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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范文澜评曾国藩看个人在历史中的局限性

           从范文澜评曾国藩看个人在历史中的局限性

      文/东方安澜

     前些日,友人来访,看到我书桌上的《中国通史》《中国近代史•上册》,因为是范文澜的著作,他提出了颇多中肯的意见。范文澜治史博学、严谨、认真,但多有偏论。友人的意见与我近来的阅读体验颇多吻合。尤其是在《中国近代史•上册》书末附录的曾过藩的简介,读来颇多嘘唏怅惘,大有著文一浇心中之急块垒的欲望。

     一

     读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说曾国藩是的坏人。坏在什么地方呢?大概一是卖国,二是屠杀太平军。小时候爱憎分明,坏人好人泾渭分明。前几年,有好长一段时间,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曾国藩家书》,热闹了很长一阵,颇多颂扬。受老师先入为主的影响,我对这一好一坏烦了迷糊,好在我也不求甚解,不是一根筋的书蠹头,呵呵,心愚则宽,心宽则胖,难怪近年来身上的笨肉一路发膘。

     范文澜在附录里的题目是《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一上来就为曾国藩戴了一顶“汉奸刽子手”的帽子。我突然眼睛一花,象是找到了文革中“大汉奸”“大特务”“大工贼”之类话语的出典。评述一个人,应该尽可能客观、公正、中立。是非尚且不论,咋读题目,就可知其是一面倒的批判格调。挥舞批判的大棒,拉开“南书房”里“代圣人立言”的架势,象是找到了人类的绝对真理,大大损害了一个史学家应有的学术风范和人格风范。

     文章说咸丰死后,西太后任命曾国藩出任两江总督节制苏皖赣浙,范文澜这样评介道:“曾国藩从此不但与满清皇帝更亲密地结合在一起,而且与外国侵略者也结合在一起,实行所谓‘安内攘外’,终于将太平天国的革命火焰淹没在几千万人民的血泊之中。曾国藩的这个‘事业’,使他成为百年来一切出卖民族的汉奸屠杀人民的刽子手的开山祖。”

     稍稍知道太平天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太平天国也并不是什么好鸟。太平天国的灭亡其内乱是首祸,其不思进取耽于安乐与其灭亡互为因果。曾国藩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拣了洪、杨、韦内讧的大便宜。范文澜把曾国藩描绘成第一刽子手是有失公允的。民谚说:相骂无好话,相打无好拳。任何军事行动的实施总是以流血为代价的。三千年前,伯夷和叔齐有句话“以暴易暴,未知其可。”西方文明的进程证明了人类的进步大多是在和平改良中取得的,暴烈的战争和杀戮很少能带来真正的进步。历史的进程非常缓慢,一个清醒的知识分子更应该清心寡欲,明辨是非,做一个历史的见证人。

     再看政治方针,从“安内攘外”到“攘外必先安内”再到“稳定压倒一切”,诸如此类的口号一脉相承。政治集团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太平,在政治或宗教的高压下,压制异端邪说,独裁治国,祸国殃民。在血腥面前,布鲁诺、张志新,埋葬了无数社会精英,扼杀了多少社会的独立思想——而独立思想正是人类社会进步的火种。

     范文澜不能从哲学的高度来认识个人面对强大的历史时的无能为力。曾国藩在满清末期扛起大梁,也是时势所趋。范文澜作《中国近代史•上册》时是1945年,彼时共/党意气风发,面南背北隐隐可望,范文澜被新政的肥皂泡迷晕了,毫无保留地用诋毁来烘托新政。文章罗列了大量马恩列斯的教条来藏否人物,大大折损了他作为史学家的公正和严谨,有悖不偏不倚的治史态度,最终损害的还是他自己。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我理解,是宇宙中自然而然的变化规律。“‘道’顺其自然,无所偏爱,所以它视万物如刍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人,要顺应这个规律,最可宝贵的,是“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是跳出历史看历史的眼光和胆识。也是不为时势的喧嚣所迷惑的个人修养、尊严和人格。《华严悲知揭》有“如火火聚,得清凉门”的揭语,‘火聚’可以理解为人世的荣辱名利,‘清凉门’可以理解为自身独立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判断。范文澜说曾国藩,言辞多有蔑贬,可是,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历史总是在轮回的怪圈中晃荡。

     二

     范文澜评曾国藩的个人意志,说:“带兵以后,虽不断受了革命方面的打击,但反革命意志却极坚决,自称能在受挫受辱的时候,咬牙立志,毫不气馁,愈是军事棘手,众议指摘,自己更加‘心明力定’,‘从耐烦两字痛下功夫’。后来一切反动统治阶级崇奉这个‘曾文正公’作模范、作祖师,认他‘是我国旧文化的代表人物,甚至于理想人物’,把他的汉奸反革命方法及其投降妥协的外交路线,当作统治人民与麻醉青年的经典,完全是有理由的。”

     撇开信仰不谈,我欣赏曾国藩做为一个男人治国齐家平天下这种百折不挠的意志和气魄。其谋略,意志,胆识,无可争辩是千百年男人中的表率。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现在满电视的那群娘娘腔的奶油小生怎么成了“好男儿”。如果被这群“好男儿”娱乐至死,中华民族正是离完蛋不远了。

     前几年,媒体大肆炒作,把《曾文正公文集》奉为格物致知的教科书,现在风头都过去了,回头冷静地看一看,这一捧一贬一个轮回,其实不乏内在关联,目的无不是尽其所能,夸大对自己统治有利的一面,寻找自身统治的合理性和正统性,行奴化民众之实。

     范文澜最后为曾国藩盖棺定论的结语是:“这些本来是公开的在当时是妇孺皆知的事实(指屠杀人民——笔者注),但是统治阶级却把它隐蔽起来,无耻地捏造另外一套‘历史’,竟然把曾国藩说成‘圣贤’了。这个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正是和曾国藩一模一样的人物,他们不也在装模作样要群众承认他们是‘圣贤’吗?”

     抄书抄到这里,一听到“圣贤”,我就脑门顶上一亮,近几天开个什么会,电视机里满镜头是红彤彤的伟大光荣正确。范文澜写这话的时候,是1945年,他怎么也想不到,20年以后,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此类现代的封圣演义活脱脱是历史的翻版,有过之而无不及。让我们看看范文澜是怎么刻薄反动阶级的:“客观事实对他们总是那么不幸,他们满以为‘圣贤’可以掩盖自己的嘴脸,结果恰恰相反,人们看到他们的‘圣贤’,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嘴脸。”

     范文澜受囿于自己的历史眼光,缺陷就在这里。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都喜欢拉帮结派,搞非此即彼的江湖行为。确实,这样营垒分明,对一个组织来说,可以人多势众,增强势力,更权威地压制不同声音;对个人来说,可以得到立竿见影的名和利。人生一世,如果坚持独立思想,抛开可能的被算计被迫害不说,人生苦短,享受追求得来的虚荣和金钱也不为过。如果不是生活的压力到了临界点,就不会有顾城的悲剧,也不会有近期湖北诗人余地抛妻弃子的自杀。他们用自己个体的悲剧为社会的成长付出了代价。人用自己的思想做交换,向生活妥协,换取一部分的生存空间,是无可厚非的。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样的独立人格者,古今中外者又有几何?不可苛责。胡适晚年认识到:宽容更重要。但也不能无原则到厚颜无耻的地步,远之郭沫若,近之余秋雨和李敖之流,就是极好的注释。

     几十年以后的今天,以子之矛功子之盾,看范文澜对曾国藩激烈的评述,变成了自打嘴巴。套句民间的歇后语:“老猪婆撒屎撒在石槽里——自损自!我在今天对范文澜没有苛责的意思。但是,同样是“五四”一代熏陶的知识分子,对照胡适的“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我们在今天,更可以看出自由思想的宝贵。也更能品咂出胡适等一群自由知识分子超脱的历史眼光、思想高度和人性光芒。唐太宗李世民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以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作为独立的个人,为人处世还是应该坚持不媚俗、不媚世,不媚书的人生姿态。

     三

     在人的情感世界里,有好恶,有喜厌,有欲望,存贤佞。摆脱这些人性里与生俱来的弱点,使之约束和规范,就要利用吸收人类社会里一切精神结晶——包括道德的、制度的,而不应忌讳这个精神结晶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这个精神结晶里有一枝重要的枝桠就是社会的制度建设。公元前509年,也就是孔子43岁那年,古希腊的城邦国家雅典,平民起义推翻了贵族政权,它的领导者克利斯梯尼建立了500人会议制度,实行选举制,同时建立名为‘德谟’的基层自治村社,‘德谟克拉西’(民主)就在这时诞生了。而这时,孔子的思想还在冰库里冷冻着。直到公元前134年,才由董仲舒解冻,拿出来献给汉武帝刘彻,带来了影响至今的——百黜百家,独尊儒术。而这个儒术,经过历代统治者的一转手二批发三批发,根据每朝每代的需要随意解释,早已面目全非,孔子棺材里读到某些后人的《论语注解》,恐怕会苦着脸哭笑不得。

     范文澜评述曾国藩对于专制主义的忠诚:“他精通极端专制主义也是极端奴隶主义的哲学——程朱道学,运用在言论上,就是满口‘诚’、‘礼’、‘仁义’、、‘道德、等字样,运用在行动上,就是极度的残忍。”

     如果我们脑筋稍微拐个弯,对照一下现实,就能觉察到,专制主义由于它本身制度的集权,造成上级帝皇化,下级奴才化的事实,维系统治的不是其合理健康活跃的内部结构,而是利益荣禄,而利益荣禄又不能挂在嘴上、放到台面上来说,那就只有靠道德说教来维持。远一点的“五讲四美三热爱”,近一点的“戴表”和“三讲”及至现在的“保先”“八荣八耻”。对于社会制度建设,有一句话这样说:好的制度使鬼变成人,不好的制度使人变成鬼。从制度建设层面来说,郑萧萸陈良宇之类都是受害者。道德说教是专制社会维持其统治的必然工具,然而,仅靠道德约束是如此的阳痿,其结果必然是造就了一批皮里阳秋的官僚群体。

     在两千多年以前,思想的多元使东方古国诞生了最初改变人类社会面貌的四大发明。那么,抛开社会财富分配不公不谈,单谈社会制度的合理性活跃了社会内部结构,反过来又促进了思想的自由,带来了社会生产力的长足发展。蒸汽机、电力、计算机,这些改变人类社会命运的发明,相比较民主传统的国家和专制传统的国家,对人类社会的成就和贡献,就可以看出社会制度对人类进步的巨大推动力。

     中国经历了漫漫的专制社会,到今天也没挣脱专制的枷锁。不是宝马奔驰代替了銮驾车輿、不是电脑代替了笔墨这个社会就算是进步了,文明社会最重要的标志是有一个合理健全活跃的制度来激发全民族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确保人类自身的和谐幸福最重要构件就是一个多元的社会生态结构。人类自身是非常局限的,不是无所不能的,微缩到一个人一个政党同样如此,认识到这一点,人类就应当明白:人类生存的最大体现就是应该不断探索、寻求、纠正、适应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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