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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西藏流亡诗歌的见证和祈祷——雪域歌声永远不会死亡

大鹰飞来了,
    你高山的石岩退开一点吧,
    恐怕它的翅膀展不开;
    小伙子跳起锅庄来了,
    你草原的帐篷移开一点吧,

    恐怕他的舞步跨不开;
    姑娘唱起来了,
    你天上的白云飘开一点吧,
    恐怕她的歌声传不开!1
    这是广为传唱的一首藏族民歌。铿锵的语言,奇特的比兴和大胆的艺术夸张,显示出能歌善舞的藏人豪爽的民族性格和乐天精神。悠久的西藏文学史表明,诗歌自古以来就是藏人表达思想情感的一种特殊方式。那世界屋脊、地球之颠的天籁真音,是西藏文学中的奇葩,是藏人世世代代的心声。伟大的英雄史诗 《格萨尔王传》,是西藏文学的杰作,也是举世公认的世界名著。“ 鲁体”和 “谐体” 等民歌形式,具有独特的民族风格和丰富的艺术表现力。即使他们处在 “ 三大领主 ” 的压迫下,即使他们一无所有,他们仍然歌唱:“ 唯有歌声是自己的 ”,他们在流浪中歌唱,在飘泊中歌唱。
    可是,自从1959年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大批藏人被迫流亡以来,拥有悠久历史的西藏诗歌近乎断流。诗人白桦银 ( Dpa'dar )在 《雪山泪 》2 一诗中痛心地写道:不知何时一个狂欢的民族一夜之间哑然失声,难于呼吸。人民忘却了它刚健的故事,只剩下无边的雪原,灰蒙蒙的天穹,白皑皑的大地。在这位敏感的诗人的心灵里,雪域的灵魂仿佛陷落在坚冰的深窟中奄奄一息,雅鲁藏布江和长江黄河奔腾流淌的,不止是雪山泪,而且有鲜红的血。历史低下沉重的头颅昏睡不醒,无边的荒原延伸,唯有萧萧寒风在演奏一曲辛酸的交响乐……
    与白桦银灵犀相通,流亡诗人才丹嘉( Tsetan Gyal)在他的 《猪一样沉睡的世界 》(桑杰嘉译 )3 一诗中,同样以哀婉的声调在吟咏、诘问:
    一曲古老的歌被打断了
    心中充满乌云而久久呐喊
    命运的牧者是谁?
    猪一样沉睡的世界呵
    请睁开眼睛看看
    阳光是多么的温暖
    微风是多么的清爽
    在这里,诗人的心灵、翻滚着“无休止的狂风暴雨似的苦脑” 的心灵,与喑哑失声的社会环境、温暖、清爽的自然环境形成多重鲜明对比,使得诗人不得不发出 “ 抖擞的呼唤 ”,希望把世界从猪一样的“懒散的呼噜声 ” 中唤醒……
    然而,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藏人不断固守自身的文化传统,不断翻越喜马拉雅山口寻求自由。更有幸的是,有一批流亡诗人坚持在放逐或自我放逐的苦难中吟唱。作为一个民族的精神寻觅、探索、追求和奋斗的结晶,西藏流亡诗歌在西藏文学宝库中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些诗歌有力地证明了:雪域歌声永远不会死亡。
    ◎ 从 “翻身” 的欢歌到流亡的悲歌
    一种古老的文明,她千百年来孕育的凝聚着民族精神的诗歌,是不会长久断流的。西藏民族的血脉,如雅鲁藏布江的暗流,虽然没有浮上江面喧嚣,却潜流不息……
    西藏流亡诗人的吟唱、诘问和呐喊,就是这样继续在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血泪的故事,刚健的故事,就是这样继续在表达一种求真的精神,受难的精神,不屈的精神……
    西藏民族古老的歌一度被打断了,而另一部分藏人曾经以另一种声音纵情歌唱过“共产党来了苦变甜”的短暂蜜月。才丹卓玛的歌声是甜美的。的确,五十年代,解放军大军压境之后 “和平解放”西藏之时,当时的共产党给全中国带来的一番新气象。解放军的严明纪律,使得西藏老百姓以为真的来了“仁义之师”,来了 “菩萨兵”金珠马米。五、六十年代唱遍大江南北的西藏歌曲,如 《北京的金山上 》、《共产党来了苦变甜 》、《翻身农奴把歌唱 》,是汉藏两族的艺术家与国家政权合作的结果。这些赞歌无异于汉化传统的西藏文化和社会的文艺工具。退一步说,即使某些宣传歌曲完全是由藏人自己创作的,真实地反映了他们的情感,它们也仅仅反映了一个历史时代的部分的真实,而不是全部真实。
    藏人很快发现他们的翻身的美梦幻灭了。因为强加给西藏的 “民主改革”和新的社会制度,从本质上说,是以一种压迫代替另一种压迫的制度。此后,用白桦银在 《雪山泪 》一诗中的诗语来说:
    我的消瘦的长者
    点燃千百盏黄油灯,
    从壮观的寺庙走出
    在雾蒙蒙风萧萧的路上战栗着前行。
    在西藏文化中,诗歌属于“小五明 ” ( 诗歌、修辞、韵律、歌舞戏剧、星算 )之一,它与 “大五明 ” ( 工巧、医学、声明、因明、内明 )也有或隐或显的联系。因此,那些 “消瘦的长者”―― 藏传佛教的各派领袖,许多仁波切,即伟大的上师或佛学大师,同时也是诗人。属于格鲁派的十四世达赖喇嘛,宁玛派精神领袖敦珠仁波切 ( H. H. Dudjom Rinpoche, 1904-1987 ),嘎举派的十六世噶玛巴让琼利佩多杰 (the XVI Karmapa, Rangjung Rigpe Dorje, 1924 -1981),都写过为数不多却十分珍贵的诗篇,不愧为伟大的诗人预言家。十七世噶玛巴乌金听列多杰 ( the XVII Karmapa, Urgyen Trinley Dorje ) 九岁开始写诗,近年逃离西藏的这位少年噶玛巴,今天已经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诗才。
    当年紧步达赖喇嘛后尘的噶举派十一世邱阳·创巴( Chogyam Trungpa,1940- 1987)仁波切,是当代西藏流亡诗人第一人。他从翻越喜马拉雅山口以来就开始笔耕,最初以藏文写作,后来直接以英文写作,给我们留下了三本诗集:《 大手印 》( Mudra)、 《 及时雨 》 ( Timely Rain )和《 初念最佳 》 (First Thought Best Thought)。七十年代初期,创巴开始在美国讲经弘法。美国著名诗人艾伦·金斯堡 ( Allen Ginsberg )师从创巴学佛修行,以金斯堡为代表的一批美国诗人、作家、艺术家,以及所谓 “垮掉的一代 ”( the Beat Generation ) 深受创巴的佛学观点和诗学主张的影响。他的艺术遗产,生动的表明了西藏文明及其诗歌艺术强大的生命力。
    创巴早在他的英文诗作《 再见和欢迎 》 ( Goodbye and Welcome ) 中,就曾将西藏民族的流亡比况为奥德赛大漂流:
    我的海外大陆之旅无须版权,
    因为它从未以同一方式进行。
    它是崭新的人的因缘际会,
    活生生的真人的相聚。
    它是我前所未闻的朝圣,
    奥德赛大漂流,
    因为我毅然随难民潮流动。
    与奥德赛有所不同的是,两千多年之后的藏人的流亡,不是希腊人征服特洛伊之后的那种回归家园的漂泊,而是一个民族被桎梏之后向异域的迁徙,同时也是一批东方佛教香客寻找精神家园的朝圣之旅--他们的目的地印度,乃是佛陀的故乡佛教的圣地。贫苦的藏人踏上流亡之路时,甚至没有换洗的衣服和足够的糌粑,他们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古旧的木碗和一串念珠--这就是他们的藏传佛教导航图。为他们引路的向导,往往是他们自己的内在的良知和内在的力量。一位佛教大师、流亡作家格勒克仁波切 ( Gelek Rinpoche ) 就曾把他的 "道次第 "( lamrim ) 修行中的一个步骤命名为 "从奥德赛到自由"。在他看来,正像希腊英雄老奥德修斯一样,释伽牟尼当年也曾把他的家园抛在身后,闯入一个未知的陌生世界,终于历尽艰险而得道成佛。
    这正如创巴在 《 伟大的东方太阳:香巴拉智慧 》 ( Great Eastern Sun: The Wisdom of Shambahala ) 和 《 法艺 》 ( Dharma Art ) 等著作中传授的一种社会眼光和艺术眼光:以 “伟大的东方太阳 ”为象征的 “香巴拉眼光 ”。高唱 “东方红,太阳升 ” 的中国人,曾经把这个辉煌的意象用作一个貌似神明的“ 伟大领袖 ”的专利品。大洋彼岸的创巴,则以另一种文化精神阐释了一个相同的意象。他赋予 “伟大的东方太阳 ”以丰富的内涵,在这里我们只能简要指出,它是我们每个人拥抱生活的每一瞬间潜在的神圣而健康的光斑,它的三个主要原则是:“伟大 ” 意味着力量或能量。人们在呈现自己的表达形式或展示艺术作品时,无所畏惧无所懊悔。“东方 ” 是觉醒的概念,是人们行进中面对的方向。“太阳 ”则给人普照的光明。4 这种眼光的深厚的根基,在于一种独特的东方人文精神:
    我们绝不放弃对这个世界的真正关怀。
    让当下闪耀伟大的东方太阳之光
    唤醒沉溺不醒的落日
    让当下成为伟大的东方太阳
    领悟到美好的早晨常在。
    ( 创巴《 晨安之中的晨安 》 )5
    西藏民间的歌声同样是压抑不住的,因为 “伟大的东方太阳 ”是从他们自己心中升起的。1959年7月,已经被抓进监狱里喂猪的阿德阿妈 ( Ama Adhe )和别的犯人,时刻为达赖喇嘛的安全祈祷。阿德阿妈在听说达赖喇嘛已经安全脱逃以后,她抑制不住,不断哼唱着一首西藏谚语改编的歌曲:
    假如今天下大雪, 千万别忧伤,
    大雪过后,太阳放光芒。
    仅仅因为唱了一首歌,阿德阿妈惨遭罚跪、拷打、审问、单独关押等侮辱和迫害。历尽劫难的阿德阿妈 于1987年离开西藏流亡印度。布莱克斯利 ( Joy Blakeslee )根据阿德阿玛的口述整理出版了 《 记忆的声音-一个妇女为西藏自由进行英勇斗争的故事 》 (1997)一书。6 阿德阿妈的苦难经历告诉我们,监狱里高墙四壁、铁窗锁链可以关押人的肉体,但毕竟无法关押自由的心灵。一个警告阿德阿妈 “好好想想后果 ”的监狱官员,很可能连他自己的后果也无法想象。因为,接踵而来的,是文化大革命带来的全中国的浩劫,是 “破四旧立四新”……。在西藏,就是砸烂佛像,焚烧佛经,摧毁佛塔,勒令僧人尼姑还俗、甚至将他们迫害致死。在丹真旺青的《 残破的经幡 》中,我们可以看到:
    阵阵寒风
    吹响着残墙断壁上的杂草
    风化着秃丘荒坡上的遗骸
    座座雪峰更加惨白
    似一堆堆骷髅
    站着的、蹲着的、躺着的
    还环绕着这片远去的"故园"
    ……
    人权遭到严重践踏的藏人表达异议的歌声,就像同样遭受暴政蹂躏的汉族诗人一样,只能转入地下境外,成为微弱的无可奈何的悲歌。丹真旺青 ( Tenzin Wangchen )在他的 《 高原孤狼 》一诗中这样写道:
    冰雪覆盖了
    赋予我生命的莽原
    风沙卷走了
    属于我童年的欢笑
    从此
    我带着孤苦的灵魂浪迹天涯
    我怀着瞳朦的希冀漂泊四海
    丹真旺青所塑造的这一自我形象,在相当程度上概括了西藏流亡诗魂的漂泊心态。
    从上述意义上来看,西藏诗人的流亡, 蕴含着深刻的悖论:他们的旅程,既是有目的之旅又是无目的之旅,既有形而下的诉求又有形而上的追求,既是身体流浪的又是心灵的漂泊。对于那些心灵的流亡者来说,他们可能仍然扎根雪域,他们是不自由的家园里的自由思想的游子。像女作家和诗人唯色等人,在中国检查制度的控制下,仍然在坚持自由写作。对于那些身体的流亡者来说,他们散居在印度、尼泊尔和欧美各地,却无时无刻不把雪域当作自己的精神家园。两种意义上的流亡者因此而灵犀相通,密不可分。他们既不受任何一个政党的思想奴役,也不会为了商业利益而放弃精神追求。这种心灵之旅同样险象环生,一路上,旅行者要不断探索内在的暗礁,翻越内在的雪山。该书所说的流亡诗歌,就是在这种意义上的流亡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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