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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一季·五·六)

  五

     织布车间日夜的吵闹,市泾两岸不堪其扰,三个小队四百来个青壮劳力堵在公社门口,要找陈书记。闹了四次,第五次陈书记明确表态把布厂搬到盐铁塘南岸。用两年时间,漂染车间先搬。红政追大哥哥看到的那间空荡荡的楼房,就是讯号。

     布厂搬迁,红政也不跟娘去托儿所,在外婆家小学念书了。午饭在外婆家吃。红政慢慢发现,舅妈看他的眼神很刁。舅妈经常用眼角扫过来,舅妈的眼神剜过,红政就颤抖一下。中午的水炖蛋,红政东一勺西一勺乱舀,舅妈说这个小孩没教养,将来不会有出息。外婆辩出了阴阳怪气里的弦外之音。教他吃东西要顺着大人的筷势一点点搛,拿勺子要顺着碗沿一点点舀,红政愿意听外婆的话,就顺着外婆的意思,外婆赞扬红政乖,红政一被赞扬,愈发认为外婆是天底下最好的外婆。

     外婆说,教养教养是养了教出来的,外婆把 后半句“教养不是骂出来的” 留住了。也不知外婆说给谁听,但那天中午的饭桌上就外婆、舅妈和红政。舅妈不再说什么,只是居高临下睥睨红政。红政为了躲闪舅妈的冷脸,学会了扒饭,端着碗半嚼半咽,偶尔夹筷菜,很多时候白饭拌吐沫。红政把饭吃得飞快,菜很省,外婆误以为红政是个懂得节俭的好孩子。

     外婆家宅基上有红白事,坐一桌上,外婆会黄婆卖瓜称赞外甥筷子上如何节俭懂规矩,红政为了给外婆贴金,很注意自己的外交形象。红政和外婆之间形成了默契。外婆嗲他,宝贝他,他听外婆话,照外婆的要求做。就不好意思在酒桌上狂风卷落叶的扫荡,只好装斯文。眼里喷火,嘴里很馋,却不能放肆,红政没劲透了。

     去外婆那吃午饭,总能见到舅妈阴沉着脸,红政想到舅妈的脸就发凉。晚上睡觉,交叉了手搁在头下,象沉在河底,天上在拼命辟辟啪啪下雨,红政能听到河面上雨珠的脆响,在河底的红政感觉被什么东西挤迫的要窒息,头要裂开了,裂开的脑袋里流出白花花的浆糊。红政想哭哭不出,想喊喊不出,只能拼命挣扎,但好像无济于事,身体纹丝不动,在炼狱般的煎熬中苏醒过来,满头大汗。

     魔魇了好几次,红政怏怏的,神思恍惚。上课时象掉了魂,没少挨老师的毛栗子。清醒的时候红政把魔魇跟娘说,娘骂,

     “你只猪头三,放学作业不做光顾吵闹,玩痴了,晚上就做恶梦。”“明天放了学多割一蓝羊草。”“小棺材割羊草偷懒,还找借口说舅妈怎么怎么,舅妈也嗲小干喀。”确实,每当跟娘在一起,舅妈总是笑眯眯,偶尔还有糖吃。

     平时的红政野的拆天,好婆收工,看到红政没精打采,在仓库场上象只瘟鸡,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跟以前生龙活虎判若两人。好婆一摸他的额头,没发热。很奇怪。晚饭的时候过来问红政娘,娘端着饭碗,蹙了蹙眉头,

     “小牌位装死,做贼腔,隔两天就好了。”

     好婆被抢白,告诫娘,“养小干不能马虎,要当心喀。”

     好婆悻悻的离开,回到小屋,跟老头商量,老头就嘱咐老太婆做做假法。连夜,好婆用黄表纸折叠了两只大元宝,十六只纸锭,小瓷盅里盛一小撮饭,一只茶盏里盛点菜,搁着一双筷子一把勺子,等到夜深人静,装在饭箩里,饭箩上盖了条手巾,挽上箩襻,悄悄地出了门。

     生产队的上丘有一块田,孤零零的位于吴家泾的摇手弯里,象手臂弯里抱着的一个孩子。从红政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起,就埋着个吴家泾的死人。年代久远的无主坟,就被铲平了继续埋死人。一代代的死人都堆积在这块叫周老藤的田块里。一条渠道把这块田和宅基上的人家间隔开,渠道高高隆起,把人家和这块阴地割开。

     红政记事后,见过一个长苒的老法师说这渠道是一条龙脊,把无数的阴魂阻隔住了,每当风沉气重,能看见绿影憧憧。红政自那以后,走过这块周老藤就小心翼翼。不得不走过时,既害怕看见绿影憧憧,又很亢奋,好奇百分百,想见识一下绿影憧憧。老法师拿了五块钱和五两粮票再没见人影,把绿影憧憧留给了红政,时不时钻出来吓唬红政。红政没见到过绿影憧憧,却知道住在渠道这边的王电影有个铁律,不管农忙如何忙,每当太阳即将落山,王电影总要回家关门闭户,雷打不动。

     月亮淡淡的,吴家泾河沿的芦苇丛里有野鸭飞出,“嘎嘎……”两声拍打着翅膀不知去响。好婆把碗筷摆在渠道的矮草上,把纸钱堆在一边,跪在被露水打湿了的草里,朝周老藤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又鞠了鞠手。好婆是向钱家门里的祖宗传达,祖宗们在阴间缺钱化,好婆已心领神会,请祖宗们加在红政身上的魔咒拿掉。病恹是阴阳之间一个警讯。

     焚化纸钱的火光把夜幕撕开了一道裂口,留下极为短暂的光明,纸灰在沉沉雾霭中没飞几下,就坠落在黑暗里。冥界的祖宗们猛然醒悟,用下三烂的手段要挟阳间的小辈,鬼们也羞愧。红政慢慢又变得活蹦鲜跳。娘说,

     “你看,我说这只小牌位装死。”

     好婆朝娘接连翻了几个白眼,擤了擤鼻子,把清水鼻涕擦在桌腿上。好公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用左胳膊撑起身子,微微抬头,朝搁在踏床上的搪瓷罐里吐了口浓浓的痰,“噗”,痰声发出沉闷的响声,象是自言自语又象对老太婆说,

     “我们死了不知谁给烧阴钱?”

     红政把魔魇跟娘说,想讨嗲,一个懦弱的孩子寻找母性的温暖。娘小钢炮一阵猛轰,红政象一只受伤的小鹿,灰溜溜的逃遁,躲在角落路舔舐伤口。红政成长中的一个个秘密,都在娘的小钢炮下落荒而逃,儿子对娘就逐渐心生嫌罅和怨恨,日积月累中慢慢瓦解了亲情。晚上睡觉,红政就留意了,睡着以前不敢把双手交叉垫在头底下。红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老是喜欢把双手交叉垫在头底下睡觉。

     红政吃午饭,很怕见到舅妈,外婆农忙不在,只有舅妈一个人在家,红政就不去外婆那儿,中午放学就四处游荡,等下午第一节课以后,偷偷拿了半墙上砖块底下的钥匙,开了门找东西吃。外婆得空,有时也会把馒头定胜糕送到学校里来。

     六

     从红政家到外婆家有六里地,横跨两个公社。转眼到了夏天,学校里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红政建国建英兄妹还有国强,早早放了。四个人一个公社一个大队都上隔壁公社隔壁大队的小学。红政舍近求远是因为外婆好照顾,他们三个是离家近图方便。

     从学校出来,红太阳挂在正中央,电线杆上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在天地间四处回荡,拐个弯过了先生桥一条笔直的大路直插蚂蟥浜,浜沿的一户人家挡住了大路继续延伸的势头,路在这户人家前面呈“丁”字型向两边分叉。从这户人家走出来一个大脖子女人和一个傻子儿子。大脖子女人瞳仁固定在眼睛的角落里,看人永远在白眼,女人很怪,红政害怕。有时躲在屋角,远远的偷看,看她的大脖子。从下腭窜出来的大脖子比娘的奶子还大。红政有一次玩晕了不小心推门看见娘孵在脚桶里,娘匆忙之中提着毛巾两手挡在胸前骂走红政,红政知道了那叫奶子。红政歪着脑袋想,娘的奶子怎么挂到了怪女人的脖子上。

     怪女人和傻儿子东游西荡,傻儿子看见红政他们放学,嘴角流着涎水追过来,抢他们的书包。红政他们象麻雀一飞而散。傻子扑了个空,就在仓库场上转圈圈,一会嘻嘻嘻,一会呵呵呵,一会呜呜呜,满场全是他的怪声音。

     红政问大大,这个傻子怎么没有大大的?大大说傻子的大大当兵去了。大说,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大说这话带着鄙视的神气。他大属于“地富反坏右”。当年他大的大和娘双双被反绑了吊在桑树上脚尖和地面隔了一块八五砖的间隙,那个狠劲,往死里斗。看批斗会人山人海。头头是县里下来的。革委会的头头用烙铁烫出了他家的一陶罐黄白货之后,把他大打发去了朝鲜。他家的黄白货被没收之后老头老太婆合着同一条长凳同一根麻绳吊死在那棵桑树上,向人民谢罪。傻子大在去朝鲜之前含泪娶了这个越穷越光荣的光荣女人,总算染了点红色,公社才点头放他去部队。他大命硬,听说现在已经做到连长了。说到连长,大“啧啧”咂了咂嘴巴,象是感叹。

     红政有一条牛皮的卡式军用皮带,每当穿上那件新的黄军装,红政喜欢把皮带束在腰里,既时髦又威风,看着国强他们羡慕,红政就翘尾巴了。红政读书不好打架不狠这身装束是唯一的显摆。那时的解放军叔叔满世界吃香,红政对傻子的大既好奇又充满神秘的紧张。每当路过这家人家,就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恐惧夹杂崇敬。

     红政他们有时开恩,同意傻子跟着他们玩,条件是傻子不捣乱。命令傻子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傻子小鸡啄米不住的点头。红政去田里掐了根麦,把根部和有麦穗的上部各截一节,把根部那节用铅笔刀割个豁口,把麦穗截掉,留下“丫”字细管,含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个褶皱,在下部那根大管子的豁口里镶进去,抽动“丫”管,就做成了一个“小鸡啄米”。红政把“小鸡啄米”送给傻子,傻子拿在手里抽送着,看着“丫”管鸡头随着抽动不停地颠,傻子高兴地举过头顶蹦蹦踏踏在巷里大呼小叫。

     那天放学早,傻子在家门口迎接他们。大家玩了一圈到老榆树下个个喊没劲。傻子国强他们小队仓库场边上的这棵榆树下有口大井,“毛主席萬歲”的青石井栏是六角型的,不知为什么,红政看到这井栏就想到潘冬子的六角军帽,把吊死的傻子家的地主地主婆和胡汉三联系起来。井栏光光滑滑清清凉凉,夏天放学,红政会过去,趴在井栏上,看井里黑亮黑亮,蓝蓝的云在井里游泳,一眨眼就不见了。红政还幸运地在井里看到过飞机拉的白屎,故意捡一粒石子丢下去,白屎就碎的无影无踪。摸摸井栏,还把食指嵌进“毛主席萬歲”,顺着一笔一划捋一遍。红政不知不觉学会了“萬歲”的繁体字。课堂上默写生字,红政写出了“萬歲”,老师还表扬过他。

     但红政害怕冬天的井。冬天的井口热气腾腾。红政从课本上读到过《第比利斯的地下印刷厂》,井里能藏下一个印刷厂?红政从热气腾腾的现象判断,这口井里会不会藏着国民党特务?会不会这口井井底通向台湾?国民党特务都是呲牙咧嘴的坏蛋,就象对付江姐和刘胡兰,会不会井里也藏着象铡刘胡兰那样的一把铡刀?红政后来进一步听见铡刀是在爷叔家的红灯收音机里,袁阔成老头在说包青天的时候也说到铡刀,那是铡皇亲国戚的。 但铡刀一点不希奇,平常铡刀上下两爿合起来就两个铁片片,红政见惯了大大拿铡刀铡猪草,红政就是没见过铡人的铡刀是啥样。没见过的铡刀充满了想像的神秘。对井在不同的季节呈现相反的心里状态。井在红政想像的缠绕下愈加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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