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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尧:刑讯逼供何时休(旧文重贴)

   易尧(湖南)
   
   
   这是一个司法丑闻迭出的时代,它总是以闹剧开始却以喜剧收场,即使是丧事也往往要显摆出党恩浩荡的模样。前几年,湖北的佘祥林杀妻案因十几年后离家出走的妻子返家而喜脱牢狱,各种党媒无不颂扬司法进步,核心圣明。近日,《郑州晚报》又报道一起相似的屈打成招案,郝金安因害怕再挨打,只好编杀人过程,1998年被以抢劫杀人罪判死缓。真凶落网一年多后,2007年12月18日终于被山西高院宣布无罪释放,而其间被殴打致使一个肾脏被摘除。沉冤昭雪了,郝金安对记者回忆警察第一次找他时的情形说:"当时是晚上8点多,我正在工棚中和一个工友喝酒,几名警察突然闯了进来,问我认识刘茵和吗?我说认识,然后警察就走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警察又回来,把我带到裴家河煤矿刘茵和的住处。""他们就问了一句:'刘茵和是不是你杀的?'我说'不是'。他们就开始打我。""在矿上打我时,我还和他们理论,问凭什么打我,可他们只管打,开始我还试图反抗,后来就无力反抗了。到派出所后,我站都站不起来了,感到腹部疼痛难忍。他们打人太狠了,我不敢反抗,也根本无力反抗。""他们打我时简直不把我当人。为了保住性命,我就胡说一通,承认人是我杀的。然后,警察就开始作笔录,让我讲杀人过程,我怕再挨打,只好编。""谁都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可我宁愿被枪毙,也不想再挨打了。"
   

   同样是真凶落网而真相大白,同样是不堪刑讯编造作案过程,可是,聂树斌却真的被枪毙了。关于聂树斌案,当时的办案民警焦辉广洋洋自得地在官方报纸上如此报道:"经审查,此人叫聂树斌,今年21岁,是鹿泉市综合技术职业学校校办工厂工人,他只承认调戏过妇女,拒不交代其他问题。干警们巧妙运用攻心战术和证据,经过一个星期的突审,这个凶残的犯罪分子终于在9月29日供述了拦路强奸杀人的罪行。8月5日下午,他游荡中从张营村偷走一件半袖衬衣,行至新华路检查站附近时发现康老汉的女儿骑车驶入田间小路,便尾追上前将其撞倒,拖至玉米地打昏强奸,又用衬衣将其勒死。事后的一个多月之后,他又出来蓄谋强奸作案,没想到刚露面就落入了法网。"(节选自1994年10月26日的《石家庄日报》第二版)从这篇报道看,所有细节都有板有眼,丝毫没有破绽。但问题却在"干警们巧妙运用攻心战术和证据,经过一个星期的突审,这个凶残的犯罪分子终于在9月29日供述了拦路强奸杀人的罪行。"
   
   不过,聂树斌又算是幸运的,因为在办案警察的"巧妙运用攻心战术和证据",以及"一个星期的突审"下,还有多少个被办案警察随便找到的可疑对象承认作案,并且要编造出办案警察所需要的一切细节而编制出一个完整的所谓"证据链"。据我所知,刑事警察办案鲜有不折磨人的。只是权力不再像原始人时代那样赤裸裸并以暴力形式运作,他利用发达和最有效的监禁系统而愈来愈隐蔽,很多被打者根本就找不出明显的伤痕。福柯说,国家机器和各种机构所运用的是一种权力的微观物理学,其有效领域在某种意义上是介于这些重大功能运作与具有物质性和力量的肉体之间。施加于肉体的权力应归因于调度、计谋、策略、技术、运作。人们应该从中破译出一个永远处于紧张状态和活动之中的关系网络,而不是读解出人们可能拥有的特权;它的模式应该是永恒的战斗,而不是进行某种交易的契约或对一块领土的征服。在看守所的高墙写着"遵守监规、认罪伏法"八个大字,所以从一推进那张铁门,你的整个思绪连同肉体就被无情地碾进国家机器的齿轮而身不由己。
   
   众所周知的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对于有过坐牢经验的来说,许多事一坦白就完蛋,只有撬口不开,才会安然无恙。所以他们经常炫耀的就是顶得住,跟办案的拼耐力。像一般的盗窃案,只要不承认,到了三十七天就会以证据不足放人。当然,那只对那些惯犯才行得通。像一般的初犯,稍一逼供就就陈芝麻烂豆子都倒出来了。逼供的方式多种多样,最令人胆寒的就是"背剑"。即把一只手从肩膀上翻过来与另一只手反拷在一起吊着,脚尖着地,吊上几个小时,他们说起来是"愿死"。有一个偷摩托进来的小伙子,因为受不了,一口气承认了一百多台车子,虽然大多数都无对证。由此可见,刑讯逼供是以侵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基本人权为前提和代价的。其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肉体或精神的摧残折磨有悖于程序的人道性,不符合正当程序观念的要求。刑讯逼供有碍实体真实的发现,得出的结果具有不稳定性、不真实性。在司法实践中,一旦犯罪嫌疑人并非真正犯罪行为人,刑讯逼供就可能使被告人屈打成招,从而造成冤假错案,正如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所说:"无辜者被屈打成招为罪犯,这种事真不胜枚举。"刑讯的结局"似乎依赖于犯人的意志",软弱的无辜者可能因为经受不住刑讯的折磨而自认有罪,而强壮的罪犯则可能因为抵御住痛苦而拒不认罪。这样,"强壮勇敢的将获得释放,软弱怯懦的将被定罪处罚"在这种条件下取得的被告的供词以及收集到的证据会使法庭走入迷途。结果常常发生无辜者受到有罪判决,另一方面犯罪人却没有受到惩罚而逍遥法外。
   
   现在,办案警察很少自己动手打嫌疑对象,而是将这一任务交给看守所监子里的牢头狱霸。嫌疑对象一被刑事拘留,就关进公安局自己管理的看守所。新口子一入监,看守所交派给牢头的主要任务就是必须让新口子在一星期内熟背监规和熟记在押人员行为规范。监规内容不多,分"六做到"和"六不准"。其一是"必须服从看守所工作人员的管理教育和武装民警的看管"。不管你什么来头,也不管你是否冤屈,反正一进监就是有罪的。"服从"是无条件的,尤其是对牢头的服从。牢头们惯常的一句"看守所里面只有说得到没有做不到的"就是以此为底气,这同时也是干部默认的。其二是"实事求是交代清楚自己的问题,揭发犯罪同伙,检举他人的违法犯罪行为"。许多时候,牢头狱霸们为了获得减刑的立功表现,对审讯新口子特别热心,在过堂时花样使尽,对此管教干部都是不闻不问的,只是交代别打死了。有时我想,牢头狱霸也应该属于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我无法描述郝金安、佘祥林、聂树斌们被办案警察及监子内的牢头狱霸们的折磨时所受的痛苦,西汉时,曾任过狱吏的路温舒早就指出过"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平安时喜欢活着,痛苦时就想死是人之常情,所以在严刑拷打下,犯人受不住痛苦,就用假话来招供;而狱吏们则利用这种招供来罗织罪状以迅速结案,然后邀功领赏。在这些"残贼而亡极"的狱吏眼里,不管冤屈与否,只要灭了口,即使天理昭昭,也是活该。聂树斌案就是一典型例子。聂树斌疑案自2005年3月15日被披露后,4月20日《广州日报》报道聂树斌一案出现最新进展,报道指出,聂树斌家人称河北省公检法的联合调查业已得出"'聂树斌案'不是错案,王书金的供认是在说谎"的结论,而且这一结果在该省公检法系统内已获书面文件形式的下达。即"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酷刑被广泛应用于过去和现在不发达社会,并被认为是当然之事。酷刑是严重侵犯人权及人类尊严的行为,是国际法所不能容忍的。《世界人权宣言》第5条规定:"任何人不得施以酷刑,或残忍、不人道或侮辱性的待遇或刑罚。"今天,许多自由民主国家都在禁止酷刑,包括废除死刑。酷联合国大会于1984
   
   年12月10日通过《反对酷刑和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公约》明确规定绝对禁止施用酷刑。《反对酷刑公约》的制定是人类社会从野蛮走向文明的进步表现。而在许多专制主义社会,特别是极权主义社会,则依然大量使用酷刑刑讯逼供。在专制社会中,每一个国家机器的操作者都是专制者,他们的意志直接影响着刑法和审判,所以只要专制的体制不变,刑讯逼供就会依然存在和继续。
   
   20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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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议报》第34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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