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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向谁控诉?》第十二章 被遗弃的人们

杨良明、王新元、陈华忠、徐定香、仝照萍“维权五状士”的上访工作还在继续。现在,让我们转移视野看一看钟航公司船民们的现状。
   瘫痪的党组织
   钟航公司是交通局下属的党总支。二00一年以前,下设七个党支部,共有九十八名党员。分别是航运公司机关支部,公司船厂支部,船队支部,皇庄船厂支部,俐河船厂支部,老管会支部,驻汉办事处支部。轰轰烈烈的“保先教育”已搞了两年多,但是,钟航公司的七十多名党员找不到党组织了,有些党员说:“我们是被党组织给遗弃了。”
   二00一年十一月,钟航公司拍卖给周志明后,党组织自行解散,周志明最初组建的友邦船务公司吸纳的职工中,仅有十多个党员。据在友邦船务公司工作的一名党员介绍,二00一年十二月以来,直到二00四年七月没有召开一次党组织生活会,很多党员的党费不知交给谁。
   七十多名党员散住在钟祥市各地。从二00一年十一月以来,截止到二00五年十二月底,大多数党员没有参加一次组织生活,没有得到组织上发给的学习资料。甚至于,每年的七月一日,也没有人找他们在一起座谈、学习。很多党员自嘲地说:“我都不记得自己是党员了,因为没有人组织我们党员学习,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党支部,我们的党费也不知道交给谁。”

   现年五十七岁的魏国华原来是公司机关支部书记,兼任办公室主任,政工科长,谈起现在党员的现状,他说:“破产拍卖以来,根本没有人管我们是不是党员了,拍卖以前,总支书记是周志明,他忙着搞经济工作,没有时间管我们党员,而我们党员都忙着寻找新的生活出路,破产后,更没有人管我们党员了,我跟很多党员在一起谈心,他们都不知道党中央开到几届几中全会。去年以来开展的党员先进性教育,我是从报纸上、电视上才知道的信息,不然,根本不知道,也没有哪一个部门的党组织向我们宣传这些知识。”
   “企业破产拍卖后,我们这些党支部书记也就自行免职了,没有哪一级党组织下任免文件,也没有人给我们口头通知,我们航运公司的党组织基本上是瘫痪的。党员基本上是被党组织给抛弃了。”
   现年六十七岁的曾庆忠曾担任俐河口船厂支部书记近二十年,企业破产后,他和所在地四个党员失去了与组织的联系。二00二年,他个人为了上交党费,先后多次找钟祥市友邦船务公司,但都没有把党费交上去,因为没有人收缴。一直到二00四年,他才一次性按每月一元五角交了党费。
   二00四年以前的党费虽然交了,但没有成立党支部,没有人召集他们过组织生活,为了向党组织靠拢,曾庆忠多次找友邦公司及市交通局反映此事,后来得到友邦公司的答复说:最好把组织关系转到磷矿街道居委会。得到这个答复,曾庆忠就主动与磷矿街道居委会联系,磷矿街道居委会得知他们的户口关系不在本地,按照惯例没有接纳他们的党组织关系,至此,曾庆忠希望过党组织生活的愿望一直没能如愿。
   曾庆忠:“过去,我们跑船即使再忙,还坚持每周一次党员学习,现在,不仅没有人召集我们这些党员学习,而且,谁是支部书记我们都不知道,党中央的方针政策被我们基层党组织给截留了。”
   “近几年来,党中央多次召开一些重大会议,我们都是从电视上才得到的消息,要不然,我们根本不知道党中央的决策与工作步骤。”
   直到二00五年五月,原钟航公司的党员组织关系才转到皇庄社区党支部,而钟航的党员居住分散,多处相离数十公里,多数人都没有机会参加组织生活。
   破平房里的孤寡老人是个“老革命”
   今天洋梓青山头,昔日曾经红红火火的钟航公司敬老院一片凄凉,四周荒无人烟,后排的平房改成了猪圈,平房后面的青山头是一大片坟墓,坟头一个埃一个。据杨良明介绍,全是原钟航公司去逝老人的坟地,他们劳累了一辈子,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前排的平房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一对四十多岁的残疾夫妇,男的叫陈道胜,女的叫余小爱,夫妇俩人都是原来照顾敬老院老人的职工,企业破产后,现在靠五十元“低保”生活,夫妇俩在山坡上开垦了三亩田,属盐碱地,洪灾旱灾颗粒不收,加之余小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一家人的“低保”还不够住院吃药。二00二年以后的养老保险都由他们自己交,但由于没有资金来源,四年来没有交一分钱。唯一的女儿四年前读完初一就辍学了,外出打工自谋生路。
   在陈道胜住的连体房一侧,住着一位八十二岁的孤寡老人,叫杨忠成,原籍是河南邓州市隐摊镇,一九四七年参加解放军,在桐柏军区原南阳专区保卫队任通信员、副班长,攻打邓县战役中,主要保卫专员及后援抢救等任务,一九四八年回老家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在押往湖北荆门途中趁上厕所之机逃跑,看守追赶数座大山没有赶上。找到组织后,在荆门参加了基干连,多次参加剿匪战斗,一九五0年在荆门赴朝鲜战争训练基地负责新兵训练,一九五一年转业回原籍河南邓县任白中区刁堤队队长,由于没有文化(文盲),主动要求退下来,被区里写介绍信到湖北省钟祥县航运公司当工人,驾木帆船。除了八十年代在洋梓农垦队(青山头)地区当了四年队长外,当了一辈子的工人。
   杨忠成老人文革时期受到严重迫害,五十年代末的“隶清反革命运动,”杨是被专政、清查的对象之一,当时的清查专班给他罗列了数十条“罪状。”三十岁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成家立业的机会——与一位胡姓女青年建立了恋爱关系,半年后同居在一起,但是,当时“隶反领导小组”给女方施压力,说陈是“坏分子,”“问题落实后将要坐牢”等等,胡某迫于压力解除了婚约。当时的运动破坏了杨忠成一生的幸福。就这样,一辈子没有成过家,没结过婚。
   要不是企业破产后无家可归的话,人们不会知道他曾经“辉煌”的过去。他不会历尽千辛万苦证明过去的历史,因为他唯一的证据——退役证,于一九五八年驾木帆船行至随州洪山区地带时,船舶被风浪打翻,他拖住桅杆救了同船的陈力员夫妇两条命,从而失去了荆州军分区颁发的“军人复员证。”
   象他这样的功臣及资历早应该享受离休干部待遇。半个多世纪以来,杨忠成老人认为生活与工作有依靠,没有必要证明自己的历史。但现在,企业破产了,他无儿无女,这才考虑寻找过去的历史,但是,一切已经晚了。他辗转河南、荆州、荆门等地,一个月四百多元的退休费都甩在路上了,全用在寻找自己“参加革命”的档案,都一直没能找到自己的档案,他写信到民政部,民政部将他的信转到邓县民政部门,得到邓县民政部门“查无此人”的答复,最后,只有几个过去的战友出了几张“个人证明”。至此,历史跟杨忠成老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八十二岁的杨忠成老人身体很好,行走也很利索,说话口齿清楚,他说:“我没文化,过去,生活还过得去,企业领导对我也很关心,我就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二00二年以后,企业没了,没人管我了,我才想起自己那么早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为什么现在是这样子呢?在这荒山野岭里,我死了谁来管我?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开始找,几年来我一直找,还写信给中央领导,一直没有找到我的档案,这是谁造的孽呢?我只想证明我过去的历史,为什么这么难呢?”
   现在,无人知道这样一个“老革命”、“老功臣”还住在原钟航公司敬老院一间茶水都能泡倒的破房子里,吃的是山上挖的野菜,睡的是破木板搭的架子床。
   永远生活在床上的丁洪国
   破产拍卖后,清算组安置了一大批老、弱、病、残者,其中有一个叫丁洪国。
   丁洪国于一九五四年五月出生,一九七一年参加工作,一直在钟航公司当工人,七十年代初,在转斗镇参加单位组织的共青团青年突击队开荒种地时,一锹挖在人骨头上,把脚趾扭伤了,由单位送医院治疗,病情好转后安排到七号轮船上当水手,在一次航行抢险中,因下水作业时间太长,旧病复发,在医院住院一直没有痊愈。一九八一年腿部肌肉逐渐萎缩,一九九二年瘫痪在床,并且,手指、脚趾开始变型,疥疮遍及全身,成了终身瘫痪病人。过去,全靠航运公司发给病休工资,由年迈的父母照顾。但是,他父母于二000年前后去世了。各自成家的兄弟姐妹都在航运公司下岗后,都要为生存而劳碌奔波,就用他的工资为其请人护理。
   对于他的得病经过,一九七一年时任转斗船队队长的张培德进行了证明:丁洪国同志一九七一年在航运公司转斗船队工作,因船队安排他参加共青团青年突击队开荒、挖田,把脚弄伤了,当时送医院治疗,因医疗条件差,治疗不彻底,如今留下伤残,情况属实。
   二00一年破产拍卖时,清算组仅补偿丁洪国四千元“安置费”,就将其扫地出门了。丁洪国现在住在钟航宿舍区一间偏避的破平房里,既不行下床做饭,又不能自己拉屎拉尿,全靠兄弟姐妹的施舍苟延残喘。四年来,没有人去关心他,问候他。他那间摇摇欲坠的矮平房又黑又脏,两面无门,小屋的一角放著一堆发黄了的白菜、萝卜,枕头旁边放着冷饭与白水,以便他用一根指头夹住汤勺一点一点放到嘴里去。当笔者于二00五年九月份在一间低矮的、两面无门的平房里见到丁洪国时,他正患感冒躺在床上呻吟,但是,虽然不能行动,神志还十分清楚。
   对于有人进来与他说话,丁洪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当笔者要给他拍照一张照片,说是屋子里太黑了,他说有灯。说着,就用右手唯一能动的食指勾亮了灯管的拉线。
   笔者问:单位上补给你四千元安置费,你是存在银行还是用了。
   丁洪国(吃力地):用了,看病早花光了。还不够,都是哥哥弟弟及姊妹们拿钱给我看病,去年底搞了个检查,就花去一千多元呢。说是身体里的病很多……
   问:你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枕头旁的冷饭和水是谁送来的?
   丁洪国:是一个擦皮鞋的小男孩照顾我,我弟兄姊妹每月给他二百元钱,他每天中午和晚上回来烧饭给我吃,粮食和菜都由我姊妹们买了放在这里。
   问:你知道航运公司破产了吗?有人来看过你吗?
   丁洪国:早就知道破产了,没有人管我了。只有我姊妹及兄弟们来看我,我活着是多余的,但又死不了,我的腿子都烂了,双手只有一个指头能动。
   问:你是如何患病的?没有治疗过吗?
   丁洪国:我是七十年代响应党的号召,参加青年突击队,在转斗镇开荒挖田——用铁锹挖地,一脚踩到了人骨头,有些老人说我中了阴气(说到这里一脸的苦笑)。就这样时好时坏,原来的航运公司送我到医院治疗,医院找不出毛病,肌肉开始萎缩,全身不能动,就这样成了废人……
   当笔者掀开他的被子,只见他双腿瘦骨如柴,并且长了一些疥疮,吃饭和提尿壶都只能靠右手的食指。他后来告诉我,他的兄妹大多数也是航运公司下岗职工,希望给他讨个说法。多次找原公司法人、买售人周志明无果,又找市交通局及市委市政府领导,都没有得到抚恤金照顾。无奈之下,几个靠打工收入的兄妹集资了一万多元钱,正在积极地给他办理“病退”手续,从而,希望能保证丁洪国每月有几百元的“病养”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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