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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短篇小说

天黑很久了,何西在碌架床上层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的睡去。从早上睡到现在,十多个小时了,他还没睡个够,总还要睡。突然间,放在枕头边的手提电话响起来,这倒似乎比甚么都重要般的,他忽地惊醒并一骨碌翻身坐起,慌慌忙忙的接听了电话。随后,他睡意全消了,跳下床来,进入洗手间,潦潦草草的洗濯……

   屋里有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没有理会何西。

   何西也没有理会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从内地来的,只跟他的爸有关系,而跟他却没有甚么关系。他的妈死后不久,这个女人就搬进来住了。他懒得理他们的事。

   洗濯完毕,何西就急急的开门出去了。

   何西今年十六岁。这本是读书的年纪,可自从他妈死后,他就不上学了;学校老师来家访了几次,但也无法解决问题;过了一些日子,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竟是每一个夜晚都离开家,到外面去混,整夜整夜的,到了天朦朦亮时才回家来睡觉。他的爸叫何来财,打地盘工,天不亮就出去,要很晚了才回来,一般情形下都见不到他,自然也不大理他;他也不听他的。他有一个哥,叫何东,大他几岁,是酒楼房打杂,凌晨才放工;他跟他的哥共住一个房,他的哥就睡在碌架床下层,倒谈得上几句,手提电话就是他的哥送的,可惜并没有太多时间共处一室。这样的家对他何西来说,没有丝毫的暖,空荡得心虚心寒,除了做睡觉用之外实在毫无用处。而在外面可不同了,他在那里交了一帮与他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的朋友,凑在一起疯疯癫癫的,那可比躲在家里热闹和有趣多了。刚才在床上听的手提电话,就是这帮朋友当中的一个女的打的,催他出去呢!他能不出去么?白天在家睡大觉,晚上外面狂玩去,这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

   天上飘着毛毛细雨,一片迷漫;路灯昏昏黄黄的,黯淡无光。何西穿过密而细的雨帘,急急的向小公园奔去。老远老远的,他就看见小亭子里黑黑糊糊的聚集了一群人,有三几点吸烟的亮光,同时还传过来嬉笑臭骂声……那班人就是他的朋友了。近了,他挥起手,大声地跟他们打招呼。

   一个男的大声地回答道:「你再不来,阿珠就急死了!」

   阿珠才十五岁,但看去两个乳房就很尖挺的,显得非常的成熟。打电话要何西赶快出来的,就是她。

   阿珠呸了声,骂那男的,说:「你才死,阿丽就快不要你了,看你怎死哩?」

   这时,何西已一跨大步,跳进了小亭子里来。

   大家自然七嘴八舌,乱哄哄的道了一阵何西长短。

   阿珠拉了何西到一旁,递上由胶袋装戴着的两个面包,还有一盒饮料,说:

   「我知道你还没吃晚饭;这个给你,吃吧!」 何西瞄了阿珠一眼,不客气的接下面包和饮料,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近来,家里没有提供正常的伙食,他也不大喜欢在家吃饭,便是常常这样的以面包充饥的。

   此时刻,阿珠就紧紧的傍依着何西,头斜靠在他的臂膀上,像恋爱了多年、

   已达谈婚论嫁的一对情侣般的。──其实,他们相识还不足三个月,而且年龄都还太小,连谈恋爱的资格都还不具备的。然而,在他们的圈子之中,这么成双成对的鬼混胡来,实在多不胜数。今天是「情侣」,明天变仇敌,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实际上是小孩玩泥沙,身边人像走马灯般的不停的变换着。

   何西很快的就将两个面包吞下肚去,又一口气的饮下了那盒饮料,完了口还在动,好象还要吃。他个子高大,肥肥胖胖,食量肯定不小,两个面包是解决不了肚子问题的;不过,他心里仍然感激阿珠,要不,今晚还要空肚过呢!

   「谢谢!」何西终于开口谢阿珠。

   「吃不饱?」阿珠善解人意,道,「不要紧,等会吃夜宵,我请!」

   今晚阿珠对何西特别好,体贴入微。

   因为天雨,活动受限制,大家忧心无去处。有人提议趁雨去偷单车,雨中好行事嘛;有人提议到何西楼上后梯去打麻将,这是最好的去处。大家议论了一阵,互有坚持,各有选择;于是兵分两路,各寻各的喜爱去。

※ ※ ※ ※

   何西和阿珠自然是随了打麻将的那一路。因为那是到了何西的楼上,他必须回去拿出麻将和张罗台椅,招呼诸兄弟;而阿珠实际上是跟随着何西的。

   那是公屋,管理宽松。何西家在二十楼,走廊大,后梯阔,正好是胡天胡帝的活动场所。一班人上了来,便在走廊大堂流连瞎聊,便在后梯梯级上坐着抽烟;何西则独自走回家去要麻将和搬台椅出来。他们已经来过好多次了,熟土熟路的,各有各的功套。

   何西开门走进家,看见了他的爸何来财和那个女人正在吃晚饭。肚子本来有点饿,家中饭食当前,他本该也凑上去吃一顿,这是很自然的事;然而,他没有走上前去,而只是默然的走回他和何东合住的房间,去取麻将盒……

   何来财和那个女人看了何西一眼,也不说话,便又自顾的吃饭。

   不说那个女人,只说何来财和何西,那是一对父子呀,何以父子也如此的冷漠?

   后梯的麻将开台了,但只是容下了四人,再加上有意做旁观的,也不过六、七人而已;其余的人,男的女的,还是随兴的四处瞎逛,甚至在墙上涂鸦,或是躲到某个角落里去干些偷偷摸摸的事;麻将声再加上这里那里大声小声的说话声,全层楼便都响着起起伏伏的声浪。这层楼几乎就变成他们的世界了。

   何西张罗打麻将的事,但他却没有参加打麻将。此一刻,他和阿珠远离了伙伴,躲到上三层楼后梯的一个掩蔽处,在地上铺了报纸,坐着卿卿我我,甜甜蜜

   蜜。他和她选择了另一种游戏!她虽然生得矮小点,其貌也不太扬,但人却大胆,

   既敢说敢做,又有女人的温柔;现在,她被搂在一个宽厚的男子的怀抱里,就是个小鸟伊人……

   夜深了,外面的雨还是纷纷扬扬的,不停不息。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四下里有一种诡异的静谧。阿珠任由何西摆弄,这时更蜷缩做一团,完完全全的依偎在他的怀里了──情到浓处了呀!

   呻吟了一声,阿珠微微的仰起头,轻轻声的道:「脱衣脱裤呀……来一回那个……」

   何西明白那是甚么意思,因为他与她早已经来上好几回了,那是神魂颠倒的事儿,两人都痛快欢愉。他当然也知道,在他们这班人当中,几乎人人都玩那事儿的。年少力强,血气方刚,谁不好那一味?谁不会逢场做戏?不过,今夜晚,他对此就似乎兴趣不太高,因为肚子有点饿呢!

   没有反应,阿珠便又催道:「不想呀,怎啦?」

   「明晚再来吧……」何西说。

   「不,我要今晚来,我要现在就来……」

   「我……」

   「干完请你吃夜宵,我说过的……」

   

※ ※ ※ ※

   

   偷单车的那路人马回来了,偷回来两部新单车,湿漉漉的,随手的就抛到走廊的一处凹位的地方。

   一个看着那两辆新单车,大声说:「好家伙,不错,明晚不下雨了,我们四处骑去浪荡……」

   另一个接说:「还有几架更好的,就是弄不开锁,明晚得带上工具,一网打尽……」

   此区有单车径,好些人便买单车来骑,平时就将单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他们偷的便是这些单车;问题是除了避开人之外,还得想办法弄开那些锁。假如带上切合的工具,那就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他们议论了一阵,一半便加进搓麻将群中去,一半则在楼层里另寻快乐。

   

※ ※ ※ ※

   

   升降机在二十楼停下,打开机门,走出一个人来;是何东。他收工回来了。他沿着走廊走向他的家。一边走,他一边听着嘈吵声,又看到突然出现的两部新单车,眉头就直皱,走到防烟门处,透过窥视玻璃窗看到后楼梯麻将正搓在高潮;实在忍不住了,他推开防烟门,跨上两步,站到那班人面前,双手插腰,威严的逼视着他们。

   「你们到底是干甚么的?三更半夜了还在这里胡闹,滋扰四邻的……」何东严厉而又低沉的说。

   楼上的住户,早已私底下纷纷的议论这班人,但为自保,没有人愿意出面干涉他们;只有何东对他们不客气。当然,何东也清楚,他们之所以聚集到这一层楼上来,牵头的是他的小弟何西;何西负有很大的责任。换句话说,他何东也是很有责任的。

   那些人之中有的缩了缩头,但麻将照搓。

   「何西呢?他到哪里去了?」何东不会放过这种事,沉着气问道。

   有一个人说:「不知道……与阿珠在一起吧……」

   何东见过阿珠,也略知何西与阿珠的交往情形。他就劝过何西要小心,不要搞出事来,招惹麻烦。但看来,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回报。他的头有点胀大起来,决意要找出何西来……

   何东估计何西必定在这楼上的某处地方。于是,他楼下楼上梯前梯后的找起来,他真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落低爬高寻遍了许多层走廊和楼梯的死角,气吁吁的,他终于听到了在一个角落处传出不寻常的、低低的呻吟声,不免心中一怔一紧,愣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决意探个究竟,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悄悄的,悄悄的他窥视到了一幅令人震惊的图景:何西和阿珠都裸着躯体在地上正干那回事儿。他气极了,要大喝一声,上前将何西拉起,捉回家去;不过,最终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自个儿气鼓鼓的回家去了。

   何东回到家里,竟是又听到一阵更为大声更为淫荡的呻吟声──那是从他的爸何来财的房间里发出来的。不用说,那分明是他的爸和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澡也没洗,便回到兄弟合用的房间里,在碌架床的下格躺下……

※ ※ ※ ※

   毛毛细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朦朦亮的时候还飘撒不止。二十楼上那一班人,依规矩到此时算是尽兴了,便相约了晚上再聚会的时间地点,然后散伙各自回家去睡觉。何西别了阿珠,收拾好台椅,拎着麻将盒开门回家来……

   这时,何来财正好出门上工去。何西跟何来财碰个正着。何来财看了何西一眼,没有说话,走了。何西也不说话,径回房间。

   何东一下子的坐起来,瞪着走进房来的何西。一夜来,他没有睡,听着窗外台阶上的哳哳呖呖的滴水声,想了很多关于何西的问题,忧心这个小弟会出事。此一刻,看见何西走进来了,他爱恨交织,有太多的话要对何西说了。

   看到何东有点不寻常,何西怔了怔,说:「大哥,睡醒了……」

   何东不回应,一把将何西拉到床沿,强按其坐下,再夺下麻将盒,丢在一旁,然后低沉的、严厉的问道:「昨晚,你跟阿珠干甚么事来?」

   何西似乎倒镇定,笑了笑,说:「聊聊天嘛,还能干甚么……」

   「聊天?我都看见了,你还说聊天?」何东声色俱厉。

   何西不说话了。

   停了一会,何东缓和了些,接着说道:「小弟呀,你这样胡来,终有一天要出事,那时你就麻烦了。你们都未够年龄,胡来是犯罪的呀……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啊!」

   何西搪塞着,说:「得啦,得啦……」

   「我是说着一件严肃的事,说着一件认真的事,你马虎不得的。你看新闻报导也知道,有人小小年纪,把肚子搞大了,去跳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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