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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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一季·一·二)

                     吴 家 泾

        第一季  一

     织布车间“啪…啪……”的声音震耳欲聋,气浪把帆布窗帘吹得象鼓满风的帆,窗子周围常年积攒的毛绒绒的棉絮三三两两飘飘忽忽,毫不客气往人身上粘。巨响和败絮催着人无形中步履匆匆。钱红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从食堂出来,走得急,脚下被碎石子一拌,刚盛的饭打翻在地,漫漫洒洒在路边的碎布败絮里形成了半个弧行。搪瓷碗滴溜溜转了半圈后敞口朝天,热气袅袅,连脚板上也溅着了一小撮白花花的米粒。短促的叮当声后,钱红政一时没有呼吸,知道闯了祸秧,想哭,但一下子堵塞住了又哭不出,愣怔紧张,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觉得天上的太阳黄黄的,一脸坏笑,摆出一幅事不关己的架子,端着脸看他出洋相。正傻愣发晕,娘就过来了。娘涨红了脸,二话没说,一把耳朵,两记屁股,钱红政就更不敢哭出来了,喉咙里呜咽着。没敢哭出来的钱红政,眼泪在眼眶里转。

     五岁只小牌位,差他食堂盛点饭也搞僵,娘丢了面子,上牙咬着下颌,恨恨的,打他屁股时表情很凶险。钱红政记住了娘歪嘴呲牙斜牵着脸的表情,挨屁股时无限伤心。感觉得到喉管里倒气的声音。打完后娘就自己去食堂。娘回到二层小洋楼的验布车间,自顾自扒饭,把吃剩下的搁在验布台上,不鸟他,任他一个人在厂里乱窜。人晾饭菜凉,边上管票签的阿姨说,

     “去叫红政吃饭呢,小干长身体,要饿伤喀。”

     “不要理他,他饿总要回来,饿饿长长记性也好。”娘坐在高脚的验布凳上,有种居高临下的强大。娘漫不经心在布匹上修剪,心不在焉的自在里有舒适有惬意有满足。娘从十趾到发梢,无处不在体现着这种强大和优越。

     在验布车间,红政最喜欢管票签的阿姨。阿姨总是穿红衣服,走起路来皮鞋“滴国滴国……”,节奏明快清脆,好听极了。所以红政老是去找阿姨。还有一个红政经常想念的是陈向东大哥哥。阿姨没能劝说红政娘,阿姨在边上就不作声了,私下里说,红政娘心蛮硬喀。

     被娘拎了一把耳朵敲了两记屁股以后,钱红政落荒而逃。逃开后,脸上就多了两条河流,一条长江,一条黄河,两条河流奔腾咆哮。钱红政下腭翘出,长江黄河就全部积在下嘴唇里,一抿,有点咸。但他没敢嚎啕大哭,怕难为情,但更怕被大家看到,伤了娘的面子,回家吃不了兜着走。只好一个人抽抽噎噎,偷偷哭。不能把伤心委屈发泄出来,伤心委屈就渗入了钱红政的五脏六腑,慢慢污染了他的性格。钱红政怕见到娘的老虎面孔,就只能象个白日里的小鬼在布厂里东游西荡。内心里盼望着娘来寻他,喊他,哄他。柔弱的他想在娘面前讨嗲,可娘偏偏不鸟他。做错了事的钱红政,没面孔见娘,就逃避。钱红政跟娘犟着、牛顶,一下午也没觉得饿。钱红政不知道, “面皮老老,肚皮饱饱”的道理。社会分配喜欢向厚脸皮倾斜。性格缺陷象女人的小脚,一起步就注定落人后。

     布厂的后门有个大河滩,河叫市泾河,两岸都是人家,抬头远眺,沿河人家屋背后的树枝上刚刚绽出新绿。红政坐在河滩阶沿石上,看河里的窜条鱼停在水中央,纹丝不动。红政把手伸下去,水很凉,鱼们就四散逃走。薄薄的阳光覆盖着河面,鱼鳞忽闪忽闪。红政的手不拿走,鱼就叮着咬着他的手,很调皮,一点都不怕他。红政逗着鱼,鱼逗着红政,红政找到了知心的朋友,和鱼们说着悄悄话。红政看鱼们叮啄他手指,知道他们饿了,就去抓了一大把笕齿草,丢到河里喂他们,看着鱼们叮啄笕齿草,一边啄着笕齿草慢慢往下沉,直到看不见,红政开心极了。忘了自己还没吃午饭。后来上二年级,老师问班上的同学长大了做什么,有科学家有工程师有公安唯独红政举手说,

     “想做一条鱼。”

     全班哄堂大笑,被羞红了脸的钱红政鲠立在那儿,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老师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问他,   “想做红烧鱼还是想做清蒸鱼?”

     清蒸还是红烧,这是个问题。钱红政后来一直思考,自己这条鱼如果被人抓住,是愿意被红烧好还是被清蒸好。突然有一天他开窍了,自己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被抓住呢,做一条自由鱼不是更好吗?!”

     老师的问题其实不是问题,却困扰了他半辈子。

     鱼儿沉到了水下,千呼万唤不见出来,钱红政就象丢了魂。离开河摊走走停停,看到一个老头在竹篱笆边忙活。日长细久,那些篱笆竹子一碰就碎。老头正把枯竹拿掉,戗进黄黄的新竹。篱笆外面,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有社员正举着铁耙在地里翻耕。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热火朝天。钱红政很奇怪,为什么有的人在厂里上班,有的人在农田里干活,钱红政讨厌布机的隆隆声,希望自己长大了也能在篱笆外面自由自在地干活。

     钱红政认真的盯着老头的手,看他把枯竹抽掉,用力插进新竹。不知不觉两管鼻涕就下来了,捋起衣袖一撩,往右脸方向带出一条月牙泉,晶晶亮。老头说,鼻涕是宝贝,可以卖钱,你下次就别擦掉,挤出来卖给他。钱红政一听,兴奋极了,拼命的挤,但鼻子好像故意跟他过不去,不要的时候鼻涕很多,想挤就偏偏没有了。钱红政问老头买了他的鼻涕做什么,老头就告诉他,鼻涕能做药。药,钱红政知道,自己感冒发烧经常要吃。所以,他听懂了老头的话,嗯嗯嗯拼命点头。

     老头满脸歪笑,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钱红政不喜欢厂里乱哄哄,就问老头,为啥要结这个碍事的篱笆。老头告诉他,结这个篱笆是为了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钱红政问,

     “阶级敌人是不是不听毛主席话的坏蛋?”

     “是不是象林彪,刘少奇那样的大坏蛋?”

     “是呀,这些阶级敌人晚上就会钻出来吸好人的血。”

     一听见坏蛋这么厉害,钱红政背脊上就发凉。钱红政听广播里表扬过“草原英雄小姐妹”,表扬过刘文学,就暗暗下决心,向他们学习,要不怕牺牲,同阶级敌人作斗争。晚上睡觉,钱红政还梦见过自己也戴上了大红花受到表扬,大大和娘因为自己为家争光而欢天喜地。醒来后,钱红政常常发觉自己双手交叉托着头,原来是空欢喜。

     钱红政跟在老头身后,看老头爬到篱笆上,他就把新竹递给他。老头说他“乖囡”、“好小干”,得到了赞扬的钱红政很高兴很兴奋。老头有一样东西,象剪刀,柄上包着红皮,象《毛主席语录》本那样的红色,钱红政第一次知道,那叫老虎钳。还有说软不软,能拗来拗去却不会断掉的,那叫铅丝。老头看他起劲,就索性把他当半个帮手。不知何时,老头象变戏法,手里多了一颗高粱糖。吃到高粱糖以后的钱红政更加卖力地为老头递这递那。忘了小小黄军装上早已是斑驳陆离。

     当风把钱红政脸颊上的泪痕吹干,把右脸上的鼻涕渣吹成了痂,下班的铃声响了。厂门口一溜儿有“向2000年进军”八根柱子,钱红政躲在“向”柱的后面,看娘即将到厂门口,他就象小狗一样,低着头,闪了出来,娘斜睨了一眼,

     “我以为你死掉了。”

     二

     一路上嫩黄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好看的蚕豆花掩藏在绿叶里。钱红政斜到路边,摘蚕豆株里喇叭状的蚕豆耳朵。走到外婆家,手里拈了一大把。外婆家电线杆子上响着“东方红、太阳升”的乐曲,喇叭里传出一个弯弯的声音:“常熟人民广播电台,本台今天第三次播音现在开始。”夕阳落到弯浜底上,在河里金光闪闪,耀的人睁不开眼。钱红政眯着眼看见外婆拿毛巾扎着头,象敌后武工队,正在弯浜底上那丘田里,看到娘俩走过,放下锄头从田岸上斜过来,一边取下头上的兜纱头巾。抖了抖,塞进裤袋里。娘俩停住了脚步。外婆抱起红政,脸上亲了一下,看到鼻涕渣,就用指甲轻轻的剥,钱红政发起嗲来,“哇哇”的叫痛,从外婆怀抱里挣扎着下来,又爬到外婆的背上。

     钱红政每次见到外婆,都很高兴,每次听说要去外婆家,都很盼望。“要吃啥,外婆家”,钱红政感受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外婆把他当宝贝。有一次外婆偷偷去念经拜佛,路过来看外甥。吃惯了外婆的小零食,红政一听外婆来就窜起八丈高。可惜这次两手空空,红政很失望,骂外婆“兜纱头小气头老太婆”。二十年后外婆告诉外甥那次伤心难过,外婆随口一说,红政心如刀绞。外婆牵挂外甥,路过来看望,外甥却年幼无知寒了外婆心。红政每回忆一次就骂自己一次“猪猡”,骂一次痛苦一次。一千次一万次的“猪猡”堆成了红政卸不掉的十字架。

     去外婆家,使钱红政唯一感到不一样的是:家里有好公好婆,去外婆家就只有外婆,别人家都有外公,自己的外公去哪里了呢。钱红政问过娘几次,

     “外公死了!”

     每次娘都恶狠狠的回绝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钱红政对娘的回答不满足。娘煽了他一个嘴巴。后来几次,一提起外公,娘就歪巴了脸,钱红政被吓过几次,就学乖了。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问题上犯同样的错误。以后看娘脸色不对,就不说话,或者拣娘喜欢听的说。

     “抱外甥不如抱只鸭生生。”田里人取笑外婆。

     “看吧,看他以后孝不孝。”外婆假装咬紧牙,头抬起来歪了歪脖子,对背上的外甥说,

     “你只小几,听听好,长大了要怎么样?”

     “长大我养你。”钱红政表态。

     明知小孩的诺言虚无缥缈,但外婆还象吃了鸦片似的开心。长大以后的钱红政才明白,外婆是轮不到他抚养的。小孩子骗死人不偿命,但外婆对外甥的偏爱使钱红政感觉被庇护的得意。亲情的内涵,就全在外婆坚实的脊背上。有了依赖,钱红政爬在外婆的脊背上不想下来。

     “小惠,我想做一只镜台给你。”

     “不要,我嫁了还要来做啥呢。”

     “要个,我要补一只你。”外婆语气坚决,“叫惠民做。”“我前年大寒就把竹园里那棵大榆树锛了浸在河里,已经一年多来,现在拖起来锯料正是时候。”

     娘舅惠民做木匠,手里有一帮人,市面做的蛮大。红政看娘舅做活,看他指挥这个差遣那个,觉得他象将军,了不起,很崇拜娘舅。娘舅为他做过一把小手枪和一把襻弓,襻弓上还削了两支竹片做的箭,架在襻弓后面的牛皮筋上,能射出很远。拿起小手枪,手枪柄上红缨飘动,钱红政站在仓库场的砖堆上,神气活现指挥几个小伙伴,出足风头。使着娘舅的家伙很威风,钱红政就非常喜欢娘舅。但娘舅看见这个小外甥,只是笑笑,不爱说话,所以钱红政就只能从心底里喜欢。

     “等他空闲,我已经跟他说了。”

     外婆对走在前面的娘说。娘知道,娘舅一般要到大热天才在家里做定货家具。年年夏季是淡季,娘舅就买点树料,几个师兄弟凑在家里做些船橹,家具,纺车等日常的器具。或者,娘舅那几个师兄弟们就甩开膀子,辣太阳底下,把队里的木船翻过来,刷桐油、嵌麻丝,加铲钉。磨磨蹭蹭一个夏季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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