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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铁水塔╱散文

    无畏千里遥遥路,我再次香港南来到大马万里毛的一片油棕园里,瞻仰一座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铁水塔。
   
    我站在铁水塔旁,久久的凝视着那被锈蚀得斑驳糜烂的铁架和铁水缸,心绪沉落又纷乱,无以语言。
    一阵阴凉的风,凄婉地拂过,油棕树叶就轻轻的、沙沙的飘摇晃动…… 当年,指挥建造并看管这座铁水塔的人,就是我的父亲;后来,我也出生在这座铁水塔旁……
    我十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回祖家──中国海南岛去。我别了父亲,也别了铁水塔。

    数年后,父亲告老还乡,在祖家与我相聚,想欢度余生。然而不幸,一场政治运动劫难,不仅卷走了父亲带回去的财产,更把父亲摧残得半死,苦不堪言。走投无路之下,父亲七十岁时又离了我再折返南来,重回到这铁水塔旁讨取生计……
    那一离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是永别了。
   
    在祖家那里,我身陷困境,备受规限,度日艰难,完全没了指望,就连这座铁水塔,也渐渐的淡忘掉了。
   
    冬去春来,徒涉二十多个寒与暑后,我有幸移居香港。真想不到,这一命运的转折,却又使我可以轻易的回到出生处,故地重游。
   
    离去三十四年后,我重踏故土;土还是那样赤黑,油棕树还是那样郁郁,但人已全非,物也变异,我的家不见了,我的父亲也早已长眠在万里毛坟场里了;我在油棕园里徘徊、留连,希望从面前的景象中印证回零星的、陈年的记忆,然而,得到的却只是模糊得近于苍白的痕迹,无以追怀……
    我不禁凄然泪下!
   
    极是彷徨之时,我却寻到了铁水塔;虽然已经被荒废被遗弃了,但还是当年那座铁水塔。瞬间我悲喜交集!
   
    啊,我的铁水塔!轻轻的抚塔架,我彷佛回到了童年,见到了我的父亲……
   
    我知道,父亲十二岁时来南洋讨食谋生,二十多岁时来到这里,在垦植公司里当上了首手技工,开发油棕园;他指挥建造的第一批工程之中,便有了这座铁水塔。此后,铁水塔陪伴父亲几十年……
   
    父亲的吆喝声和欢笑声曾经在铁水塔上空飘扬,父亲的如雨的汗水曾经于铁水塔底下流淌,父亲晚年的悲怆呻吟也于铁水塔四周缭绕……
   
    这铁水塔啊,纪录下了父亲大半生的沧桑。
   
    几十年来,我希望寻觅得到一鳞半爪父亲的遗物,以作纪念;最终寻到了的,便只是这异地上的、油棕园里的、落寞的铁水塔了。这是父亲遗物?这是何等凄怆的父亲的遗物呀!?
   
    此后,铁水塔就日日夜夜萦回在我心间……
   
    每隔七、八年,我必到一趟万里毛,为的便是来凭吊一番这座铁水塔。在那一刻,我就百倍地悼念我的父亲!
   
    这一回,已经是第四次了;我知道我已是日薄西山,已经没有多少回可来的了。我目睹铁水塔,心思我的父亲,倍觉伤感……
   
    父亲啊我的父亲,你离乡背井,颠沛流离,尸抛异域……他日这铁水塔塌了,便只剩下异域坟场里的那抔黄土了……到我对你的那一缕怀思也断了之时,那抔黄土就只有任由赤道边的椰风蕉雨吹袭了……
   
    我骤然想到我自已;我从这铁水塔旁回归海南岛,却又沦落香港,何尝不也是离乡背井,颠沛流离?我的结局又会是如何?
   
    这么一条的辛酸路,几许中国人总是在走啊!
   
    油棕园里又起了风,阴凉的,凄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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