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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地震纪实(三)

2008年5月23日后晌,阴沉,凉爽
   
   我们在农家乐路口消磨时光,村民们围上来盘问来历,我随口答“写字的”。一黑脸膛男人点头道:书法家嘛,胡乱刷几墨笔就能卖钱的那种。我只得注脚为“写书的”。黑脸膛又点头道:作家嘛,胡乱编个故事就能卖钱的那种。一少年道:叔叔,河那边有一个你需要的素材。我问啥子素材?死人么?我晓得对面垮山,埋了好几个正在种地和旅游的。少年摇头,并领我来到沟坎边,指着滑坡冲积而成的水湾湾道:看见素材没?那一段乌木。我抠着秃脑门,笑得很白痴。少年继续道:乌木是原始森林演变成的,埋好多好多年,这次又被地震给翻上来了。超级棒的故事哦,叔叔,就看你咋个编排了。我惭愧道:叔叔脑子震坏了,搞不成这样的作家活儿。那个姐姐脑子好用,你找她去。
   
   于是少年缠上小金,几分钟就水乳交融。小金猛夸少年之余,顺便问他在哪儿上学?少年答就在下面读初一。又问地震中死人没?又答只死了十几个。教室垮好几间,绝大部分学生都逃脱了。再问老师跑在前还是学生跑在前?再答老师腿长,当然跑在前。我哑然失笑。不禁想起先跑老师范美忠,只因公开张扬,一夜之间就沦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还在网络上拥有一首配备视频的《范跑跑之歌》。

   
   烂鱼味随风飘荡,一阵比一阵猛,连村民们也受不了,纷纷捂上口罩。少年领小金躲入靠山脚的农家乐遗址,经过灭顶之灾,这儿只剩“快活林”的蓝布招牌在孤零零晃动。少年的姐姐跟上来解说道:地震时,这面悬崖像在跳现代舞,左右颠,上下颠,咚咚咚的,跺脚,在地心深处跺脚。房子受不了,两秒钟,瓦片就没了;三秒钟,稀里哗啦全倒了。山上的石头、泥巴如下雨,有棵大树被拦腰砸断,堵门的石头比门还高。还好,人都在外面,在马路边搭帐篷的位置。小金咋舌道:看这满地破烂,估计蚂蚁也死光了!不料少年的姐姐却笑道:蚂蚁死光了,我们家的猪还活着。小金道:猪是极聪明的动物,地震一来,它们恐怕比人类还逃得快吧?少年的姐姐道:猪圈被埋了,它们也被埋了,从5月12号下午到昨天下午,整整10天,大家都以为它们早死了。因为人在下面,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要喊,没劲儿喊,至少还哼哼两声嘛。可畜生的心眼,猜不透,可能吓傻罗,一点点动静也没有。昨天嘛,也不是找猪,而是解放军来帮忙消毒,死鱼太多,周围的空气、水、泥巴全受影响,搞得人做梦都是臭的,所以解放军天天消毒,预防传染病。两个战士背着喷雾器,冲猪圈一洒,却不料底下传出叫声!也许是伤着猪眼睛了,也许是它们命不该绝,总之当战士们撬开残垣断壁,从中间挖一大洞进行解救时,3头猪都趴在旮旯里,哼哼地招呼人呢。
   
   小金连连称奇,看那样子,恨不得立马变成一头猪,用猪的语言,对不远处的猪群进行采访。因为此次地震,人在相似环境中,创下的最高存活记录不过196小时(彭州市银厂沟一位叫王友群的年近六旬的大妈)。
   
   后来,小金写下《被埋十天仍活着的猪》,比较生动,我引用一段:
   
   叫熊粒的少年说:3头猪整整10天没吃没喝,饿瘦一大圈。被战士们抱出来后,我妈端来一大盆水,它们一口气全喝光了。从像机镜头里,我发现3头猪眼神各异,稍大的目露凶光,鼻头周围一圈烂泥;中间的直摇尾巴,很灿烂很健忘的样子;小的呢,躲躲闪闪,仿佛还心有余悸呢。我想靠近点拍摄,结果它们向丛林里一哄而散。熊祝(少年的姐姐)敲敲食物盆子,它们又返过身,试探着靠拢我们,最后竟一齐扬头,一齐哼哼,一齐摇尾巴。真是聪明的家伙啊!这应验了一句古话:民和猪都以食为天。我问姐弟俩:地震了,人都不够吃,猪吃啥呢?熊祝道:莫办法。看嘛,才1天多,它们就啃光了半亩多青草,有的树根也被拱起来,嚼烂了。这样拖下去,官逼民反,家猪会变野猪哦。
   
   我没料到,老威一个大男人也对猪感兴趣,亦屁颠屁颠跟我去探亲,还招来摄影师大毛,再次穷追到丛林深处。大约10多分钟后,我听见他由远而近地嚷嚷:哎呀老板娘,你们家出了猪神!被埋10天还活蹦乱跳的,好好供着吧,往后定会时来运转、兴旺发达哦!一席话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老板娘更是合不拢嘴。我趁机说:以后把3头猪全部放生,命大的动物会给主人带来好运呢。于是猪主人一家忙不迭地点头。
   
   以上是人嘴描述的猪。而不得而知的猪的想法,满可以写成一出《等待戈多》式的荒诞剧。大地震若能在文人堆里炮制一个中国的贝克特,老威我免费奉送此类素材。
   
   接着我钻了若干地震帐篷,巧遇一驼背婆婆,见她额头间有个酒杯大的坑,就试图采访。不料是聋子。蹊跷的是,她宁愿睡在自己已经倾废的屋子里,也绝不住帐篷。她的儿媳妇叹气道:80多岁了,只好顺着她。
   
   路边人来人往,先是当兵的、防疫的,后是打官腔的村干部,嚷嚷要对污染环境的三文鱼基地罚款。天渐渐晚了,跟演电影一般,丛林内突然涌出大股逃荒人流,扛包裹、背行李,个个满头汗水。好事者鲲鹏拦住问,得知都是擅自离开灾民安置点,步行多时,奔回来“重建家园”的。其中有对老夫妻,边走边大吵大闹,鲲鹏误认为他们家死了人,就转头示意我采访。
   
   原来他们家还要溯流而上,朝山中走二三十里。66岁的婆婆怕摸夜路,也怕拢了没地方住,就不想再跟那77岁的“鬼老汉”瞎撞。大家都劝解,快活林的主人还舀了两碗白米饭塞过去,两老才不吭声了。
   
   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令人心酸。鲲鹏和小金立即返回停车点,扛来帐篷布、米、油,还有酒。这是50米篷布,鲲鹏对众人吩咐道,两老一半,你们留一半,米和油也一样。就拜托你们,砍几根树子,替两老搭个临时窝点,熬过这阵再提后话。
   
   为首的黑脸膛男人拱手唱个肥诺:都是乡亲,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作为奖励,我立即把56度的绵竹大曲递过去。并趁着刚煽动起来的热劲头,掏出录音机,采访了老夫妻。
   
   鬼老汉名叫徐泽良,虹口镇深溪村4组人氏,世代以打猎为生。19年前,结婚才两年的徐泽良跟往常一样,爬坡越岭,想弄个把野物,赶集时换点油盐钱。他奔到头天下过套的丛林深处,抬眼望去,朦朦胧胧见一庞然大物在吭哧吭哧挣扎,估计至少被套了几小时。老徐骇了一跳,旋即无比亢奋,心想今天收获不小,不是头野猪,也是个大獐子。就端起鸟枪,轰隆一炮。待硝烟散过,万籁俱寂,再直取猎物。不料抵拢跟前,一下子呆若木鸡——原来是只大熊猫!老徐也晓得打“国宝”犯罪,就瘫软在地。
   
   不可饶恕的是,老徐回过神,不仅没自首坦白,还伙同一帮无知山民,将大熊猫剥皮抽筋,煮来吃掉了!58岁的老汉理所当然被检举判刑,从1989至2005,坐牢16年,出狱已75岁。风烛残年,举目无亲,只好哀求离婚已久的老伴回来过。老伴怜悯他,不顾儿女的反对回来过了。可老徐愚蠢依旧,火爆性格还不改,让老伴一次次心灰意冷。
   
   这样磕磕绊绊熬了3年。老伴当着众人数落道:地震前晚黑我还在哭,回想自己命苦,四十几岁守寡,娃娃都拉扯大了,也是莫奈何才改嫁给这样一个穷光棍。过门时,除了两间旧屋,啥子都没得,全靠我省吃俭用,用心打理,他才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坐牢16年出来,连车票钱都不够,一个孤老头,走路回乡。把我死缠活缠,我还以为他被共产党改造好了,哪晓得更糟糕,动不动就摔碗砸锅。大家都劝我不要跟他,劳改犯,又穷,名声又差,脾气还不好。是我自讨苦吃。地震来之前,我们在吃分手饭,我真铁了心,吃完饭就出山,回我儿子家。
   
   老徐得意地笑:她走不脱,老天叫她走不脱。我刚端个面碗,吃了两三口,地就开始摇。碗也开始嘎嘎摇,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来夺食。我把碗抱在怀里,背后的房子轰隆一声垮了,那股烟子很猛,将我冲个狗吃屎。我趴在地下,地越摇越凶,周围的梁子也一座座垮,轰哧轰哧,跟火车一样,从天上往沟底冲,骇死人嘛。
   
   一片土院子都垮完,地震一停,就听见到处喊救命。这年头,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就剩几个中老年守家,我和老伴从废墟内一连扯出五、六个。隔壁的老汉,被埋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外头,满嘴灰,喊不出声,只能把眼珠子对我们使劲眨,人啊,不愧为猴子变的。
   
   我顺便问死人没?老徐答山里的房子轻,垮了也压不死人。只可惜床铺柜子、锅碗瓢盆都埋底下,掏不出来,就只有蹲在碎瓦上淋雨,冷得牙齿嘎嘎打架。最大的安慰是,这一震,老伴走不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淋雨也罢,看星星也罢,都不觉得苦。
   
   这种情况,老伴瘪嘴道,我是莫得法,才跟他去了灾民安置点,先在虹口,后又转到青白江,好远哦。
   
   我刚要问余震还没过去,为啥提前回来?久久未归的傅好文他们就突然出现。《纽约时报》女摄影ariana lingquist不由分说,咔嚓数下。老徐一见洋人的镜头对着他,马上挺腰板、清喉咙,模仿官僚的口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对我们灾民就是可以!在安置点,有吃有喝有帐篷,病了还问寒问暖的。这鼓舞了我们重建家园的信心!感谢温总理!感谢胡主席!
   
   不料他老伴在背后嘀咕:再感谢还不是劳改犯,连个劳动人民都不算。
   
   鲲鹏插话道:安置点既然这么好,你们为啥要急慌慌地赶回来?
   
   老徐答不上,他老伴却站到前台:好啥?每夜有人巡查,跟防贼似的。水也难喝,吃得也不好,还不如回家。房子垮掉,宅基地还在,两块老腊肉还埋在瓦片里,看能不能挖出来。哎呀,自家地盘,再倒霉也踏实嘛。传说政府要给大家集中修房子,我们不去住鸽子笼,我们要靠山吃山嘛。
   
   天不早了,但老两口的斗嘴却不见尽头。我们只得匆匆告辞。小金给猪神的主人家留下电话号码。大群灾民送我们一段路,然后依依不舍,然后上车。
   
   一路无语。直到都江堰城区,大家才恢复懒洋洋的交谈。老范称“收获不小”,拍了好照片,还在里面的山口采访了不少过往山民。傅好文含笑点头,说回成都慰劳大家,廖亦武说怎么吃就怎么吃。
   
   2008年5月24日,晴
   
   昨晚抵家,已凌晨两点,倒床便睡,至中午还魂。
   
   闷头整理采访,过滤与《纽约时报》傅好文(howard w.french)时断时续的交谈,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昨晚,我们风尘仆仆自都江堰回成都,寻一川菜馆子刚落座,嘴战就开幕了。
   
   桌子比较大,傅好文与我正对面,左右是其他人。老范的录音笔始终在我的下巴底。我们喝了两瓶红酒,平均两口酒的缝隙,傅好文就要插入一个问题,并且是出其不意的。我们再次讨论了刚出版的英文《底层》,人物和细节,一个接一个,非常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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