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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之争

   
   非智
   “你把酒喝了,我再告诉你。”林纯荣举起酒杯,亲切地说,
   “你知道我的酒量,再喝,我就真醉了。”仪子摇着手说,态度很诚恳。
   “好吧,不勉强,喝一小口,我现在告诉你。”他往自己的嘴里倒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这世界上没有神,没有上帝,这是我的观点。”

    对于他的无神论,仪子微微有点吃惊,在她所遇到的人当中,与他同年纪的人,不信神的可不多,不管是哪个宗教: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哪怕是伊斯兰教,都相信这宇宙有神,而他,一个有名的中年艺术家,却是个无神论者,实在难以置信。
   “如果说有神,如果说上帝创造这个世界,创造人类,那么,谁创造上帝了?”他闪着聪慧的眼睛笑着问,
   “上帝是自有永有,《圣经》的耶和华,希伯来文之意就是自有永有之神。上帝的存在,不是我们人类可以随意理解的。”她迅速回答,这次不用人催,自己喝了一小口酒,那种浓烈的俄罗斯伏特加酒。
   “你瞧,你能喝,我早就闻说。”林纯荣似乎对讨论神不是有很大兴趣,他更多的兴趣在于喝酒,“听说你能喝一瓶特曲,那才真叫能喝。”
   “没的事,如果喝那么多,早就起不来了。”仪子说,“你倒是性情中人,从你的创作可以看出你对自然的热爱,对生活的歌颂,但你不信有神,倒有点令人不信。”
   “我信自然,顺其自然,顺乎自然,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他说,
   “自然,就是神,就是神性的一种表现。”京生,当地有造诣的国画家,一个泛神论者说,“顺其自然虽源于老子,但实际上斯宾若莎对此阐述得更为明确,他说万事万物都有神性,神性充满大自然中,而神性是必然不是偶然的。”
    林纯荣在椅子上转动着他的身子,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烟,他是北方人,有着北方人那种豪爽随意之性格,特别能喝酒,烟也抽了几十年。他曾说,没有烟,生活就好像少了味道。 这不禁令人想起大文豪林语堂的没烟就没有创作的理论,林语堂奢烟如命,一个烟斗常不离口,林纯荣不抽烟斗,烟则一根接一根。当他对着空气吐出最后一口烟后,站起来,踱了几步,说,“为什么要对这自然,这每样事物都惯于神性?自然就是自然,自生自灭,自有规律,何必有什么神来主导它们?”
   “你崇尚的是老子,不错吧?”仪子已双颊绯红,也许是酒的功力,她讲起话来开始有点急促,“老子之道,就是自然之道,自然之道,就是神之道。这是老子写《道德经》所着力阐述的,老子想通过他的文章来解释这难以解释的神,可惜,没有成功,倒是《约翰福音》说得好‘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仪子从大西北来,是个热情的基督徒,虽然崇信耶稣,但并没影响她在油画上的创作,她的油画有着一股大气,常常是场面壮观,景色宏伟 ,她的人物勾画也栩栩如生,她的《仙女飞天》之画,就如一曲美妙的圣歌,常受到观者的赞赏。
   “不管什么家,什么道,神是自然,自然是神,这一点我同意。”京生说,“我更倾向个人对事物的理解和感悟。一个画家,要用自己的心灵作画,去感悟那种自然的神性,而不是照古人前人的想法构图。”他的山水画有灵性,尤其是花鸟画更独具风格,所画的荷花有一种超然的感悟,也是他最成功的手笔。
    一直静静在旁的松子突然叫道:“等一等,让我说几句。”他不喝酒,不抽烟,圆圆的脸有着一种和善,刚从中国南方一所美学院进修回来,怀着一股冲动的创作情怀,虽作画时间不长,却有相当悟性,所绘画作在当地有一定声誉,他说,“我不信什么教,对自然的了解也观点不同,但我认为,崇尚古人名家的画风画法,学之效之,对我们作画是有极大帮助。”松子这次回国,主要是拜师,虽然所拜之师的画技不定有林纯荣之精湛,但由于这位画家在国内有很高名望,画也能卖出高价,所以,出高价拜他为师的不乏其人,而松子就是其中的一个。京生刚要插话,松子赶紧说,“我还没说完。我要说的是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受规范培训,是把握不住作画技法的,就如这次美院进修,我就学到很多东西,特别是在理论上更上一层楼,单靠自身的琢磨,能琢磨出什么?有时所琢磨半天的东西,古人前人早已有了。”
   “你所说的是学艺的一方面,受正规教育,系统培训,好事,但那不过让你知道什么是艺术,怎样评价艺术作品而已,要真正画出好画,还得靠心灵的领悟,生活的体验。有理论不会创作的人,太多了。”京生对松子的系统教育理论不甚赞同,一方面他自己不是美院出来的,另一方面,他的成功更多是直接从生活中来,他始终认为创作源于生活,学院的教育会禁锢艺术家的思维,他常常提到大画家吴冠中对学院派的批评,并以此作为论据。
    林纯荣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学院教育是必要的,但同时认为单纯的美院教育是不能造就真正的画家的。所以,他的话随烟雾喷出:“我不反对学院,但也不欣赏学院。我的创作更多是从顺乎生活,从顺乎自然之中而产生。”
    当地有着二大艺术阵营:草根派和学院派。由于学院派曾声称他们要站在“现代艺术的前端”,所以,草根派称他们为钻到象牙塔上的蜗牛;学院派则不屑草根派,说他们是泥巴艺术。实际上,两派并没有明显对立,只是潜意识中有着那么一种对抗,于是形成了二个不同的艺术阵营。但他们有时也合作,一起搞画展,一起喝酒聊天。不过当松子提出学院系统教育时,京子在心里不觉然有一种反射,从心里他并没有彻底对学院教育的否认,但他更重视艺术创作源自生活,而且,他个人的艺术成就,也确实证明了他的创作观点。
    林纯荣作为海内外闻名的艺术家,虽不是学院出身,但他有着更深的艺术理论,他曾撰文探讨阐述他的创作理论,他的最高境界就是顺乎自然,无为而为。
    仪子对学院草根之争没有热情,她认为艺术创作,不管哪一派,只要能有好作品,就是成功,根本不存在什么学院草根之分。所以,这时的她大声地说,“别再作那无聊的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国内为此争了多少年,又怎么样了?不管学自何派,源于何师,能出好画,最为要紧。喝酒,喝酒比那些无聊争论痛快。喂,松子,你也得喝一点,别那么没气质。”
    松子被这一说,脸微微显红,赶忙说,“喝一点,喝一点,给我一杯啤酒,我可喝不了烈酒。”
    京子喝的是红酒,一小杯摆在面前,偶尔呷一口,听了仪子的建议,也抓起酒杯一口喝下。
    仪子举起大半杯伏特加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一下全倒进口里,惊得三位画家张大眼睛,似乎喘不过气地盯着她,许久,林纯荣才缓缓透出口气来,说:
   “我早就说过,她能喝,有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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