着天。生命虽然结束,眸子里依然有愤怒的火苗。

   那时我只有16岁,年轻的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很久,我都不能忘记那双眼睛。23年后,这双眼睛召唤我。我大声喊着:黄校长,你学生步你后尘来了。

   我举起香皂。香皂里有通往天堂的毒药,有通往天堂的钥匙。钥匙在哪?我从上到下地看,从左到右地看,可是不见一丝缝隙。我不失望:丈夫极仔细,不打无准备仗是他的风格。

   我很有信心地揉揉眼,开始第二轮搜索。我转动香皂,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但是45度旋转也好,全方位游戈也罢,香皂依然无破绽。

   不!香皂肯定有一道缝,比阿里巴巴山洞坚实,比特洛伊木马隐蔽。暗缝不需咒语,只要揿准按钮,挖空的香皂里就有毒药。我眼睛紧贴香皂。转啊,挪啊,按啊,揿啊。眼花了,颈酸了,臂麻了,背直了,香皂依然浑然一体。

   暗缝,你究竟在哪?在哪??在哪???我急的快哭了。起床哨子响了。它尖利而尖锐,如一把钢锯,把心锯的鲜血淋淋。痛苦中,我知道我不但活着,还不能选择‘死’。

   (事隔多年,想起这事心依然痛楚。没经历过苦难的人,无法体会这种痛苦。这种透入骨髓的痛苦,这种蚂蚁啃骨头的痛苦,这种不能吼叫,不能咆哮的痛苦,这种打落牙齿朝肚子里咽的痛苦,就是精神上的凌迟。

   巴金的言不由衷,胡风的思维紊乱,王实味的疯颠,张志新的神经错乱,足以证实痛苦对意志的摧残。只有身临其境者,才能明白承受的有限。)

   

   晚饭进来,和午饭命运一样,又被牢头们瓜分了。在闷热的空气,在烫人的热浪中,晚霞一点点消失,黑的帷幕重重落下。

   “管教!我要小便。”铐在门上的琼,突然嚷着。“快点!”管教下了铐。

   “让一让!让一让!”琼陪着笑脸朝里走。“眼瞎了,粪桶在门口。”玉贵恶狠狠地说。

   “我拿手纸,帮个忙!”琼赔着笑脸,从腿与腿的间隙处,磕磕绊绊来到包裹前。

   “贱货!这不是手纸吗?”‘不是人’踢她一脚。琼不反击,撅着屁股继续在包里鼓捣。

   “还不滚。”玉贵一掌击去,琼依然没反击。她终于站起来,微笑地朝粪桶走。一挥手,黑影朝我扑来,我本能地闭上眼:一团软呼呼的东西贴在我脸。

   我睁开眼。这是一块崭新的手帕,上面有明显的折痕。琼一挤眼坐上粪桶。我的心一颤:小便是假,掏手帕是真。

   为啥送我手帕?

   除了这,我不能给你任何安慰。

   我不要你的安慰—任何安慰都不起作用。

   这是我最喜欢的新手帕。送给你,就是希望你哭:只有泪水能宣泄你的痛苦。琼殷殷地看着我,朝我点头,又朝我摇头。她不能和我说话,只能用眼神来抚摩我的伤口。

   我的心一热:你已经上铐,还要冒风险送手帕,好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啊。管教过来,琼乖乖地伸出手上铐。她得意地冲我一笑。

   我含着眼泪把手帕摊平。巍峨恢宏的中山陵上,写着民族,民权,民生六个大字。字刚健遒劲,力透纸背,如横空出世的彩虹。这六个字,是中山先生终身的奋斗,也是中国人梦寐以求的目标。

   民族,民权,民生--你是绽放的果实,还是僵死的种子?你是宪法的精髓,还是婊子的牌坊?多少人为了你,出生入死抛头颅。今天的你,究竟在哪?

   民族,民权,民生--这是告慰亡灵,还是嘲讽逝者?这是‘直扑云帆济沧海’还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中山先生,你九泉有灵能瞑目吗?想到这,我猛地把手帕盖在脸上--泪尽了,现在只有一颗绝望的心。

   “不好了,她疯了。”有人嚷着。

   “我和你换个位置。”其其对锥子眼说。锥子眼死死看着对方,以为耳朵出错。

   “我一定要和你换个位置。”其其坚定地说。“如果有事,一切由我承担。”

   “可我还是逃不了干系。”锥子眼一口拒绝。

   “你连最起码的同情心也没有?”其其气愤地说。

   “好吧……不过后果一切由你承担。”锥子眼开始挪窝。

   “一个推垃圾桶,一个扔竹篱笆,不但为伍还成了芳邻。”‘不是人’撇着薄薄的刀子嘴。监房沉默,并没有她所预料的讪笑出来。

   “你想哭就哭吧。”其其攥住我的手,我一动不动。

   “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还是大哭一场吧。”其其提高声音。我依然不动。“我实在受不了了……”她哽咽着。我看见一双噙满泪珠的眼睛。像干柴碰上火星;像弃儿遇到母亲。像地震,像海啸,更像火山爆发,我石破惊天地大哭起来。

   一秒,二秒,三秒……几秒钟后,所有的人像接到命令,同时放声大哭。哭声如雷,轰隆隆淹没了一切;哭声如水,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哭声中,有人撞墙,有人击脸,有人磕头,有人顿脚。哭爹叫妈声声凄,呼儿唤女字字血。雨打芭蕉音不绝,飞流直下三千尺。哭尽一腔黄连,哭出满腹冤屈。泪水如瀑,哀痛如柱,浩浩瀚瀚,飞流到海不回头。

   管教气急败坏冲过来。她赤脚散发,手摇铁门:反了!你们反了!哭声如刹不住的车头,轰隆隆朝她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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