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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桥

                            一号桥

      文/东方安澜

     我去上海,乘车还早,五月的天气很暖和,我无聊地一路闲逛,到一号桥堍,看一堆人围着,便好奇地凑了过去。一年一年中,我一次一次凑近这样的狗皮膏药摊,结果不是骗就是毒,象是无形的陷阱,具有隐秘的杀伤力。幸好,年纪一年一年往上窜,好奇心倒是一年一年淡薄了下去。当我积累了足够的阅历不再向这种路边摊张望时,离这个午后已经过去了好多年。碰巧,后来我会每天走过一号桥,我都会象躲避瘟疫一样匆匆走过。只是偶尔有一次,我若有所思地停下匆匆的脚步,才意识到我潜意识里的匆忙是懊恼或者逃避,还有自责。

     那天路边的场景中,一个瘦个子,精乖而干练,贩卖着牌技。细巧的阳光跺在他的老鼠胡须上,小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过往的行人。手上一张3,一张7,轧28,3和7是臭牌。只看他把两张牌一捋,拈开了就成了一匹7。牌还是那两只牌。路旁看着的人啧啧赞叹。围观的几个中年人穿着松松跨跨褶褶皱皱的西装,更是直愣愣盯着他的手,喜形于色,一副急不可耐的神色,一副急于学会了想回去小试牛刀的神色。一看就是那种好赌成性却又牌技不高的角色;那种赌瘾上身,输嬴不歇的主。自古至今,赌瘾象是隐藏在人身体里的一种毒素,在每个人身上,只是多少不同而已。但见赌眼睛就飘红,在这几个土瘪西装身上尤为突出。急于投机的欲望麻木了理智,掩盖了赌博的残酷和血腥。赌场上没有人情面子。后来的好多年,我都沉溺其中。

     可惜我赌运不佳,十赌九输,偶尔赢一次,就死不要脸高兴得欢蹦乱跳。每一次在台上吆五喝六,都是一次由人到鬼的炼狱,最后在冷血中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吞噬。所以一直边赌,边诅咒。几张纸片就是切换有钱人和穷光蛋的遥控器。一个人的命运就被几张简单的纸片所操控,这有点荒诞。然而,人生正是由无数荒诞的碎片构成的,生活在荒诞中,醒来发觉春秋一梦的时候,岁月的洪荒已经浸漫到脖颈,去日无多了!

     十九岁,是个分水岭,刚摆脱农村的狭窄,触摸到大千世界的繁复,正是受诱惑的年纪,更无法分辨机会或陷阱。看到路边这一幕,惊讶地象是猛然遇见了赌神,艳羡,好奇,高兴得有点晕眩,握着的手里汗涔涔的。马路边人来人往,有人离开,又有人伸进脑袋,好奇的就挤进来瞧个新鲜。瘦个子三十来岁,尖细的声音不男不女,夹着喉咙在吆喝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旧式电影中的镜头,从宫廷里逃出来的小太监,正在亡命天涯。这副嘴脸,象是生计无着,不得不抛头露面,却又害怕追杀,警惕着四周围的动静。手里捏着牌,翻来覆去,手法很快,象在表演,有序地转换着预先准备的套路。叫牌、出钱的规矩各地略有不同,瘦个子为了增强现场效果,时而拉进一两个人,演示着他们所在地方的牌规和玩法。

     有的人已经离开,剩下几个对耍牌手法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老面孔。对走过三江六码头、看惯三六九等的瘦子来说,围着这个圈子周围的人层次已经明朗,土鳖西装的这几个人已隐然入瓮。土鳖西装们看得傻呼呼的,脸上已经堆满了恭维与馋涎。上海大前门的烟头燃到了手指,还在愣愣怔怔。我以成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懵懵懂懂卷入其间。在成长中会遇到各色各样的场景,带来不同的体验。如果人生中不断的陷阱能展现生命精彩,那我宁愿选择乏味。毕竟,在跳过这些陷阱的时候会不断考验人的思维能力和行为方式,需要自我改变的勇气,每一次跳过陷阱,都是自我蜕变的过程。在裂帛般的痛苦中,人就又重生了一次。十九岁,是一个不懂得陷阱的年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是一个那怕陷阱也有勇气跳进去的年纪。

     那天的阳光格外的好,但这个小圈子却在阳光里沦丧,带着各自的目的,跟随瘦子来到了桥堍下的一间小屋。门洞里,瘦子的大哥夹着包察看着进屋的每一个人。五短结实的身材和大哥的称呼很般配。屋内简单地放着一只桌子和几张条凳,地上还有扫帚留下的五线谱,空气里残留的霉味使人感到丝丝的神秘。这种具有临时性质的环境隐约使人想到撤退或者逃离,我在不安全的忐忑中,硬着头皮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那几个土瘪西装倒给了我踏实的心里安慰。土瘪西装咧咧歪歪的言谈和烟雾冲淡了屋内的霉味。空空荡荡的小屋一下子挤满了人,改变了屋内初进来时死气沉沉的怪味。

     瘦子老吃老做,应付自如,主持着场面。和大哥彼此配合默契。大哥也自报家门,报出了几个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头,似乎和他们交情不浅。在坐的人也许听说过,也许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肤浅,齐声附和着大哥。大哥倒也有几分大哥的派头,坐在长凳的一头就近跟边上的人交谈。好像对常熟赌博的地理分布很熟,五张梭蟹,轧28,十三道罗梭,什么地方喜欢玩什么,怎么玩法,有名气的玩家是哪几位,报出来一一头头是道。无不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很久了,各地各方都有他称兄道弟的兄弟。大哥语音喑哑沉稳,没有轻浮吹牛的浅薄。他这扮相,加深了别人对他的信任,以为惊遇高人,很能迷惑这间小屋里这帮土鳖。

     听他把常熟地方说的头头是道,众人都被他的交游所折服,听得有些入迷。赌钱能赌到各方地面都站得住脚,卖你三分帐,闯出名号,这是每个好赌的人都眼谗的事。大哥吹得众人木木,频频点头,自己把自己包装成一等一的地位,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别人就对他生出了崇敬。八九年,大家还刚刚从闭塞中苏醒,面对江湖把戏的蛊惑,一时倒也很难辨识。

     当大哥开始向旁边的人拍肩膀称兄道弟,说什么遇到困境,兄弟落难,让大家兄弟拉扯一把,有的人讪笑着,本能地站起身来警觉地离开。大哥就露出了鄙夷和不屑。好像这种不上台面的人不义气,没走的都是上路和仗义的。把没有离开的捧了一把。被他这一捧,人就不好意思离开了。大哥逐一拍着肩,拱着手,有人爽快,有人憋着脸,迟迟疑疑开始掏自己的口袋。

     大哥演出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是完全控制了场面的从容。面对各自面前或多或少的钱,大哥极力装出一副老虎发善心的慈悲。感叹着自己的苦衷,感谢在坐兄弟“义”字当头的搭救。大哥捏着钱,逐一地过堂,表示愿意赠送扑克牌一副连带某项牌技,表达自己的谢意。土瘪西装倒表现得很豪爽,把大前门丢来丢去,看着大哥发牌理牌,凑着头听大哥讲其中的要诀。

     我在边上坐立不安,早已没有了对牌技的兴趣,周身都是害怕和惶惑,知道这所谓的牌技好像就是俗称的出老千。牌上做暗记,操作手法快,面对不懂诀窍的乡村小赌,如此小伎俩还可以博些小彩头,但如果面对同样是赌精赌怪的职业杀手,小儿科手法无疑是自取其祸。害怕和不安一次次催促我起身离开,但又一次次自我打消了注意,无法说清的原因。也许看到我钱不多,也许看到我稚嫩。大哥维持着亲热的气氛,象是熟人。人置身了某种场合,会不知不觉被这个气场所左右,当我挖出身上的130快钱时,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骗局,反而骨子里的仗义嘲笑着偶尔闪出的小气念头。这么多年来我发觉自己,一旦被某种情绪或脾气所左右,就无法容纳其他不同的想法。遗憾的是,电光火石般的一闪念,往往被后来现实的发展证明是正确的。大哥跟我客气着,与赌神零距离接触,我有点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咿咿呀呀。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门洞的,我走到门口,看到瘦子半张脸在亮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站在门洞口。走过了一段路以后,被冷风一吹,象跌入某个深渊又重新获救,苏醒以后是懊悔,这个懊悔随着长夜的拉长与时俱深,伴随着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痛,心里的疟疾和生理的痛苦,相伴相随。当我怀揣这30块回到上海时,有对失去100块的肉痛,也有对仅存30块的侥幸。

     按理说,百十来块钱在当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却长久为此苦恼,我苦恼的是我身上的欲望太多,经常助长我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使我无端地面对一个又一个陷阱。人们常说,人生经历如财富,陷阱多了,受了太多的伤,我反而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这样的财富,还是越少越好。但人真做到无欲无求,心如死灰,如一盏枯灯在尘世里忽明忽暗,我自问,我想要这样的生命状态吗?

     我,不知道。

                               08/12/13                            23日午后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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