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怡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王怡文集]->[人性的落差:《南京南京》]
王怡文集
·少先队是怎么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
·主权者的自我约束——司法与大陆的宪政转型
·与神亲嘴:今日中国的基督化和民主化
·冰点事件与新闻自由——草堂读书会第23次讲座
·巴别塔与立宪政体—— 基督教政治哲学札记
·宪政主义与世界观(之五)
·母腹中的微笑:纪录片《子宫日记》
·一个世界的阴谋论:电视剧《越狱》
·国家只能是一条狗:电影《300》
·绿蚂蚁做梦的地方:电影《末代独裁》
·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一)
·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二)
·中国宗教自由状况简报(2007年第5号)
·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三)
·真实的宗教裁判所,与今日的共产党——与天路客谈信仰之二
·六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纪念“六四”屠杀18周年
·集中营、疯人院或宗教裁判所:电影《戈雅之灵》
·我们的无知如此重要:重读《哈耶克文选》
·行过死荫的幽谷——为“六四”18周年而作
·声援葛红兵,重贴《东京审判》一文(修订版)
·我们的父母不知道的国家:电影《Catch a Fire》
·请假装你舍不得我:杨德昌电影周
·中国的七大违章建筑--兼致全国人大的举报信
·一个宪政中国的伟大异象
·救我们脱离凶恶:电影《布鲁克斯先生》
·天堂沉默了半个小时:伯格曼的电影周
·天上的天,天上的水:电影《吴清源》
·自由主义与当前格局:答法国外交部“分析和预测中心”-
·每一缕阳光都有意思:电影《密阳》
·戴上你的水晶珠链:电影《十三棵泡桐》
·有点像草地,有点像面粉:电影《太阳照常升起》-
·我对回帖言论的立场
·叫瞎眼的得看见:电影《盲山》
·信仰与中国复兴
·人若赚得全世界:电影《投名状》
·自由的传染性
·灰烬中的钻石:电影《卡廷森林》
·交出最后一个冬天:电影《贝奥武甫》
·出来如花,又被割下:电影《窘境》《鬼佬》
·路上行人欲断魂:电影《血色将至》
·对成都宗教局和警方冲击秋雨之福教会的声明
·我有平安如江河:电影《见龙卸甲》
·愿死者记得我们
·13亿幸存者:向死而生
·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电影《最后一个绞刑师》
·这如火如荼的爱力:电影《左右》
·为你,千千万万遍:电影《追风筝的人》
·摇啊摇回家
·宇宙中的双城记:电影《凯斯宾王子》
·圣约和国度下的自由:《自由的崛起》译后记
·我们对黄琦因参与救灾被成都警方逮捕的声明
·日光之下无新事:电影《我在伊朗长大》
·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沉默》和《深河》
·但爱情如死之坚强:电影《荣耀之子》
·不是你们拣选了我:电影《选票风波》
·就是不能把头撇过去:电影《全民判决》
·每一次媒体聚焦都在给法院机会
·寡妇的地界:《柠檬树》
·地上的国和地上的义:电影《赤壁》
·我虽然黑,却是秀美:《阳光下的葡萄干》
·这是最好的年代,这是最坏的年代:《贫民窟的百万富翁》-
·宗教法规:当前的政教冲突及其趋势
·既是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呢:《刺杀希特勒》
·写给温家宝总理的福音单张
·万古磐石为我开:《千年敬祈》
·快快的听,慢慢的说:《真相至上》
·人性的落差:《南京南京》
·和散那,和散那:《圣彼得堡的恶魔》
·此刻有谁在世上死:《北逃》
·6月4日(诗两首)
·谁带你来,谁带你回家:《护送钱斯》
·做个聪明的小丑:《周立波笑侃三十年》
·我不知明天的道路:《饥饿》
·身无彩凤双飞翼:《你在天堂遇见的五个人》
·众水不能淹没:《难以破碎》
·个人主义的印记:评于歌《现代化的本质》
·什么样的人越来越爱:电影《朗读者》
·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动画版《三国演义》
·王莽谦恭未篡时:《窃听风云》
·灵魂深处闹自由:《金刚狼前传》
·我的微笑还好看吗:《三条窄路》
·筑山上之城:《庐山恋》
·万物的结局近了:《2012》
·论家庭教会传统和城市教会的公开化(上)
·闭上眼睛就是中国的明天:《十月围城》
·我们这个悲惨世界:《背马鞍的男孩》
·论家庭教会传统和城市教会的公开化(下)
·一根针尖上能安置多少天使:《天水围的夜与雾》
·怕你一万年:《泪王子》
·说废话的委员——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
·苦难来得正是时候:《好雨时节》
·天下无道久矣:《孔子》
·母亲,看你的儿子:《母亲》
·唯一的星空,唯一的上帝:《城市广场》
·白天不懂夜的黑:《弹道》
·最后一个夏娃:《女教皇》
·以父亲的名义:《良医妙药》
·我们这代人都要湮没:《唐山大地震》
·又见炊烟升起:《朱莉和朱丽娅》
·没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人:《线人》
·国家可以走多远:《被背叛的台湾》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人性的落差:《南京南京》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弟兄来信,说他陷入难以克制的手淫。茂盛的年龄,如何能在圣洁的安静中等候,胜过情欲的翻滚。我是一样。从少年幻想女性的身体,到第一眼看见这样的图片,无数邪情私欲,所指向或臆想的次数,恐怕已超过日本人在南京强奸妇女的总量。

   我若在那时扛枪又如何?若在那时被带到陆川镜头下的南京城,我是拉贝还是陆建雄,是唐先生或者姜小姐,是日本士兵角川,抑或妓女小江?我灵魂中真实的罪恶,与肉身世界布满骸骨的荒凉,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或者出于偶然,偶然的意思就是绝对。如日本人绝对邪恶,我们又绝对如何?或者如幻亦如电,人性的落差,就失去了道德的重量。又或者,肉身世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每件事都如此真实,昨天的屠杀,强奸,谎言,懦弱;今天青年人的义愤或遗忘,纷纷手淫,或纷纷入党。关于灵魂与肉身,记忆与现实,民族与个体,最鲜艳刺目的意象,还是郁达夫当年的小说,留日学生躺在床上,一面手淫,一面高呼,祖国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强大。

   感谢祖国的崛起,使手淫的宏观环境,一旦脱离国家意识形态,还原为灵魂里一桩真正的磨难。有朋友问,对自由民主的关切,为什么不见了。我说,满目苦难,有时是我们认识自由的妨碍。自由的真正命题是,如果我死的时候文革还没结束呢,如果我死的时候盟军还没登陆呢。清廷还没推翻,日本还没投降,避孕药还没发明,革命尚未成功,瘟疫还在蔓延?自由的真正挑战是,如果这样,自由之于我还有可能吗。自由可以超越于制度变迁之上,并因此带来对制度变迁的祝福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意味着,对曾在世上活过的人来说,自由只是一件碰巧的事。碰巧改革开放了,碰巧文艺复兴了,碰巧有个妓女愿意站出来,去给日本人当慰安妇,换取幸存者过冬的粮食?

   如果这样,一个自由知识分子,面对南京大屠杀的死难者,或512龙门山脉地震的罹难者时——尽管迄今我们仍然没有他们的名单。你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说,自由是六合彩,只提供给某些幸运儿。你们八字不好,注定一生与自由“无分、无权、无记念”?

   我回答朋友的,不是我的信仰,而是我的逻辑。将任何一种肉身世界中的理想,哪怕是自由民主、普遍人权,倘若看作一个价值观与人生理想的至高点。就意味着你的理想,对任何一个在灾难、战争、屠杀或不义的制度下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来说,都是冷酷的。因为你的主义,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撇在了美丽新世界的外面。

   所以,看这部电影,不是给我一个抒发民族恨意、强化民族身份的机会。或给年青人提供一个手淫与南京大屠杀的超级链接。其实任何对苦难的描写,都在挑战和归正我们的价值观。就像走在街上,我常问自己,对面那个乞丐,前面骂骂咧咧的人,或遵道镇上失去亲人的那个嬢嬢,在我的信仰里,就是在我所相信的那个宇宙人生里,有没有他们的位置?在我的盼望里,有没有他们的盼望?如果我的信仰,在逻辑上必定会将一部分人类,以一种不公义的方式撇在外面,我的信仰就是虚假的。因为我以自我的理想,切割了这个世界,把一个人类,分为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类。除非我就是上帝,不然,我怎么敢呢。

   以往的抗战电影,都把人类分为两种,好像卿本佳人,所以对邪恶不可理喻。其实呢,日本人在南京干过的一切坏事,中国人彼此之间都干过。陆川的勇气,是全片以角川为主线,把日本人还原为了人类。角川不是恶魔,而是一个有人性的坏人。他不是与中国人不同的族类,而是我们中间最坏的那个人。他坏,但他仍在我们中间,被称为人。一旦他被称为人,我们中间最好的那个人,在上帝面前,对我们中间最坏的那个人,也同样负有责任。除非他不是人,不然,我们无法在终极的意义上撇开他。

   我的灵魂,尝过这异常的痛苦。但侵略者与受难者的区分,只是第一层的。公义而肯定,却不是全部和至高。就如自由民主,在这个层面上,也值得追求和肯定,但一样不是全部和至高。陆川拍出了中国电影早该拍出,却一直无能拍出的一个起点。导演的才华,有一大半,都用在为着角川最后的自杀,细细描述一个陷在罪中的人类。

   使角川忧伤而不能自禁的,并不是一个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悔恨,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悔恨。他所爱慕的日本慰安妇百合子,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使战争的宗教性在他心中坍塌。日本军队祭奠亡灵的那场鼓阵,是这种宗教性的国家意识形态浓墨重彩的出场,甚至饱和到快要撑破黑白的镜头。这是陆川试图理解这场侵略与屠杀的点睛之笔,也是对靖国神社的一次预演。后来,角川看见姜小姐的十字架项链,他说自己也在教会学校读书,强要了过去。他的上司松井开枪打死小妹,说,这么美的女人,不该这样活着。角川的震惊,只是无数铺垫中的一个。姜小姐最后被士兵拖走,回头朝这个揣着十字架的日本兵,说了一句英文,请打死我。角川开枪打死她,也最终打死了他灵魂中的那个日本军人。

   将日本人“去妖魔化”,是这部影片的勇气。问题是我们和敌人的人性落差,也因此被缩短了。导演或者没有勇气继续面对这种张力,或者自己也无力承受。于是,他选择了对中国人的“崇高化”,来继续保持两个族类的人性落差。最大的两个败笔,一是前半段的散兵抗争和杀降,刘烨沉默的表演,慢慢积蓄起恢弘的压力。结果国军将士们最后喊出“中国万岁”。人性的苦难,被国家意识形态的幽灵把持,向着一个单向度去了。换成姜文,我想将士们喊的一定是“操你娘”。这和唐先生被枪毙前,对松井骄傲地说“我老婆又怀孕了”,更加贴切。这才是肉身世界中的坚持与卑微,大地上的咒诅与希望。

   第二个败笔,是让拉贝先生向着中国难民下跪。人性的落差,若不能继续向上仰望,就只能向着苦难的一方跪下。不然对敌人的去妖魔化,实在是我们受不了的。虽然小豆子还活着,中国的确没有亡。但电影还是缺乏光合作用,几乎耗尽了电影院中的全部氧气。这是为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另一部《拉贝日记》。

   2009-4-27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