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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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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2008年12月27日的公盟五周年庆典上,许志永接到访民张小玉的电话,说她被关在黑监狱里,希望打黑专家、访民救星许博士前去营救。我和宋哥听了,决定同去。宋供职于一家超牛媒体,但他以普通公民的身份介入此次公民行动,并且以超帅的发挥让YY等兄弟佩服得紧。
   
    12月28日中午,志永和我在饺子馆里接到电话:第一批队伍已经提前做好了战斗准备。在去往黑监狱的出租车上又得到前方汇报,另一批队伍也在指定的时间到达了指定的地点。我的两股小分队(总共三人)也陆续到达。许司令在车内气定神闲地排兵布阵:一场恶战似乎就要来临,我的这位哥们就要在冲锋在最前线。我们目前的身体状况完全符合被适度殴打的要求。
   
    此役所在地乃是河南省南阳驻京办所开的黑监狱,又名京宛宾馆,坐落在京石高速路边的郭庄子,当年七七事变发生地离此不远。各路人马汇合在一起,凡35人,是系列公民除黑行动中规模较大的一次。战前作了简单的总动员,强调的只有一点:我们是作为公民发现并举报非法拘禁的犯罪行为,必须坚持绝对的非暴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兵分三组:第一组许、我、单亚娟、四六等5个人,负责与黑监狱短兵相接;二组YY等6人,负责拍摄和接应第一组;余部第三组,在大门外等候,接应一二组,随时听候调遣。
   
    三点左右,第一组正式出发,根据同组战友多次被关黑监狱的经验,京宛宾馆后院的二层楼必是黑监狱无疑。大大的福娃印在大大的铁门上,从外面看来喜气洋洋,一片和谐气息。我眼前一恍惚,看到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五个娃娃向外地访民突然露出了青面獠牙,恶狠狠地吼到“北京黑监狱欢迎你!”(写实中的蒙太奇,供记录片导演参考。)
   
   我们在门外看访民,有人在门内看我们。里边的人问,干什么的?答曰:接访民出去。
   
   “接哪一个?”
   “张小玉。”
   “有手续吗?”看守说。
   “要什么手续?”我们问。
   “到宾馆114去开。”
   
   我们到114房间。一男出来,了解了来意,说需要汇报一下。此时一女回来(后来得知,此女子姓李名敏,南阳驻京办负责信访的干部也),我们说,要把我们的朋友张小玉等人接走。她问你们是谁,答曰,我们是公民。她说:我们对公不对私。(理解这句话需要多学科背景,有愿意把此话题写成政治哲学或法社会学博士论文的,我愿意免费予以指导。)
   
   我们是“公”民啊,又不是私民。
   
   跟她争执了一会儿,我们又赶往宾馆后院。(此时第二组已经跟进,与第一组会合。)向里面的访民了解情况,记录他们的名字、年龄和被抓日期等信息。四男三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围了上来,不让我们和里面人交谈。他们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拿出证件来!”
   
   我说:“你们有什么权利看我证件?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既迷惑又蛮横。
   
   “我们是公民。我们在举报犯罪。你们非法关押访民就是非法拘禁罪。”许司令回答。(版权声明:这是本博士临时专用的说法,其他人不得擅自使用,但与许博士同在未名湖里游过泳的除外。)
   
   他们大怒,推我们。有人要抢夺我们的相机和手机,因为我们人多而未能得逞。(此时12•28公民行动第三组前来增援,时机选择恰到好处。)
   
   有人动粗,“四六”的手被挠伤。他的表现可圈可点,嗓门洪亮,怒目圆睁,威猛无畏。打手们蛮横地推搡,我们用身体抵挡,退了又进。我把双手插进衣服兜里,该出手时就不出手。我们队伍里有个同志被激怒了,想要还手;志永见状,厉声喝止,不怒而威。
   
   与此同时,访民们隔着铁门大声向我们控诉黑监狱看守和接访办的暴行,一些人用力推门,大铁门在冬日的阳光里摇摇晃晃,醉汉一般。男女打手们在门外对访民进行辱骂恐吓。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而是战斗的号角。
   
   一个老人两只手臂攀上铁门,高呼“救命啊!救命啊!”一个超牛媒体和几个次牛媒体的超牛记者,资深打酱油人士YY,公民记者无名氏等人,都记录了这一场面。
   
   “救命”喊声持续了三分之一小时左右。一个戴瓜皮帽的年轻打手气急败坏,翻过铁门去打人。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打人!”铁门里面一片混乱。踢打声。救命声。女人的尖叫声。(据12月31日访民在公盟办公室的描述,当时瓜皮帽试图把门上的老人拽下来,但被访民们用身体顶住。)我心里很难受,一种极大的侮辱涌上心头。这位比我父亲还老的老人,这些可怜的父老乡亲,在我面前正在被暴徒殴打!而我,一个知识分子、法学博士、大学教师,在海内尤其是海外享有一定威望的维权律师,以及几十个公民战友,竟然无法阻止暴行的发生!两个字:太耻辱了!
   
   这是2008年12月28日下午4点08分的北京。
   
   后来知道这位在恰当的时候喊出了恰当的口号的老人,姓王名新甫,南召人士,年方70岁。他在后面的故事里还会出现几次。此处要说的是,这三个汉字和一个感叹号终于在年底脱颖而出,力压群雄,成为本博士评选的2008年度话语top10之首。排在2、3、4位的是:“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因为他们的背后有你们”、“你们这些人算个屁呀”。“救命啊!”之所以成为一匹黑马,是因为它精炼而形象地反映了我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它贯穿了2008年的几乎每个重大事件:3.14、5.12、7.1、瓮安、孟连、陇南、溃坝、出轨、熊市、毒奶粉、城管杀人、精神病院、派出所、黑监狱……。进而言之,它概括的不仅是2008,而是10年来、20年来、由此上溯至60年来国人想喊而不敢喊、不会喊、忘了喊的心声。那想喊而喊不出、喊出而被湮灭的,无非此三字耳。
   
   跑题了。当时气氛紧张,场面非常混乱,不允许胡思乱想。双方在进进退退、吵吵嚷嚷中身体亲密接触,先后出现三四次高潮,实在不符合胡总“不折腾”的号召;为了恢复社会性和谐,我们报警。
   
    二
   
   警察来时,大门上的老人仍在呼救。我们跟警察说,我们在举报犯罪,非法拘禁的犯罪行为正在发生。“人民养活了你们,你们就看着办吧。”
   
   (此处可以插入一个法学院学生上课的镜头。Ppt上打出我国《刑事诉讼法》第84条:“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报案或者举报。”翻译成普通话,意思是说,我发现了有人犯罪,就有权利举报;而且也必须举报,否则就违法。这一条文郑重推荐给探访黑监狱的公民掌握使用。)
   
   那位老人被带到警车里。警察显然知道黑监狱是怎么回事,他们处理的过程中,我们和黑监狱一方仍在不时地大声争吵。警方后来命令公民行动团的大部分人到宾馆大门外等候,我和许志永、四六等人留下。卢沟桥派出所的孔副所长不紧不慢地了解情况,而我们强调,现在犯罪正在进行,必须刑事立案。再走几步就可以了解这是否非法拘禁,以及获取更多受害者的名字。
   
   我把7、8个被关押访民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但那张纸被女打手抢走。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安排人把这张纸用相机拍摄下来。当警察要名单时,我早有准备。
   
   京宛宾馆的总经理、监狱长威胁说,“只要打一个电话你们这些人谁也出不去。”四六不信邪:“你打啊,现在就打。”
   
   李敏和另两个女打手的表现也相当蛮横。据不可靠消息,李敏在黑监狱的名言是:“我比男人还男人,比武则天还厉害,我一句话就能把你们装到监狱里去。”另据公民记者报道,另两个女人一个姓赵,负责开票;一个是李敏之妹,负责收钱。
   
   我们要求警察去十几米外的犯罪现场调查犯罪事实和受害人情况,警察置若罔闻;说什么,没有经过允许不能随便去别人家屋里搜查云云。我希望喜欢抄家的警察们向卢沟桥派出所学学。其实这根本是牛唇不对马嘴,既不需要搜查,也不需要进入任何人家里,在门外就可以了解清楚。
   
   一个访民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张纸条,我赶紧收好。小警察命我交出来,我严词拒绝。岂有此理。
   
   大致内容抄录如下,致力于研究黑监狱的意识形态与经济基础的学者应该重视:
   
   他们这是个黑监狱,经常关押 70-100人,不准出门。让各县乡村政府来接人时给(黑监狱)交钱,每人每天80元。……这是南阳市信访局在北京的分流中心,也是他们借机发横财的旅馆。县政府接不走上访人员,就用绑架手段强行运回家,回去后,有的拘留,有的判劳教,问题还不给解决。……请你们救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警察实际上是在等河南驻京办的领导过来,把老人移交给当地官员,然后再把我们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我们心里很清楚,如果这时候王老先生被信访干部逮去,羊入狮口,很难避免被暴打。我们私下小声商量,一定要让他和我们的人在一起,否则绝不离开。老人从车里出来,我们问:“你愿意跟我们走呢,还是跟信访办的人走。”老人以为我们全是记者,就说我跟记者走!警察问:“谁是记者!?”沉默了一会儿,四六说,我是记者!之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虽然革命队伍里有好几个记者,但他们都不是以记者身份来正式采访。——我对老人说:“你跟着他(四六),还有这个姓郭的,不要跟别人走。”这时,南召信访局的马局长赶到,老人指着他喊:我不跟你走,我不信任你!于是搂住四六的胳膊不松手。等我们要被带到派出所时,他又紧紧搂住郭玉闪的胳膊。我估计四六和小郭当时一定有一股骄傲的暖流涌上心头,有一种成为“解放”军的感觉。
   
   警察想把老人交给马局长,我们用身体护住;我和志永质问:他是自由的人,你们没权利不让他离开。——场面又有些混乱。这时候,在门外的20多人看到里面有情况,黑压压的压过来了。
   
   事后回想,仗着人多势重和得道多助,我们硬是把老人从警察和局长口里夺回来了!
   
   我和志永、四六、cl、王老人一起被带到卢沟桥派出所,余部在京宛宾馆门口继续等候。温度很低,寒风刺骨,他们已经站立/颤栗了n个小时。
   
   黑监狱的一辆车尾随我们,一直到派出所门口。我们立刻明白,这一定是绑架王新甫老人的。(绑架这事儿我熟悉,在我眼皮子底下维权人士、瞎子、老太太、三岁小孩、证人、还有我本人都被活生生绑架过。这几次虽然被媒体叫做“绑架”,但不符合绑架罪的构成要件,犯罪者构成的是非法拘禁罪!)
   
   四人当即决定,在警察做笔录之前把老人带走,脱离险境。四六让我带着老人打车走,他用身体挡住黑车。Cl虽然反对,但四六坚持。我们几人走出警局,等车未果。这时志永带老人到马路对面,并往黑处走去;我们立即明白过来。四六已经站在黑车车尾位置;我站在黑车侧面靠车尾的位置,此车动弹不得。1-2分钟后,车里人明白过来,两女人出来张望,沿马路跟踪了一会儿立即返回。目标不见了!显然他们要开车跟踪。我们站着不动,司机下来说,你们没看见倒车吗。四六装傻。司机上车,四六继续站着,车动他也跟着慢慢动。无奈,车只能往前开,艰难地调转车头,这样四六就面对车头了,又阻挡了一会儿,估计给志永留了足够的逃跑时间,才放那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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