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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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稿费单

                     一张稿费单

      文/东方安澜

     我读书很笨。父母看我不是这块料,23年前,在我十四岁半的年纪,被送去学了木匠。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却喜欢看害书。那时的害书有《七剑下天山》《云海玉弓缘》,还有《读者文摘》、《青年一代》、《辽宁青年》;后来,我有了钱后,一度还订过《半月谈》。害书看多了,就手痒,觉得那些个铅字也不吓人,我也扭得象。

     在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多得是五分钟的热情,刷刷刷,扭好后写好信封,把饭粒含在嘴里濡烂了,粘好了信封和邮票,掀起屁股骑自行车三公里丢在信筒里。娘看见了,就骂我,“正经木匠不好好做,专门弄歪门斜道,正经念书不念,看点害书,不要忘记,你属猪噜个,你还想怎么样折腾。”其实我一直没想折腾。娘对我恨铁不成钢,看我读书不行,娘在厂里一帮阿姨圈里很没面子,对我彻底绝望了,看我,就常斜着眼睛。我学木匠以后,娘的眼珠子一直挂在眼角,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眼珠子恰好摇摆在眼睛的正中间,好像娘在我学木匠以后就害了眼病。

     害了眼病的娘我一看见就怕,就躲着她。自从我涂鸦,被她讥讽过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被她看见了。还好,她在厂里经常上白班,七点钟就要到厂里,我可以八点半出门。不知为什么,那时看害书很痴迷,《七侠五义》《红日》《吕梁英雄传》,金庸梁羽生所有的武侠差不多我都看了个遍。胡乱涂鸦,笔头也很勤快。为了不被我娘看见,我特意买了个电筒,躲在被窝中央,跟娘玩起了游击战。

     靠五分钟的热情,涂鸦的东西当然狗屁居多。但也有一次歪打正着,一张五块钱的稿费单寄到大队里。婶娘是大队里的妇女主任,回家带给了我。晚饭的时候,我一激动,就在娘面前显摆。直到今天,我还在为那天晚饭时猪头猪脑的举动买单。人生奔四,一事无成,潜心旁门佐道,老婆孩子那头无法交帐,所以一切文学往来我都尽量避着娘、老婆、女儿。那天我本想在饭桌上拿出来炫耀一下,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光荣过,也想拿出来满足一下我那小小的虚荣。

     娘就跳起来,手里的筷、米粒满头满脸往我头上飞。那一刻,我不知所措。木然坐在桌前,只是饭碗里袅袅的热气在我眼前若隐若现。只是娘的骂声如冷水浇头,“你只畜生,杀千刀,你好好木匠不做,弄点鸟事体。你这种笨蛋坯,你死掉了我烧掉你,我清清爽爽。我不要你弄啥乖张。”我被娘骂得涨红了脸,立起身冲出堂屋往好婆的矮屋里躲。娘看我逃跑,越骂越来气,越骂越有劲。娘骂的时候,还喜欢一跳一跳,还喜欢咬紧牙根,还喜欢手指一戳一戳。我躲到好婆矮屋的门背后,屋顶椽子上经年积累的檐尘唆唆唆往下掉,粘着蜘蛛屎的檐尘很粗、很长,有几根还掉到了我的后脖颈里。右手往后勃颈一掏,手里就多了肉麻麻的一团,象只黑色的小肉老虫。

     娘那时四十出头,在布厂做检验,那是娘的黄金岁月,闲散、省力、收入也不错,比父亲死种棉花,一年就那百十来块一亩的收入好多多。所以娘精力足,说话口气也足。好婆看到我娘又在对我实行专政,想出场,帮我挡驾。但娘不卖帐,连好婆一起骂,骂东方家种子不好,骂到祖宗十八代,没有管教,才会出现我这样下流不肖的孙子。好婆一看自己老脸不管用,就不再劝了,两手捂住屁眼灰灰地回转她的矮屋,关上门,闩上门闩,只当没听见。当然,带把的孙子是要为老东家传宗接代的,孙子去避难,好婆当然收留。

     娘有个特长,骂人的时候从不嘴酸,从不看见她喘口气喝口茶再骂,骂顺溜了口,能连珠炮骂到半夜。用词也极精彩,杀千刀,畜生,冲煞,死忒你、烧忒你,是主要元素,还有一个“无台弗修”,翻译到普通话我只能用“下流不肖”。这几个关键词颠来倒去轮流着用。当中就是揭老底,帮你把陈年糗事一五一十都抖落出来。比如说我看见别人吃肉松眼馋,对娘说我也想要吃,娘就帮我记着了这茬子事,骂我的时候就多了一条骂词,“你只出棺材,还想吃肉松,掏屎你吃。”娘把一个儿子对母亲的依赖用极端的方式无情地出卖了,顺便把亲情也践踏的一文不值。几次三番被娘羞辱过后,我就选择沉默,宁愿把话烂肚子里,也不再跟娘说了。亲情尚且如此,也使我在以后许多年里,对这个人世间充满了失望和怀疑。有次被娘羞辱过后很委屈,曾经试过用棉索绳悬在梁上,但那时不会打鲤鱼结,没死成。我就选择了沉默来抗争。娘骂人很有一套,显示了她惊人的骂人天赋。娘是文革中过来的一代,我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敢问她,有没有当过红卫兵。

     娘还有一个特点,开始变脸时会有前奏,不开心了,脸一唬,脸庞的肌肉往中间收拢,眉毛中间的上眼皮就会往上攒,两眼成两只小小的等腰三角型。越三角,说明火气越大。我确信,那晚的那张稿费单确实把她惹毛了,眼睛是从没见过的三角。把稿费单撕了还不算数,把我放在镜台上的《读者文摘》《青年一代》等一股脑儿丢在场上,边撕边丢,还提起脚,狠狠地踏、蹍。

     娘抖威风,父亲就被吃瘪。若干年以后我也结了婚以后才知道,夫妻间一方赚的多,谁说话就亮堂。如果女的收入特别多,十有八九趾高气扬。可是当时我弄不懂父亲怎么那么窝囊,在娘火气稍稍低下去以后,会不声不响地去帮我捡丢到场上的杂志。后来,在我长大的过程中,遇到霸道的女人,身上会不自觉的打冷颤,手心里会不自觉地沁出冷汗。一般我对张狂霸道的女人,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第二天,我去向好婆要了鞋底线,反向拧松,拆成两股,把撕破的杂志捋齐,用木匠牵钻在书脊边沿钻一排眼,再用鞋底线装订好。 前阵子,觅到一本金圣叹编辑的诗集,可惜线角有些烂朽,纸张有些脱落了,我就重新用老办法轻车熟路装订了一下。不知不觉,娘把我培养成了装订书籍的行家。

     吃了苦头,我就再也不弄狗屁了。为了避开娘的锋芒,我把书和杂志藏起来。藏哪儿呢?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受《地道战》的启发,我在床底下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大坑,铺上砖块,面上盖上水泥板,做得很隐蔽,我有点小小的得意。以为这样可以瞒天过海,又象是和娘在做猫捉老鼠的游戏。事实上我成功了。娘看我害书没有了,以为我收心了,她实施专政成功,脸上也慢慢舒展开了。可是,娘举过红宝书,却没读过马克思;老人家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久,我发现,藏地下不灵,书放在地下久了,会发霉、变烂。我偷偷地观察,发现父亲在床脚的陶盘里放了石灰,有防霉和吸潮的作用。我也偷偷地学样,撒了石灰后,确实不霉不烂了,可从地下拿出来,终究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下决心只好进行又一次转移。

     父母睡的是老式的拔步床,有踏床、雕花、横梁,整个床架子结实牢固,床顶上放着许多陈年不用的旧物。我把眼睛瞄准了床顶。拿来矮梯,把书和杂志统统转移到了床顶,四周还把旧物伪装好。娘做梦也想不到,她憎恶的害书就在她天天睡觉的床头顶上。我不知道娘为什么对害书特别痛恨。人生很滑稽,自己一生憎恶的东西往往一生也无法摆脱。果然,这样以后,就再也没被娘查禁过。

     相比较,父亲对我就很宽容。他常说,把属猪的我当羊养。不把猪圈在围栏里,而是象放羊一样随意散放着,唯一的要求是要走正道,不要坑蒙拐篇。事实上,父亲看娘火气将熄时,会做个和事佬,帮我挡一下。那天,父亲帮我把场上的书拣进来,把撕破的书页一张张捋平,仍旧放回镜台上,他倒没责备我,只是朝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我不争气还是叹自己的家主婆。只是,我透过黑色的夜幕,看到了父亲眼角有莹光一亮一亮……

                               09/1/24                            (小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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