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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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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冤家和解


   
   
   
   

   “臭死了!臭死了!”铁门刚刚在身后关上,一个穿着黑白套装的女人,就咋呼呼地叫起来。她抽动鼻子,用手作扇子来来回回地扇。她的到来犹如一把盐,撒入油锅,让死气沉沉的监房立马活跃起来。她不像进看守所,倒像雄赳赳跨过鸭绿江的军人。
   
   一阵脚步由远而近,有人把她推倒在地。她瞪起金鱼眼正要发难,有人对她作个手势,于是她一吐舌就地坐下。
   
   黑三角站着门口,三角眼如雷达逐一扫过。监房一片静瑟一片萧杀。终于听到摔门声,瘟神下班,小鬼们吐了口气。
   
   “你犯了啥事?”锥子眼亲切地问。新来者瞥她一眼,就把眼睛移到天花板。瘦骨伶仃的锥子眼,让她倒了说话的胃口。
   “要不是她拉你坐下,你现在就站着吧。”大鼻子不满地说。
   “谢谢。”新来者当即双手抱拳作揖连连.看来是个有恩报恩的干脆人。
   “叫啥?”“杨琼!”“啥事?”“你们先谈,你们是主人。”“什么主人,我们都是犯人。”大鼻子没好气地说。
   “此话差也!不经过审判怎么能算犯人?”
   “有学问。”玉贵乜着眼。
   “本人就是知识分子。”“请问啥学历?”“中专。”“我还以为硕士呢?”玉贵的话引来一阵笑。
   “笑啥?中专属于知识分子的范畴。我不但是知识分子,我还是高干子弟。”杨琼神气地说。
   “请问,什么级别的高干?”
   “老娘不愿告诉你这号人。”杨琼把头一昂,绝对的桀骜。玉贵冷冷一笑。在没弄清对方身份前不打草惊蛇,这是她职业生涯带来的谨慎。
   “记着。我不是穷人的穷,是红色娘子军琼花的琼。咦!你的手怎么了?”
   “没啥。”锥子眼忙把手朝身后藏,眼睛却朝玉贵瞟。
   “究竟咋了?”杨琼抓住锥子眼的手,手腕处皮开肉绽。
   
   “为什么下午抓你?”大鼻子朝琼使了个眼色。“我咋知道?”杨琼一挤眼接过暗示。玉贵的眼扫来,锥子眼把手藏在身后。玉贵发没有敌情,只得把头扎在膝盖上。
   
   锥子眼用手帕把伤口包起来。昨天承办提审她,明确表示起码判五年。晚上,锥子眼用牙咬动脉。血管还没咬透被我阻止,于是自杀行动宣告流产。现在最她重要的任务就是掩盖伤口。
   
   今天星期天,不知儿子干啥?我呆呆地看着窗子,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心事重重,是否杀人?”琼问道。“杀人倒不是,就是案子重。”“重到啥程?”“重到判刑程度。”“啥事?”“又是暴徒,又是暴乱—湖南农民运动又来了。”大鼻子冷笑着。
    “喂!”琼冲我一扬头。“想不想听我故事?”“不!”我还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中。
   “瞎想啥?”琼翻我一白眼。“听听可以解闷。”
   
   “她不听我们要听。”“对!我们听。”众人七嘴八舌。“你发个声音,听还是不听?”琼生气地问。“想说就说呗。”我点点头,我不能拂了她一片好意。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我是让小婊子咬进来的。”此话一出举座皆惊:开场白很独特。
    “谁是小婊子?”‘不是人’凑过来。“你是什么的干活?”琼一翻眼。“活雷锋!帮助情夫糟蹋自己女儿。”“啊!”琼睁大金鱼眼。
   “咱不说她,你接着说小婊子。”大鼻子调整大方向。
   
   “小婊子真不是玩意,死搅蛮缠要住在我家,我一直不肯……”“为什么后来肯?”玉贵冷冷地问。“我想让她给我介绍男朋友嘛!”“为了找男人,引狼入室。”玉贵一翻眼,于是众人笑了。
   
   “你家有多少房?”“不多,四间。”琼得意地抖着腿。“四间房一共多大?”“四间就四间。”
   
   “房产簿上多少?”“35平方。”“四间房一共35平方,这不是四间房,而是一间房隔成四小间。”众人先一楞,随即恍然大笑。玉贵得意地把媚眼抛给甜妞。
   
   “你们笑,我不说了。”琼赌气地转过身。“不就一笑解个闷。”林妈以长者身份来斡旋。
   
   “接着说。”众人怂恿着。“说了半天,是偷还是抢?”
   
   “非偷也非抢。厂里有堆下脚料,风吹雨淋三五载,有碍观瞻玷污环境。于是我就利用休息天,用车子把废料装出去。”“这么说,你是雷锋?”“从某种程度上来,是的。”琼晃着脑袋。四周有了窃笑。
   
   “就算盗窃我也不怕。”琼不甘地嚷着。“有背景?”“这还用说!”琼一昂头。
   
   “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你与众不同。一般人进来灰头土脑,你却是黄鳝游进大海。这是黄金和沙子的不同;高干后裔和小市民的不同。”玉贵说.
   ‘格格’琼咧开嘴大笑。
   “不知家父哪一级?”玉贵笑着问。“哪一级?总归不会小于……八级。”“像他这样起码是……”
   
   “我想起来了,16级。”琼一拍大腿.“我想不止。”“那就是32级!对!32级!”琼一拍大腿。
   
   “市级干部6到10级,毕业的大学生23级。至于32级麽,不是泥腿子就是叫花子。请问,你家父种地还是讨饭?”玉贵话音未落,众人又笑起来。
   
    “家父是白求恩大夫,帮江泽民看过病!”“嘘!就是帮毛主席看病也不用这么大声。请问,江贼民是啥东西?”“告诉你们,他是我们的总书记。”琼神气地说。
   
   “我们的总书记?难道是人民选出来的?”大鼻子冷笑着。“从哪蹦出来的癞蛤蟆?”
   
   “不对!总书记是胡耀邦。”“不对!总书记是赵紫阳。”“不对!他们全下来了。”琼一挥手.
   
   “他妈的!书记换的这么频繁,为啥我承办不换?”贾林忿忿地说。“书记能换,我单位杀千刀厂长咋不换?”锥子眼也恼怒了。“书记能换,头顶流脓,脚底生疮的村长咋不换?”小江北也愤怒了。
   
   “他平暴有功,被老家伙拉到总书记的位置。”琼得意地晃着腿。“我不管他是岳飞还是秦浍,反正家父帮他看过病。”
   
   “看过病,盗窃犯就成了雷锋?”
   
   “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琼打了个响指。“到时不是放我出去,而是请我出去。”
   
   “家父在上海还是北京替他看病?”“当然上海。”“据我所知,江做过上海益民食品厂厂长。”林妈思索着。
   
   “我以为你家父是御医,却原来是厂医。”玉贵轻蔑地说。“我不管,反正家父替他看过病。”琼死死咬住这点。
   
   “有人比你家父还伟大,还高级。”“谁?”“环卫工人。你家父接触的是书记身体,他们接触的是书记排泄物。所以他们比你家父更伟大。”玉贵话一落,所有人笑了个人仰马翻。
   
   琼先一愣,接着也讪讪地笑了。”本来这事人不知鬼不晓,想不到被小婊子揭发了。小婊子要帮我介绍港巴子台巴子。结果,介绍的人全到了她床上,我连个人毛也没见着。”
   
   “你怎么和这种人来往?”林妈皱起眉。“不就想找个爱国侨胞吗?”琼一脸懊恼。
   
   “想钓大头龟,没想自己被咬进来。”“小婊子卖淫,要是一对一也没事,她却来个一对三,结果东窗事发。”“人是你找的?”玉贵淫笑着。“我出身名门会拉皮条?”琼瞪着金鱼眼忿忿着。瞧她那傻样,很多人笑了。
   
   “小婊子一到局里就嚷道:我有揭发材料,我有揭发材料。我是自作自受自找棺材睡。”琼对准自己就是二巴掌。大家笑了,我也笑了。
   
   “你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她一拍巴掌。“为什么她笑就好?”“她难受我也难受,我这是变着法子让她高兴。”“难道你只为逗她乐?”玉贵拉下脸。“你气量忒小。我只是可怜她。”
   
   “我不要你可怜。”我生气地说。“杀人者节节高升,见义者却蹲大牢。这不公平,很不公平。”琼一脸严肃地说。我的心一动。
   
   “只要能减轻你痛苦,侃啥我都愿意。”她探究地看着我。我赶紧转过头,我不要她的怜悯。
   
   “下脚料价值多少?”大鼻子问。“我拿大头也就600。要不是他们缠着我,我怎会上贼船?那三个一进局子,就把所有责任朝我身上推。他们现在取保侯审,而我却进来。妈拉个巴子。”
   
   “判刑不是根据你拿多少,而是根据总价值。说不定判你个二三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琼一脸斩钉截铁。
   
   “不判,除非你是邓公子的夫人。”玉贵阴阳怪气地说。“我不是邓公子夫人,我保证不会吃官司。”“因为有36级的家父?”“我还有哥哥。”琼嚷着。“亲哥还是表哥?”“亲哥。”“在哪发财?”“长宁公安局。”“当真?”玉贵睁大眼。“当真!当然当真!”“我走南闯北,长宁区特熟。不知你哥在哪部门发财?是否起诉科?”玉贵眯着眼问。
   
   “不在起诉科。”“批捕科?”“不在批捕科。”“刑侦科?”“也不是。”“那就在行政科。”“咦!你咋知道?”“他专管痰盂,拖把,饮料,方便面。”“是啊!他就在小卖部……不。”话出口,失言的琼赶紧闭嘴。
   
   “我以为哪路神仙,原来只卖冰棍的贩子。”玉贵拖长声音,于是大家笑了。甜妞笑得用手捂住腰。
   
   “你这个三八笑料太多,不要让宝贝闪了腰。”玉贵乘机揽着甜妞的小腰。琼先是尴尬,后来索性跟着大家一起笑个够。唉!真是个活宝!
   
   开饭了。第一只饭盒传进来,所有眼睛一亮。一块晶莹透亮、红白相间的肉,躺在发黑的青菜上,就如一块美奂美仑的玉,躺在发霉的茅草上。很多人咽着口水。
   
    看守所规定:1、3、5开荤。大鱼、大肉是荤,肉丁、肉渣也是荤。荤如法律,谁掌握谁说了算。今天这货真价实的荤,可把大家乐坏了。菜陆续传来。有的肉轻薄如纸,有的肉骨骼肥大。饭盒一只只朝里传,环肥燕瘦就看运气。
   
   最后一只饭盒进来。又一块晶莹透亮,红白相间的肉,躺在发黑的青菜上。眼睛齐刷刷盯着,眼巴巴地看着花落杨琼手。
   
   甜妞撅着嘴,她拿到的肉比她的嘴还小。玉贵虎着脸,她拿到的肉轻盈欲飞。第一块最好的肉归了大姐大,第二块最好的肉归了傻大姐。
   
   琼接过饭盒闷头大吃。通常情况下,新来者都食欲不佳,可她却像索马里饥民。一阵秋风扫落叶后,饭盒里只剩下这曼妙的五花肉。
   
   琼用筷子夹起肉,迎着光,眯着眼,仔细打量。就是看恐龙化石未必这么仔细,就是看周口店猿骨未必这么深情。看着看着,她把肉夹进我的饭盒,我又把肉还给她。
   
   “既然你吃回族菜,那我就不客气了。”琼张开嘴,把肉举得高高,让肉顺着筷子朝嘴里滑。既然从高到低的滑梯,能给孩子带来快乐,从高处滑到喉咙的肉,也能给琼带来快乐。就在肉滑到嘴边时,二根手指叼起肉,半空中一道美丽的弧线,肉落到甜妞饭盒。
   
   甜妞笑着把肉朝嘴里塞。突然,一双筷子扑来,肉像受惊的鸟,直直摔下。就在肉到达地面时,筷子托起肉,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进琼的大嘴。太精彩了,简直比魔术还精彩,众人看呆了。
   
   “嘿嘿!有你的。”玉贵气得嘴都歪了。“老娘不怕你!”琼大口嚼着,肥嘟嘟的油,把嘴唇滋润的鲜艳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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