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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穴(小说)

                         
   
   
                         他回过头看着自已
   

                          ——萨特
                          
                           
                           
     “我不论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还是睡着,总是看见那些布满荒野的蚁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和正常人一样,黑白分明。
     “这些蚁穴似乎永远不会从我眼前消失,即使我百年之后,即使我归入尘土,它还会闪现在我灵命的眼前,就象那亘古未变的银河系,在无限的宇宙中飘浮着……”
     我是在一家名叫Applebee的牛排餐馆遇见他的。那时天已傍晚,餐厅里已坐了许多顾客,我看到一张靠窗口的桌子空着,便走过去坐下,这时才发现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坐在高背椅与窗台形成的犄角里。我直觉的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仿佛专等我的到来。
     我冲他一笑,算是打招呼。他也以同样的礼节报以微笑。
     “先生从哪里来?”
     “从大陆。”
     他一边回答我,一边用亚洲人特有的那种黑中带黄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大厅。
     一位黑人小伙从桌边走过,他那条肥大的裤腰拖挂在臀部下,裤裆快要擦到地面了。他好奇地盯着那位黑人小伙。
     “刚来不久?”
     他点点头。
     看的出,这又是一位苦难深重的流亡者。他的微笑带着难已言表的苦涩,眸子里有永远抹不去的忧伤……一位老美摇摇头,对我说:生活在那样的国度里,真是太不幸了!
     一位服务小姐走过来。她是位个子高挑的金发女郎。我要了一份夹生牛排套餐和一杯冰水。他也要了同样的一份。那位俏丽的金发女郎记菜单时单腿跪地,像是一只可爱的跪乳羔羊。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其他服务小姐,她们也都如此——难道美国人真得把顾客视为上帝了?
     
     那位金发女郎为我们送来了两杯冰水。
     我们饮着冰水,一边等着牛排,一边聊天。
     “我的家乡在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里,它有着五千年的文明史。在那块古老的土地上,到处可以看到先人们留下的令人叹为观止的遗迹……。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前不见这些引以为豪的文化遗产,而是那些遍布荒野、使大地变得千疮百孔的一爿爿蚁穴……”
     有人来来往往。
     老美们总是稳稳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味着上帝赐予的美食。他们的肥胖与众不同。
     “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在黄土高原上……”
     “那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
     “那也是充满苦难的地方。”
     我看着他稀疏而杂乱的头发,判断着他的年龄。
     “那里的人们都被关在笼子里,而笼子外面,是那些胡作非为的贪官污吏……”
     “您在大陆从事什么工作?”
     他用手作了一个握笔书写的动作。
     “那您是位作家了?”
     “不敢当,我的作品从未发表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言论自由。”
     “真是不幸!”
     “我被人捂住嘴,过了大半辈子,快要闷死了。所以我挣脱开那只手,赶紧跑出来,呼吸一下自由空气……”
     我同情地看着他。他做了个深呼吸,感叹道。
     “自由真好。”
     我终于看到他的脸上泛起了喜色。我原以为他那长期遭受磨难的心灵早已忘记了人类丰富的情感世界里还有喜悦这一美好的元素。
     然而,那喜悦在他的脸上如同芸花一现。很快他又陷入了那种难已自拨的忧国忧民的情怀中。
     “但是,你知道吗?我身在他国,总是回想那遥远而熟悉的故乡。在我的故乡,当权者作威作福,人们饱受奴役,资源惨遭掠夺,环境严重破坏……”
     “那地方很荒凉吧?”
     “是的,十分荒凉。那地方植被稀少,土地贫脊,十年九旱,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我再一次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与众不同了。他的瞳孔黑中带黄,仿佛是一部陈旧的拷贝——他的眼里已记录下在故乡的见闻,并随着他的回想似电影一般在放映。我从他那深邃的眸子里,奇迹般地看到了那一幕幕悲凉而凄惨的情景……
   
   
     谁也说不清那风是什么时候刮起来的。也许是在春天,也许它从未停止,只是蛰伏在一个什么地方了。它象一群幽灵从荒寂无人的山坡上蹿了起来,有的捋一捋枯草叶,有的扬一把黄土,有的摇一摇树梢,有的伏在崖壁上吹哨……它们成群结队在荒野上游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它们有时躲藏起来,万籁俱寂;有时又象一群灰色的野狼狂奔下山坡。它们变化多端,不可预测。有时象一位多情的少女,用纤弱绵软的小手轻抚你的脸颊;有时又象一个疯婆撕扯着你的衣服;有时象一个可爱而又淘气的顽童,在你身上搜寻着什么;有时又象一个无恶不作的魔鬼,飞沙走石,把天地变成一片混沌……。
     “起风了。”
     那人说。他走在荒寂无人的山道上,身后跟着他的女人。
     女人看着荒野,紧走几步跟上他。
     “这里为什么这么荒凉?”
     “别看地上荒凉,地下全是宝。”
     这时的风象一群色狼追随着他们,不时地调戏着那女人。它们团团围住她,推推攘攘,拉拉扯扯,一会儿推着她向前跑,一会儿又扯住她衣服不让走。有的撩起她的衣襟乱摸一气,有的钻进她的裤脚,顺着她的腿侧向上蹿。她不时地捂住衣襟,夹紧裤腿。那男人回头催着她。
     “你走快点。不然,天黑前我们赶不到矿上了。”
     女人挣脱开那团纠缠住她的风,紧赶几步,追上他。
     他们行走在荒凉的山野小径上,翻过一座山梁,又翻过一座山梁。太阳快要落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是什么?”
     “那就是煤矿。”
     下面的山沟里弥漫着烟雾,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还有许多小黑点从一些洞口里出出进进。
     “真象蚂蚁。”
     “那是矿工要下井挖煤去。”
     “你也去挖煤吗?”
     “是啊。”
     女人沉默了一会。
     “那我们住哪里?”
     “你看见对面山坡上那间小石屋了吗?那是我为你搭建的家。”
     女人又沉默了。
     “走,我们快点过去吧。”
     他们快速走下山坡,象两只山羊在跳跃,身后扬起一道土尘……
   
     
     年关一过,他们象候鸟一样成群结队地飞来,飞落到那些遍布在山壑里的小煤窑,住进低矮脏黑的工棚,又开始了新一年的打工生涯。他们象一群黑蚂蚁,每天从矿井忙忙碌碌地爬出爬进,不知疲倦地搬运着那些乌黑的煤炭……
     我看见那个人带着他的妻子钻进了那间小石屋去。
     去年,他象燕子衔泥一般在那儿筑起了一个窝,那时我就想,他可能要成家了。果不其然,他过年休假回去后,这一开春就带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妻子。他们象一对喜鹊欢快地收拾着那间小屋,不一会,那小屋顶上第一次升起了袅袅炊烟……
     有多少双目光在艳羡这温馨的小屋呢?
     当夜幕降临后,小屋里亮起了灯光。这时我看着小夫妻映照在窗纸上的身影,仿佛在看着古老的皮影戏:他们耳鬓斯磨、恩爱相守,正在上演着一段千古绝唱的爱情故事……
     每天夜里,她象只可爱的小猫蜷缩在我的怀里,头枕着我的臂膀进入梦乡。她熟睡时那均匀甜蜜的呼吸声近在我的耳畔,呼出的气体芬芳如兰,轻柔地触动着我的胸肌,让我倍感温馨。我把她搂在怀里,嗅食着她的体香,细腻地品味着这美妙的生活,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留下来,让这一美好的情景永远凝固在这里……
     第二天,我看见那个男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娇妻,出门去上班;而那女人留在小屋里,有时在地上走来走去忙着做饭,有时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有时她盘腿坐在窗前,用红纸剪着窗花……
     有一天,她卖了几只鸡雏,放在纸箱里养起来。她先是放它们在炕上,喂它们小米吃。不久,这些鸡们便在院子里奔跑着自已觅食了。
     到了秋天,我看见她坐在炕上,缝制着婴儿的衣服。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了。几天后,小屋的窗户堵起来,不久,里面便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一个月后,我看见她坐在窗前,怀抱着婴儿喂奶了。那可爱的小生命躺在她温柔的怀中,稚嫩的小嘴含着她雪白柔滑的大乳不停地吸允着……
     这一哺乳情景,就象一幅美丽动人的绘画,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他总是蹲坐在那儿,蹲坐在那个光秃秃的土崖上。他的身后是一个古老而破败的村庄。整个村庄一色矮小古旧的土泥屋,零零落落地洒落在荒芜的山坡上。而山顶上蜿蜒着那道残破的时隐时现、时断时续的古长城遗址。古老的长城、破败的村落和荒芜的山岭融为一体,浑然难辨,仿佛天然而成。
     而他,象只大蛤蟆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也宛若一尊古老的雕塑。
     每天日头爬出来的时候,他披着朝霞从村子里爬出来,蹲在那个突兀的土崖上;当日头落山的时候,他又裹着暮色爬回村子里去。
     他蹲在崖头上,整日看着山沟里的那些小煤窑。那些小煤窑日夜生产着,卷扬机不停地轰鸣着,一列列矿车满载着乌黑发亮的煤炭从矿井里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倒在堆积如山的煤场上,扬起一阵阵黑色的煤尘。浑身乌黑的矿工们出出进进,忙个不停……突然,他象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发现了真理一般,兴奋地嘟哝着。
     “蚂蚁!”
     他的身边有许多蚁穴,有蚂蚁爬到了他身上。他捏起那只蚂蚁,举在眼前仔细地观察着。那只蚂蚁在他的两指间蜷屈着身子,蹬动着细腿。他看着看着,停顿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蚂蚁,落在了对面山梁上的那间小屋里。
     小屋里,那女人坐在窗前,怀抱着婴儿正在哺乳。
     这时候,他那合不拢的嘴角垂涎欲滴。
     “奶!”  
     他嘟哝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想起了什么,一反常态地爬下崖头,快速地向村落里爬去。这时我们才看清,他是用手臂在爬行,他那没有发育成熟的象婴孩一样的双腿,畸形地盘屈在腹腔前。
     他象只大蛤蟆一蹦一蹦地爬回村里,爬进一间破旧的土窑洞。
     窑洞里,坐着一位老母。她干瘦如柴,活象具会动的木乃伊。她正用一把羊毛捻着线绳。她用枯树杈一般的手指轻拨一下小纺棰,回头看了一眼爬进来的蛤蟆人。
     “傻儿,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娘还没做饭呢。”
     傻儿哼哼着爬上炕,一头钻进她的怀里。
     “傻儿,你要干什么?”
     “奶……”
     傻儿哼哼着,继续在她怀里拱,口水和鼻涕蹭了她一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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