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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下好,死生情未了--文学史话(21)

   湘灵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金人元好问(1190-1257)的这首《摸鱼儿》,借双飞的大雁生死相许的痴情,讴歌人世间的男女之恋。当时,元好问目睹归雁为猎人射杀,其配偶哀鸣不已,不忍离去,哀伤致死。由是生感,写出这历代哀伤的生死恋曲。这种人世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恋情,发展到明代的舞台上,由一位旷世奇才,演绎出一部伟大的恋爱生死剧《牡丹亭》。这位奇才,被西方人认作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他就是汤显祖。
   
    汤显祖(1550-1616), 字义仍,号海若,晚号茧翁、清远道人,江西抚州府临川县人。少有才名。当时宰相张居正闻其名,要他的三个公子将汤显祖延揽门下,被汤拒绝。汤后来屡试不中。直到三十三岁,得中三甲第二百十一名。汤拒绝了辅臣申时行、张四维招致,离京南下,赴任南京太常寺博士。三十八岁,创作《紫钗记传奇》。四十二岁,因上书反对当朝执政,贬广东。四十四岁,出任江遂昌知县。四十九岁,弃官归隐,《牡丹亭》作于此年。由其生平可见,汤显祖是位恃才傲物的人,不以依附权贵为荣。从中可以窥探汤显祖创作中反传统的来源。汤显祖创作的《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号为“临川四梦”,在中国戏剧史上举足轻重,后代作家竞相效仿,竞成为一大宗派----“临川派”。
   
    《牡丹亭》,无论从剧情、构思、文字都超出前人任何剧作家。故事取材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因戏剧化需要,作了不少改动,添增许多曲折故事情结。将四千文字的小说演绎成长达五十五出的长剧。剧情惊心动魄,波澜起伏。结构行云流水,丝丝入扣。借助梦境、鬼界的寄望,摹写人心中潜意识的世界,可谓意识流的先锋。主人公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情恋,突破生死时空的界限,成为永恒。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死生不惧,一往而深。杜丽娘先是由《关雎》感悟。雎鸠尚有雌雄之恋,何况众生之灵的人也!接著,游园,由春光易逝,感怀容华易衰。进而,怀春入梦。和梦中情人云雨欢娱。再接下,为情所苦,追情而逝。逝前,画芳容留于人间,为梦中人柳梦梅的出现打下伏笔。文字上,真是千锤百炼,字字珠玑,《游园•惊梦》一节,尤其令人击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 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少女杜丽娘奔出私塾的樊笼,向往春天的喜悦惊诧之情,跃然纸上。
   
    与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传统的男追女的恋情不同,杜丽娘对柳梦梅的恋情,女方自始至终是主动的。由梦里的欢会,到女鬼与情人的幽会,再到争取返回人间,与情人斯守相会,杜丽娘无不是大胆地,热情地,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一反传统的恋爱方式,不知激励了多少少女的心。多少妇人为杜丽娘哭,为杜丽娘笑,为杜丽娘死!
   
    郭沫若译《少年维特之烦恼》有卷头诗云:“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之至圣至神;啊,怎样从此中有惨痛飞迸!”。《牡丹亭》的故事正是从妙女怀春这一人性中之至圣开始。因为人世间,深受儒家“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束缚,故此,情的花朵,只有借助梦的世界、鬼的世界竞相争艳。
   
    作者将《牡丹亭》的故事安排在南宋的动荡时代。人物结构并不复杂。杜家四口,父亲杜太守,母亲甄氏,杜丽娘,使女春香。梦中情人柳梦梅。汤显祖为突出主题,删掉原小说柳梦梅的官宦父母,杜丽娘的小弟等枝叶,变柳梦梅公子身份为穷秀才,从而打破婚姻门当户对的世俗。变杜父为礼教的坚定守卫者。这一变动,使情与礼的矛盾主题更加鲜明。为剧情需要,加入家馆腐儒陈最良,柳梦梅的老仆郭驼,梅花庵主石道姑。石道姑的增添,为剧情添色许多。道姑为石女,有过婚姻,因不能“人道”,出为道姑。汤显祖非常鲜明点出“性”是人道的,非“性”是不人道的。道姑退出婚姻,是为人道。道姑帮助杜丽娘还阳,也是为了人道。腐儒陈最良的加入,使剧情变得滑稽。杜家父母,岂止严防男女堤防,简直是严防雌雄堤防。家馆聘年过六旬的老先生,以为安全。游春亦在禁例。因为春天不只是花开的季节,而且还是动物发情的季节。可这腐儒,却以《关雎》开场。“好者好也,逑者求也”,挑动杜丽娘的情思。杜丽娘正是待聘之年,却无男求,可是恼人。陈最良的迂腐,正触动杜丽娘的痛处。触动杜丽娘游春的渴望。可以看出,剧中人物的增减,全为情来,全为情去,“一枝一叶总关情”。
   
    终于,杜丽娘趁严父下乡之机,逃学游春,自我解放。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步娇]
   
    换成今天的话说:院树垂嫩枝,线虫吐线丝,飘荡风里人未知。暂停下,理头饰。不曾想这菱花镜,偷去半面桃花又乘机。害得镜中人儿,云鬓弄偏神思思。
   
    一幅少女游春,顾影半羞的情态,真是撩人。
   
    杜丽娘游园中,导入惊梦一节。梦中情人柳梦梅出场。梦里偷情,人皆有之,但绝非人皆敢诉之。明代的礼教虽严,但明代却产生了《金瓶梅》。明代话本小说《三言》、《二拍》的色情也是比比皆是。同时代的西方,教会禁锢之严,却有了卜伽丘(1313-1375)的《十日谈》。人情与礼教之争何其巨也!有意思的是《十日谈》中,第十天的第四个故事,金蒂先生,因为恋上尼柯罗丘太太。在得知尼柯罗丘太太病亡下葬后,竟开棺与其亲热,突然发现她还有心跳,便救活了她,最后完璧归赵,使她和丈夫团聚。与杜丽娘死而复活的故事有些相似。
   
    柳梦梅,一个孤苦伶仃的穷秀才,同杜丽娘一样,作了同样的春梦。春梦里的女子,立于梅花树下。向柳说道:“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柳便更名梦梅。汤显祖变动原小说中柳母梦梅的情节为柳生自己梦梅。强调青春男女都有思春之梦。不同的是,男人不光“做梦娶媳妇”,男人还做梦“金榜题名时”,比女人多上一条。
   
    柳梦梅因赴京赶考,患病途中,经陈最良搭救,住到杜丽娘埋骨的梅花庵下。到此,柳的生途与杜的死迹开始交汇。柳在太湖石下发现杜生前的自画像。逐开始起精神恋爱,不可自拔。最后,精诚所至,感动杜的鬼魂前来幽会。柳、杜深夜欢娱,惊动了梅花庵主石道姑。石道姑从情感出发,相信“倩女还魂”的故事,逐帮助柳梦梅盗了杜丽娘墓,使杜丽娘重生。石道姑和陈最良,同受杜太守之托,为杜丽娘守墓。石为情所感,帮丽娘重生。陈为礼所困,向太守告密。石随柳、杜赴京,陈奔太守新任所。石方逃奔,匆匆忙忙。陈方告急,风风火火,两条路线,掀起波澜。
   
    此时,战事又起。柳梦梅历尽艰难,赶赴考场,却已误期。柳通过关节,赶上末班车。考试的题目定为当前战事的“战、守、和”之策。大敌当前,敌兵逼近京城临安,当局依然在左顾右盼,举棋不定。而杜太守现正任淮、杨安抚使,处战争前线。被敌兵围困孤城,坐以待毙。
   
   
    考场出来,杜丽娘惦念父母安危,派柳梦梅赴扬州前线打探消息。此前杜安抚已得到陈最良带来柳梦梅盗墓的情报。柳梦梅毫无知情,一步步走进杜安抚的天罗地网。柳梦梅投入杜安抚的大营,被杜安抚做盗墓贼吊打。此时,杜母却从扬州避乱逃到京城,阴错阳差,闯到杜丽娘寄居之所,母女得以相认。
   
    杜安抚靠封官许愿使敌方撤兵。颇像南宋晚年的奸相贾似道。贾似道靠贿赂忽必烈汗,使蒙古人退兵,归朝后谎报大捷。杜安抚也是,并以此功拜枢密使。朝廷发下柳梦梅高中状元的榜文,杜枢密使正要将柳梦梅就地正法。
   
    最后,只有恭请圣裁,柳梦梅得以重生,与杜丽娘公开成双。
   
    杜丽娘、柳梦梅几经生死,才终成眷属,其经历之曲折,远胜过《西厢记》的崔莺莺、张生的历险记,这就是为什么《牡丹亭》一出,令《西厢记》减色的原因。也许汤显祖有意要赶超前人,而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给他带来绝好的机遇,是不是老天爷特殊眷顾他呢?
   
   

此文于2009年08月22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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