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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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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自由是精神的基本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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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法权威的源泉(二):宪法是否有权威取决于权利和权力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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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人权和法制
·论“收容审查”的违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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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 打”是破坏法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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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违法案纪实》诉讼纪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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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违法案纪实》我对核心人物邓小平的批评
·《共产党违法案纪实》我对重大政治问题的三点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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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违法案纪实》公民上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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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违法案纪实》公民上书(五)
·《共产党违法案纪实》结语:废弃“以暴易暴”,开创“以法易法”
·把共产党放到被告席上----亚 衣:访哈佛大学法学院高级研究员郭罗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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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沈元(二)

    四,中国的“海德公园”在北大

    全校都在用大字报、大标语“大鸣大放”,班上的“鸣放”座谈会就不用开了﹐即使开也不会有人来参加﹐大家都忙于看大字报、抄大字报、写大字报去了。

    一天下午,我们班上的党员正在开会﹐研究整风怎么继续进行。沈元冲进来说:“你们还在开会?全校都乱起来了!谭天荣在发表演说﹐快去听。”我们跟着他走到大饭厅和小饭厅之间的广场﹐果然看到靠近十六斋的地方谭天荣站在凳子上发表演说﹐我们历史系的研究生梁从诫仰着头在同他辩论。围着一大群人。我们刚到时﹐只听得谭天荣说﹕“不要扣帽子嘛!”不知别人对他扣了什么帽子。梁从诫说﹕“帽子人人都有﹐只是牌号﹑尺寸不同。”谭天荣演讲的主题是反教条主义﹐他是反教条主义的专业户。听众们有的为谭天荣叫好﹐有的附和粱从诫的诘难。

    谭天荣颇有儒雅风度﹐总是对人微笑﹐用他那略带湖南乡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不论别人如何咆哮﹐他始终不失斯文。他的大字报的文风却是咄咄逼人,文不如其人。

     “五一九”后﹐他一连贴出许多大字报﹐居然要求党委给他一间屋子﹐展览他的作品。其中四份大字报﹐自称为“四株毒草”。他的《第四株毒草》是“作为一个‘右派分子’”对“五一九”运动的总结。他说:“‘五一九’这是一个光辉的日子,在国际反教条主义运动中,中国青年第一次显示了力量。”他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高举反教条主义的旗帜。他喜爱辩证法,有时玩弄否定之否定﹐就成了诡辩论。他欣赏黑格尔、恩格斯的著作﹐把《自然辩证法》读得烂熟﹐发起成立“黑格尔--恩格斯学会”。他扬言:“杨振宁、李政道算什么!我的物理学理论被采纳的话﹐制造原子弹﹑氢弹就像做玩具一样。”他的狂妄往往引起人们的反感。但他的自豪也博得人们的喝彩。例如,他说:“中国青年有的是成千上万的‘才子佳人’,他们坚韧果断、才气横溢、光芒四射,他们将使国际资产阶级吃饭时丢落刀子。”

    后来﹐谭天荣被打成“极右派”﹐而且是北大天字第一号的“大右派”。

    “文化大革命”中﹐我被关在南阁“隔离审查”。南阁曾是物理系的办公室。我在一堆垃圾中发现一份谭天荣的手迹(从大字报上识得他的“谭体”)﹐一看﹐那是他二年级的时候给系主任的报告:要求不上课﹐只参加考试﹐而且把物理系的课程如何乏味奚落了一番。我暗自慨叹﹐谭天荣是个天才学生﹐说不定真是得物理学诺贝尔奖的材料。我在心中呼喊﹕“谭天荣﹐你在哪里?”十多年的“右派分子”生涯,岁月蹉跎,青春老去,不知磨灭了多少书生意气?

    谭天荣的演讲又创造了除大鸣大放﹑大字报之外的另一种形式━━大辩论。这就全了,后来被称之为“四大”,一度写上了宪法。

    有人把大饭厅的桌子搬出来﹐两个人站在桌子上辩论。广场上围成了一个一个圆圈。年轻人精力旺盛,在桌子上扭来扭去,有时人和桌子一齐垮了下来。食堂的大师傅说,两三天就毁了十来张桌子。于是﹐校方在小饭厅前面搭了一个台。这就成了擂台,不同观点的人们都在这里跳上跳下,大显身手。“大鸣大放”中,民主党派中有人建议,在中国也开辟一个“海德公园”(Hyde Park, 英国伦敦的自由辩论的场所)。中国的“海德公园”在北京大学诞生了。   五月二十三日晚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女学生程海果(她仰慕当时在批判《红楼梦》研究中大出风头的两位年轻人李希凡、蓝翎,改名林希翎)。看来是有内线把她引来的﹐那个擂台上事先准备了扩音器。扩音器一响,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来﹐广场上﹑马路上都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好几千。

     林希翎的开场白是:“我今天很激动﹐到北大吸到了新鲜空气﹐而人大是教条主义的老窝﹐官僚气太重。还是北大有民主传统﹐继承了‘五四’的传统。”   她首先为胡风辩护。胡风问题在当时是极为敏感的话题﹐她的演讲一开始就很有挑战性。她说:“胡风是不是反革命?这个问题还不能肯定。我过去也写过文章批判胡风,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很可耻。现在看来加给他反革命罪名的根据是很荒谬的。”“胡风是对中央递意见书,怎么能说这个意见书就是反革命的纲领呢?为什么向党中央提意见就是反革命呢?这是斯大林主义的方法。”她认为胡风的意见书基本上是正确的。“他反对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主席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为什么不能反对呢?”《人民日报》公布的三批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人通信。针对这一点,林希翎反驳道:“说他们通信秘密。哪个人通信不是秘密的呢?说他们私人间的友谊是小集团。这就使得人相互不敢说真话。按照法律只有企图推翻政权才能叫反革命分子,而胡风显然不是这样的。”关于胡风问题的结论,她说:“两年还不公布胡风案件的下文,我看共产党是有些为难,没法下台,错了也不肯认错。估计毛主席可能有两种心情:一,明知错了,不承认。二,毛主席自己明白了,但高级干部中很多人还不通,现在若对胡风平反是有困难的。”(1)   接着,她又从胡风跳到赫鲁晓夫头上:“赫鲁晓夫否认美国国务院发表的关于斯大林问题的秘密报告,说是美国间谍机关制造的,这很笨,真是撒下了弥天大谎。如果是间谍搞的,那这间谍就是赫鲁晓夫自己!”   她同意南斯拉夫的看法:“我就认为个人崇拜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产物。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所有社会现象都有社会历史根源,斯大林问题绝不是斯大林个人的问题,斯大林问题只会发生在苏联这样的国家,因为苏联过去是封建的帝国主义国家。中国也是一样,没有资产阶级的民主传统。”

    她讲了一段当时的人们认为很重要的话﹕“我觉得公有制比私有制好﹐但我们现在的社会主义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如果是的话﹐也是非典型的社会主义﹔真正的社会主义应该是很民主的﹐但我们这里是不民主的。我们管这个社会叫做在封建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是非典型的社会主义。我们要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斗争﹗”

    然后才谈到整风。她说:“现在共产党的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很严重,我们不要以为共产党用整风的办法,采用改良主义的办法,向人民让点步就够了。”

    下面起哄,要她下台。她说:“我知道有很多人愿意听我的话,但也有些人害怕我的讲话。我要讲下去。”她一再强调不能采用改良主义的办法,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匈牙利人民的血没有白流!我们今天争到这一点小小的民主,是和他们分不开的!”

    下面又起哄,递条子,有人大声地喊:“不要煽动!”。她说:“我不害怕,大家不欢迎我,我就滚蛋。我既然到这里来,就是冒着危险,坐牢也没有关系。”不幸而言中,后来果然坐了牢。   她演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要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让每个人过真正的人一样的生活。”(2)   她的讲话缺乏逻辑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富有煽动性,也确实提出了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启发人们去思考。林希翎和谭天荣一样,也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武器来批判现实的。在她历经坎坷之后,八十年代到台湾探亲、访问,还坚决拒绝“反共义士”的头衔。   林希翎讲话时﹐大家专心聆听﹐寂静一片。当她的讲话告一段落﹐台下就起哄﹐有人冲着她大喊大叫,有人跳上台去抢话筒。人群中赞成的和反对的在台下当场展开辩论,闹得不可开交﹐谁也听不清谁说了什么。当她重新开讲﹐才恢复平静。讲了一段﹐又像开了锅。如此反复数次。 有人在人群中发现了江隆基。江隆基是北大党委书记﹑副校长。校长马寅初是无党派民主人士。一九一九年他曾是北大的第一任教务长﹐一九五一年担任校长。但他不大管事﹐实际上的第一把手是江隆基。“大鸣大放”时﹐有人提出“取消党委制”。马寅初不赞成﹐他说﹕“党委制不能取消。什么事情都来找校长﹐我爬山﹑锻炼身体的时间也没有了。”他提出经济发展综合平衡的理论(俗称“团团转”),被认为是与大跃进唱反调;他主张节制生育、控制人口,又与毛泽东的“人多热气高”唱反调。后来在全国范围内批判马寅初﹐故念他反对“取消党委制”有功﹐只是当了“内定右派”,没有正式戴上“帽子”。其实,他反对“取消党委制”的出发点不是“加强党的领导”,而是为了“爬山、锻炼身体”。储安平在统战部的座谈会上发表“党天下”的言论时,马寅初就在一旁说: "Very good! "这才是他对“党的领导”的真实态度。一九五九年,在一片批判声中被迫辞去北大校长职务。一九七九年“落实政策”时,因为他没有正式的“帽子”可摘,叫做“恢复名誉”。一九八二年去世,他整整活了一百岁。

    林希翎演讲的那天晚上,赞成的和反对的,顿时分成了两派,两派人的表情都很激动,希望江隆基表态,说:“江校长﹐您上去讲一讲!”江隆基比谁都平静。他说:“今天晚上我是来听你们大家讲的,我就不讲了。”后来彭真指责江隆基“右倾”,派来陆平,把他批了一通,调离北大,“文革”中在兰州大学离奇死亡。他是共产党内比较懂得教育的老干部。北大人很怀念他,像他这样在学生“闹事”的时刻不带秘书、没有警卫,只身来到群众中间听取意见﹐不是一般的领导人所能做到的。“文革”中的当权派﹐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

    林希翎一夜之间成了名人。北京的高等学校都在传播她的这一篇讲话。但从此林希翎背上了十字架。后来她自己说:“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生命,都可以在十字架上被钉死,但我确信我的灵魂是钉不死的。”(3)

    五月二十七日﹐林希翎又来北大。反对林希翎的人已准备好论点﹐占据了大部份时间﹐她讲得不多。

    散场后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沈元。我问他有什么看法?我知道他是反对谭天荣、林希翎的﹐但没有详细谈过。我有点疑惑﹐谭天荣﹑林希翎的许多观点同他在苏共二十大以后发表的看法差不多﹐为什么反对?他说﹐上次听了林希翎的演讲,当时也很气愤。仔细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大错。她要“真正的社会主义”﹐错了吗?没错。谭天荣要用马克思主义来否定教条主义,更是没错。但听他们的讲话总是不舒服,使人难以接受。谭天荣、林希翎他们是错在煽动情绪,搞得燕园之大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沈元的看法有一定的代表性。“五一九战士”的“大鸣大放”所遭到的反对,有两种﹕一种﹐反对他们的观点﹐这就是所谓的“卫道者”﹔另一种﹐反对他们的做法﹐认为不应当大轰大嗡﹐作情绪化的发泄。我们班本来矛盾很尖锐,全校“大鸣大放”后,反而团结一致了。423号房间的人们受沈元的影响﹐都站在反对谭天荣、林希翎的一边。大家认为﹐这样搞法﹐书都念不成了﹐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念完?希望赶快收场﹐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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