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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三)縱論人生


   
   結業贈言
   2004年9月6日﹐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隆重舉行儀式﹐慶祝該院第三屆中醫進修班和首屆中醫骨傷科文憑課程這兩個班圓滿結業﹐澤波應邀出席講話。他以‘中醫師的知識﹑能力和修養’ 為題﹐不用講稿侃侃而談。短短八分鐘的一席話﹐徵引<周禮>﹑<說文解字>﹑<內經>及<傷寒論>等古籍﹐言簡意賅地論述中醫師應力求具備自然科學﹑人文社會科學和醫學三方面的知識﹐觀察﹑臨床思維﹑動手實踐﹑語言表達﹑交往﹑運用文字圖像和組織管理等九種能力﹐以及業務﹑文化﹑心理﹑道德四類修養﹐以便與時俱進﹐成為‘五星級醫生’ ﹐更好地服務社會。他的話引起了與會者的極大興趣﹐在場的香港<大公報>記者請他整理成文﹐後在該報發表。
   其後﹐筆者以此為契機對他進行訪問﹐彼此敘談多次﹐話題亦擴及中外歷史文化與時事。澤波暢所欲言﹐敞開心扉﹐見解不乏獨到之處。謹擇其要如下﹕

   
   卓立(以下簡稱‘卓’) ﹕你提到‘五星級醫生’ 是世界衛生組織就21世紀醫學人才培養提出的概念﹐說未來的醫生應該是衛生保健提供者﹑決策者﹑教育者﹑社區領導者和服務管理者。看來﹐這個目標一般醫生不易達到。但就你的經歷而言卻可以說符合要求﹐對此﹐你有什麼心得﹖
   澤波(以下簡稱‘澤’) ﹕不敢說自己符合要求﹐只能說在大陸當時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迫使自己朝這個方向努力。例如下鄉搞社教﹑上礦山或到海南辦學﹐什麼病都要看﹐講課﹑示教﹑行政管理‘一腳踢’ ﹔主持科室﹐處理空難傷者要當機立斷。這都是別無選擇的﹐也可以說是在非常情況下形勢逼人造成的。但即使是在香港這樣安定有序的現代化大都會﹐作為醫生仍有可能面對突發事件﹐像去年淘大花園爆發‘沙士’ ﹐身在現場的醫生就需要動口兼動手﹐除醫療技術外﹐語言表達﹑組織管理等能力都不可或缺。我們中醫師應審時度勢﹐知難而進﹐嚴格要求自己。
   
   ‘腹有詩書身自華’
   卓﹕你被公認為‘最受歡迎的教授’ ﹐又是著名的中醫骨科專家﹐無論講課﹑看病﹑編教材都凸顯出你非凡的表達能力。它主要源自天賦還是後天的努力﹖
   澤﹕一個人能說會道﹐善寫擅畫﹐不能排除有先天因素即所謂‘爹媽給的’ 。但我自己感到﹐從小所受的傳統文化教育使我得益極大﹐尤其是背誦古文﹑古詩及中醫古籍﹐令我終身受用。‘腹有詩書身自華’ ﹐我插班入珠江中學唸初一﹐寫作文老師就批曰與眾不同﹐像讀過很多書的人﹐其實我那時接受正規學校教育不過三年光景。我們中華文化真是‘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經典詩文蘊藏了無比豐碩的精神財富﹐美不勝收。熟讀之後﹐背誦如流﹐不但能出口成章﹐兼以‘下筆如有神’ 。談吐之間﹐風華自顯。同時人格亦受熏陶﹐氣質也會變好﹐即所謂‘讀書明理’ ﹐導人向善。像‘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以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等﹐無疑均屬美好的道德情操﹐含萬古不易之理。
   卓﹕我們30年代後期出生這代人﹐一般比起同年代前期的兄姐讀的古文少得多﹐你算幸運﹐家學淵源﹐促使你讀了許多古籍。
   澤﹕因為我們抗日戰爭時期不能接受正規的小學教育﹐就這麼幾年﹐形成了一個傳統文化的斷層。早我們一輩的學者大多古文修養不錯。有的能背誦全文近38000字的<孟子>﹐從中學到了做人的道理。很可惜我沒有系統讀過<四書>﹑<五經>﹐只學了點皮毛。所以最近打算補補課﹐從頭來。
   
   經典貴精
   卓﹕但你對一些古詩文名篇滾瓜爛熟﹐如蘇軾的前﹑後<赤壁賦>﹐白居易的<琵琶行>﹐李白的<秋夜宴桃李園序>以及<紅樓夢>的<好了歌>等等﹐順手拈來﹐從醫學角度印證分析﹐別有見地﹐格外發人深省。看來對若干篇古文如能融會貫通﹐便確有奇效。宋開國承相趙普說‘半部<論語>治天下’ ﹐可見經典作用之大。
   澤﹕讀經典的確貴精﹐當然讀得又多又精更好。但我們無此環境。五四之後﹐讀經被視為落伍甚至反動﹐又說要打倒‘孔家店’ ﹐這是從一個極端倒至另一個極端。提倡科學與民主自屬必要﹐五四的思想啟蒙功不可沒。可是全盤否定傳統中華文化就不對了。49年之後尤其偏激﹐造成了嚴重的惡果。廣大知識分子作為古老中華文化的忠實傳人﹐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今天理應撥亂反正﹐恢復優良傳統包括讀經。
   
   做好本分
   卓﹕你一向喜歡思辨兼能言﹐卻安然度過57年及其後的許多風風雨雨﹐你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澤﹕我是對中學時期耳聞目睹及親歷的一些事進行反思後﹐才採取某種疏離現實政治的處世方法的。我自小不喜受約束﹐不盲從﹐遇事愛動腦子。本質上屬於陳寅恪先生那類型的書生﹐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為圭臬。但現實使我明白﹐不能書生氣十足。古人云﹕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我自忖非兼善天下的料子﹐故以做好自己的醫生本分工作為原則﹐不涉其他。
   
   人文差距
   卓﹕中華民族是偉大的民族﹐只是在近代落伍了。許多人認為我們的落伍主要是在科學技術方面﹐即物質文明方面。事實並非如此。與西方先進國家比﹐我們的人文科學更落後﹐精神文明方面差距更大。19世紀末孫中山在香港就發現﹐無論政府的施政﹑法治以至老百姓的文明禮貌﹑衛生習慣及守法精神﹐內地都較作為殖民地的香港差一大截。同它的宗主國英國相比就差更遠了。孫中山將之歸結為制度問題﹐確是一針見血﹗
   澤﹕是的。孫中山致力國民革命﹐旨在建立一個民主憲政的現代國家﹐使中華民族趕上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流。可惜至今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我們的精神文明建設尤其任重而道遠。道德淪喪﹐人心不古﹐由來已久﹐於今為烈。究其原因﹐文化大革命所種惡果影響至劇﹐稱之為十年浩劫實在貼切。例如對八十多歲德高望重的老醫生也肆意批鬥﹐迫其遊街﹐實在令人髮指。古人云﹕士可殺不可辱﹐又曰﹕老人老以及人之老﹐竟連這些起碼的人性都喪失殆盡﹗
   
   無黨無派
   卓﹕你在80年代中期出任過中級領導職務﹐又當過省政協常委﹐但至今無黨無派﹐那是為什麼﹖
   澤﹕這恐怕同我的性格有關。我從讀中學﹑大學至畢業當醫生﹑教授﹐學習和工作成績一直受肯定﹐但亦一直沒有加入任何組織﹐包括宗教。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我自小思想活躍﹐不受羈絆﹐對於要求絕對服從的團體﹐我自問恕難從命。儘管我幼時曾經在教堂領洗﹐後來家人信佛﹐可是我始終不是教徒。黨派亦然﹐我慣於獨立思考﹐我行我素。
   卓﹕你曾經有許多機會參與政治活動﹐包括在國內及抵美後。但你一直堅持不介入政事﹐原因何在﹖
   澤﹕我想借用美國前總統克林頓的一句話來回答。他說﹕從政是高風險的事﹐政治家為求達到某種目的﹐會不惜一切採取各種手段。我認為這就意味著﹐其中一些手段並非‘溫良恭儉讓’ 的﹐甚至很可能是與之背道而馳的。我覺得這樣做首先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因此﹐我決不介入政事﹐但不是不問政治。
   
   兩個世界
   卓﹕你在廣州的中醫藥大學工作近40年﹐退休後到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任教四年﹐兩相比較你有何感想﹖
   澤﹕我想用一句話可以概括﹕真是兩個世界。這是借用59年大陸電影<寂靜的山林>中男主角對香港與國內的評語。97年香港回歸﹐但現在仍實行一國兩制﹐本質上還是兩個世界。
   具體一點﹐以中文大學為例﹐這裡的教授頭腦無禁區﹐研究無顧忌﹐和當年陳寅恪先生所堅守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一脈相承﹐在發揚中華文化傳統方面尤其著力甚多。但又吸收了西方先進文化﹐具中西合璧之優勢﹐能緊跟時代潮流﹐這都是內地的大學難以企及的。
   不過﹐就中醫院校教育而言﹐香港才剛起步。廣州則和京﹑滬﹑渝一起﹐於1956年首開六年制中醫高等教育之先河﹐至今已近半世紀。其間不乏成功的經驗及失敗的教訓。故港穗中醫學院大可互助互補。我先後在兩地任職﹐正可起一點橋樑作用。
   
   養生之道
   卓﹕你年近70﹐身心健康不下壯年﹐可謂養生有道。你是如何做到這點的﹖
   澤﹕我想主要應歸因於自幼接受的修身之法﹐也就是中華文化傳統中整套為人處事的修養功夫。這固然包括長期的身體鍛煉﹐更離不開心理素質的培育。我的心臟發育良好﹐加以青少年時期有意識地進行正規的長途游泳訓練﹐練就一身銅皮鐵骨﹐體魄強健﹐意志也受到磨煉。另一方面﹐我遵循古文經典及中醫古籍的教導﹐努力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誠以待人﹐勤以任事﹐在艱難挫折中仍能保持心理平衡。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是延年益壽德不二法門。回首平生﹐我可以說從未有負於人。歷次政治運動我沒有整過任何人。我問心無愧﹐所以活得瀟灑。
   
   卓﹕有人認為你幾十年來一直處於順境﹐在同年代的知識分子中是比較幸運的一個﹐你以為如何﹖
   澤﹕這樣說有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也許算比較幸運﹐但並非一直順境。起碼在日寇佔港的三年零八個月中我挨過餓﹐所以我痛恨侵華日軍。49年之後﹐我讀書﹑工作期間﹐都被或明或暗的‘修理’ 過。雖然沒有戴上任何帽子挨鬥﹐但所受挫折委屈不一而足﹐知情者亦大有人在。我之所以在崎嶇的人生路上沒有跌倒﹐絕不是因為我從未受過任何打擊﹐而是因為我注意運用中華文化中‘明哲保身’ 的策略﹐知所進退﹐應對得宜。
   
   關愛青年
   卓﹕你當教授或院長期間﹐同青年學生及下屬打成一片﹐很受歡迎。你是怎麼做到這點的﹖
   澤﹕我認為青年朝氣蓬勃﹐富可塑性﹐前途不可限量。因此我從內心喜愛他們﹐對他們寄以厚望﹐同時又從他們身上學習﹐使自己保持充沛的活力。我記得有一位著名的物理學家回答成功的訣竅時說﹐他從來不怕在年輕一輩面前暴露自己的不足。
   我亦如此。所謂青出於藍而青於藍﹐青年人超過年長的那是好事。我喜歡和青年平等交往。這裡不妨說一件往事﹐我在省中醫院長任上提倡開展體育活動﹐有次到中醫學院參加足球比賽﹐我不僅在場邊充當指導﹐還在最後十分鐘下場替換青年球員。結果我方出人意料地進球得分﹐贏了﹗全隊歡喜若狂。事過20年﹐前不久我回廣州出席院慶﹐碰到當年的隊員﹐緬懷往事﹐大家都感到格外親切。
   還有﹐保持心態的年輕也很重要﹐我雖年近七十﹐但並不以為已步入老年﹐更不會倚老賣老。時下的年輕人喜歡的﹐我未必都喜歡﹐如玩電腦﹑唱流行曲﹐不是我所好。可是我理解和支持他們健康的業餘愛好﹐並努力尋找和他們之間的共同語言。這樣﹐彼此相處也就毫無隔閡﹐不會出現代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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