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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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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二)大鼻子

大鼻子朝粪桶走去,突然停在我面前。“手纸……有嘛?”“有!”我拿出一叠递给她。

   “大鼻子,你怎么潦倒到这地步?”‘不是人’砸着嘴。“我以为只有我女儿不认娘,想不到你二个女儿也不认你。”

   “你!”大鼻子一颤,手上的纸撒了一地。

   “你妈真不是玩意。你有钱时她吃香喝辣,你落难时连草纸也不给,天下怎有这样的妈?”林妈摇着头。

   “我现在担心女儿步我后尘,尤其是大女儿--大女儿是爱的延续。”

   “难道小女儿不是爱的延续?”“不是!”大鼻子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爱大女,大女的爸怎不管你?”‘不是人’不怀好意地问。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大鼻子‘突突’一梭子弹。

   “大女的爸抛弃了你?”其其小心地问。“没有!”大鼻子回答的很干脆。

   “打肿脸充胖子,抛弃就是抛弃。”小蟊贼说。

   “放屁!他永远不会抛弃我,我也永远不会抛弃他。”

   “可是他怎么不给你送日用品?”林妈问。“因为……”大鼻子低下头。

   “是不是又结婚了?”“因为他……死了。”大鼻子说的艰难而沉重。“他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坟。每到清明,我就到旷野给他烧很多纸。”

    “伟大的悼念。”林妈叹息着。

   “我的一生男人无数,但只爱他一个。”她用牙咬住嘴,一滴血沁出,又一滴血沁出,一对姐妹花绽放在乌黑的唇上。

   “……1965年我初中毕业。街道频施压力,我只得带户崇明。18岁的姑娘一支花,我参加农场小分队,说噱逗唱深得好评。

   指导员是个老革命。为了能留在小分队,我挖空心思和他搞关系。他人前一本正经,人后时不时刮一下我的鼻子。”

   “你的鼻子就是被他刮大的?”‘不是人’蜒着脸问。大鼻子白她一眼。

   “一个寒风呼啸的晚上,我怀着激动的心朝值班室走。指导员要找我谈心,这说明我离党的大门近了一步。入党就能提干,提干就能免除劳动,这是我朝思暮想的目标。

   ‘你对党是真感情还是假感情?’指导员抖着我的思想汇报。

   ‘没有党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党就没有我的明天。’

   ‘今天是什么?明天是什么?’指导员笑着问。

   ‘今天是文艺骨干,明天就是党的人。’我用宣誓的口吻说。‘要是今晚让你成为党的人呢?’‘我愿意接受考验,不论短期还是长期,不论今晚还是今后’。我更坚决了。

   指导员一把抱住我,我吓坏了。就在他进一步行动是,我冲出值班室。外面大雨如注,我在泥水里奔啊跑啊,我的信念,第一次遭到打击。”

   “你这种人还有信念?”玉贵冷笑着。

   “无论娼无论盗,都不是娘胎里带来,而是后天形成的,也就是说,是这个社会造成的。”大鼻子坚决说。

   “存在决定意识—这句话老毛倒是说对了。”林妈沉吟着。

   “第二天,我被请出了小分队;第三天,专案组到去查我成分;第四天,小队开会批斗我。”“能批斗什么?”其其轻蔑地说。

   “什么都可以批,甚至我的大鼻子。”“政治斗争竟扯上鼻子?”“为什么长了一只俄国佬的鼻子。这说明你妈和老毛子私通,说明你是修正主义狗崽子。”大鼻子一耸肩,于是大家笑了。“荒诞啊!除了鼻子还批斗啥?”

   “说我表姨是伪军官老婆。天地良心,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一个群众说,没见过,可以有心灵感应。另一个群众说,心灵感应是封建迷信,唯心论观点要批判。于是群众分成二派大辩论。却把我晾下了。”“一场闹剧。”林妈摇着头。

   “指导员过来,给我按了‘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名。我的罪名真多:一声不吭,狼子野心;哼着小调,猖狂进攻;拼命干活,图谋不轨……”“不干活呢?”“那就是消极怠工。”于是大家笑了。

    “后来受不了决定……”“自杀?”不是自杀而是投降。指导员不就是要我肉吗?给他就是。”“你真没志气。”其其摇着头。

   “与其受众人批斗,不如受他一人糟蹋。至少……至少白天我还有尊严。”大鼻子苦笑着。

   “你还有尊严?”“我没有尊严。我钦佩寒梅但是做不了寒梅,也不愿做寒梅。这个社会这么卑鄙,为啥我一人独善其身?我恨批斗会上的眼睛;我恨批斗会上的口号;既然人人都苟且,我为啥不能曲线?”

   “你把第一次给了恶棍?”“我别无选择。”“第一次是被迫,后来呢?”其其皱着眉。

   “我这人一无是处,唯一就是不说谎。我实话实说:除了第一次痛苦,以后一点也不痛苦。因为在床上,每次都有好消息等着我。先是审查通过,接着重回小分队,接着成为红旗手,再接着,党敞开胸膛拥抱我。哈哈!一个肉身,拯救了我的灵魂。”

   “后来呢?”“那天我正在练嗓。指导员说:晚上你到我值班室,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这是风高月黑的晚上,这晚上终生镌刻在我心上。”大鼻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唾沫。

   “我一进值班室,他就把‘外出巡逻’的牌子挂门上。他反锁大门,从窗口跳进屋。”

   “真是条狡猾的老狐狸。”

   “他说,最近斗争太多,斗的我都腻了,我需要你的青春,需要你激发我的斗志……突然门倒了,一群人冲进来,我吓的晕过去。恍惚中,有东西戳在脸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这是母亲般的指导员,这是父亲般的情夫。”

   “究竟是母亲般的指导员,还是父亲般的情夫?”玉贵淫笑着。

   “白天是慈母般的指导员,晚上的慈父般的情夫—这叫角色转换。”大鼻子恶狠狠地说。

   “指导员说我拉拢他,腐蚀他。他抓起一张纸说:街道证明我是反革命兔崽子。今晚找她谈话,想不到破鞋把他拉下水。当时就是地震,就是海啸,我震惊也不会这么强烈。我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跳出四个字:卑鄙无耻。

   场长问:‘外出巡逻’的字也是她写的?门也是她锁的?”“问的好!”

   “指导员说,牌子是上次值班时贴写的。场长揭下纸问:难道上面的糨糊一星期也不干?指导员说:是她逼我干的。场长说,除非她用枪顶着你。可她没枪,你倒有一支。指导员叫着:我有防扩散材料要举报。场长说:天大的事,也等你把裤子穿上再说。”

   “你应该告他强奸,告他诬陷。”其其扬起眉。

   “第二天,我挂着破鞋游街。走遍农场每条水沟,踏遍农场每条田埂。鞋上的粪臭闻不到,头发被扯下不觉疼,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难道淫棍没和你一起游斗?”“没有!他交了检查继续做指导员。”“不对啊,场长不是他冤家吗?”“他们现在是互相利用的盟友,就如江青和林彪。“。

   “是啊!与其用新手,不如用个把柄捏在手里的旧友。”林妈感慨着。“是朋友还是敌人,完全要根据政治上的需要。柳亚子曾经毛主席的好朋友,后来呢!”

   “我真傻!我一直等待场长的公正。其实洪洞县里早就没好人了。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卑鄙的人。”大鼻子摇着头。

   “凡是存在就是合理。”其其说。“这屁话谁说的?”大鼻子勃然大怒。

   “黑格尔。他是著名哲学家。南为桔北为枳,土壤和气候不同,结出果子不同,孕育的人种也不同。存在决定意识,说的就是这个理。”

   “你这么说还有点理。”大鼻子呼了一口气。

   “你真幸运!”‘不是人’奸笑着。“共和国主席死时脚上没有鞋,你不但脚下有鞋,头上还挂着鞋。你应该平衡。”

   “平衡?我跳河,割腕,喝农药,上过吊。”大鼻子伸出手,腕上有一条红蚯蚓。

   “后来你遇到了真爱。他是…….”

   “他就是监督我的王副。那天我正在劳动。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撒了一层金。我的心一动,虽然社会丑陋,世界依然美好。这时,一条黑影闪过来。”

   “又是指导员。”“他说,你瘦了,也更性感了。知道丢卒保车吗?知道一盘棋的思想嘛?我扬手就是二耳光。”“打得好,他应该向你忏悔。”

   “他没有忏悔,共产党员从来不知道忏悔。”大鼻子冷笑着。“他扯着我的头发朝沟里摁。突然有人嚷着:要文斗不要武斗。”“他来救你了。”

   “指导员说,破鞋勾引我,所以我对她采取专政。王副沉默着,太阳穴旁的青筋在跳。要是我有手榴弹,我一定和他同归于尽,可我手无寸铁。”大鼻子惨笑着,鼻翼边的皱纹,悲惨而无助地延伸。 监房里静悄悄的。许多人被她遭遇打动。我绝没想到,貌似肮脏的她,灵魂曾是干净的。

   “后来呢?”其其小心地问。

   “又是一波接一波无休止的斗争。他为我挡住呼啸的皮鞭,他为我擦去头上的墨汁,他为我擦去唾沫和大粪。我默默地看着他,他也默默地看着我。万语千言,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是个好人啊。”林妈激动地说。

   “从这天起,批判是是闹剧,侮辱是丑剧。我不哭我要笑。我是爆芽的柳,我是新生的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长。”

   “你恋爱了。”“我们的爱,不带一丝肉欲。这是精神上的雪莲,生命中的花朵。”大鼻子眯眼沉思。嘴角的皱纹舒展绽放,浑然一幸福女神。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不带风尘的笑,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她曾经有过美丽的心灵,她曾经有过高尚的爱情。

   “后来呢?”“后来……”她失望地呼了一口气。“那是国庆节的一个晚上。场里通知他值班。他走后,我抱着孩子一直忐忑。突然一群人涌进门,掘地三尺要找发报机。”

   “一定是收听敌台被发现了。”林妈遗憾地说。

   “他太大意了。仓库着火时他去救火,但是忘了关半导体。”

   “难道听这也要判刑?”‘不是人’冷笑着。“是否天方夜谭?”

   “虹口区天潼路就有一个,因为这被判8年。”我认真地说。

   “可是他被判了15年。一是说他纵火,二是偷听敌台。接到判决书后,我把女儿绑在身上,冒着鹅毛大雪,踏上西去的火车。四天三夜的火车下来,还有30里路。我背着女儿,有车就搭,无车就走。最后一里路,我是手脚并用,爬到监狱门口的。”

   “见到他了吗?”“他因为越狱,半月前被打死了。千里奔波,最后连一掬骨灰也没拿到。”

   “你可以到他墓上去啊。”“连刘少奇都没有墓,劫狱犯哪来的墓?”大鼻子疲惫地说。

   “太可怜了。”其其抹着眼睛。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大鼻子大吼一声。“我背着女儿回到崇明。先为丈夫立牌位,点香上供祭祀,然后上二癞子家。”

   “二癞子?”“他是出名的老光棍,一身皮癣一头瘌痢。我说,我可以和你结婚,还可以为你留后代,但你要为我报仇。我不要他的命,只要那条作恶的根。二癞子说,买卖成交。”

   “太好了!挖了万恶的旧社会,也挖了这条万恶的根。”锥子眼笑了。

   “半月后的深夜,二癞子手持恶根敲开我的门。我抱着女儿,跟他上了北去的火车。接着是浪迹天涯。我女扮男装下过窑,我被黑猫追着赶着逃着。我像寒梅一样生活过,所以我理解寒梅,也绝不做第二个寒梅。”

   “二癞子呢?”“报仇后他是我恩人。我为他生个女儿。这不是爱的延续,而是公平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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