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先强著作
[主页]->[大家]->[王先强著作]->[韧╱短篇小說]
王先强著作
·上海所见所感╱散文
·故乡的万泉河╱散文
·故乡的一条小路╱散文
·霸王岭╱散文
·初中时期的班主任╱散文
·英年早逝╱散文
·尽头悲凉╱散文
·深深的歉疚╱散文
·地主南霸天与红色娘子军──为土改六十周年而作╱散文
·吃肉的故事╱散文
·鲶鱼╱散文
·一个奇异的女人╱散文
·初恋情人╱散文
·四大家族与地主╱散文
·黄昏恋情之谜╱散文
·我爸是地主/散文
·窗外一派绿╱散文
·厨房杂工之死/散文
·河水与井水╱散文
·忘了、忘不了╱散文
·假之类……/散文
·南下扫货/散文
·老爸不是官/散文
·来香港产子的无奈/散文
·香港的秋天/散文
·香港的坚韧精神
·温总高歌政改曲
·永远跟党走?
·如何杜绝毒食品
·杀猪杀狗与杀人
·「六四」积怨 承上启下
·灾民苦得不明不白
·反抗压迫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特立独行,桀骜不驯
·动车相撞:救人与害人
·罪恶之手,为祸当今
·名牌之烦/散文
·辛亥百年,皇帝猶在……
·中共与辛亥革命……
·畸形的社会
·一张床铺/散文
·中共巨头的心慌
·对门一少年/散文
·对校车惨剧的沉思
·反对独裁,还我人权
·中共的秋后算账
·心系乌坎村
·哑巴吃黄莲/散文
·假与真/散文
·诚实做人/散文
·从王立军事件看共产党
·当今中国有个清亷的大官
·他人之妻/散文
·聊聊贪反贪
·香港唐英年的眼泪
·香港梁振英的忠贞与狡诈
·这也惹祸上身
·何来政改
·特殊党员
·备受欺压,顽强抗争
·香港候任特首梁振英的政治
·百姓撰著春秋
·香港人纪念「六四」
·香港人的良知
·天上地下
·香港人面对的是中共
·香港的梁振英与其班子
·偷情╱散文
·借种╱散文
·香港所谓的国民教育
·如今香港官场漆黑一片
·对连场好戏的浮想
·令人惊讶的周克华
·香港保钓该告一段落
·惬意的一天╱散文
·对钓鱼台还有啥招数
·哪来铁骨,以作铮铮
·无知,不识羞,还是日暮途穷
·一个倔强的女人╱散文
·中共应指令莫言拒绝接受诺奖
·香港人就是怕共产党
·坚决捍卫香港的一国两制
·香港人抗争路上的一大缺憾
·香港当仁不让的也会独立
·挂羊头,卖狗肉
·香港特首梁振英大屋的僭建事件
·香港特首梁振英必须「坦白、认罪」
·莫言带共产党形态到瑞典
·兄妹俩╱散文
·无知,不识羞,还是日暮途穷
·醉╱散文
·习近平走的路
·香港特首梁振英的重中之重
·香港的大危局
·狹窄難走的香港民主路
·香港中联办主任亮出老底
·谁在颠覆中共
·香港人也宣讲爱国爱港
·这样的老司机╱散文
·瘟疫大温床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韧╱短篇小說

大底层的一半搁在斜坡上,另一半由斜坡脚底竖立起水泥柱来顶住,形成了个空间;最外层的水泥柱之间围了花砖墙,空间就变成了个地库,无水无电,闲置着,面对着冷清、拉杂的后巷。 也不知哪月哪日,地库的花砖墙被人打开了一个洞,住进去了一个人。
   这人神出鬼没,不让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没有谁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贴了「限期迁出」的通告,继而报了有关部门,还是无奈那人的何。──他霸占着地库,照住无误。
   
   渐渐地,洞口建起木板门,且上了锁,花砖墙内层重重迭迭地竖起了木板,将内外彻底地隔绝了;里面积存起拉杂的家俬、衣物和垃圾堆上所能够捡得到的破烂,越堆越多,将约四千呎的地方塞得满满的。当中的一些东西,有时被运到海边的渔船上去,那大概是卖钱吧,随后又是零零星星的填补回来。

   洞门外的后巷里,还俯卧着几只狗,竖起大耳,瞪圆火眼,监视着每一个偶尔过往的行人;内里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狼狗。 谁经过那里稍为停留凝视地库的时候,除了狗张牙舞爪外,那个人还会在地库里喝问道:「你在看甚么?」
   此等情形是不能容忍、也不能继续下去的。管理大的公司终于决定,要清理那个地库,赶走那个人,将花砖改筑红砖,变成实墙,不再让人打「洞」了。
   我是「决定」的执行者,须直接与那个人打交道。对于这样的人,我有戒心;鬼知道他是哪路英雄好汉,弄不好,自是招惹麻烦。
   好在我的上司也知道问题的复杂性,吩咐我尽可能不要露面,不要让那个人认得我,而又能够将事情办得妥贴。无可奈何,我按章开始了工作,小心翼翼希望避免意外。首先,我通报了有关部门,有言在先,以免出事时解释不清;然后,我写了通告,说明因进行工程的缘故,限令地库里的人于四十五天内非搬离不可,否则,将予清除,不承当任何责任。窥准了那个人外出时,我和两个同事旋风般的将通告贴在洞门口及四周墙上,悄悄观察其反应如何?很快地,通告全被撕掉了。再贴上去,再被撕掉;争持了多个回合。
   限期到了,那个人没有丝毫离开的象,我同时也探不出地库里的虚实;他显然是个相当刁蛮的家伙。
   一切当然得依计划进行。我早早将建筑工程和清理杂物工作分别判给建筑商和清洁公司,到了开工当天,为防万一,再从护卫公司请来五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员,在地库四周放起警卫岗,让人感到有泰山压顶之势,然后动手拆除花砖和清理里面的物件,包括清理那个人的睡窝,逼其离去。我虽不出面,但却坐镇在大里,准备应付突变事件。尽管如此,但我仍然希望他和平地离开。
   果不出所料,押阵的护卫员走进大来向我报告,说那个人纵狼狗上来扰攘,拆除工作中断了。我想了想,拿起电话向有关部门求助,请他们来捉狗。过了一会,是清理杂物的人员进来说,那个人动手拦阻清理工作,以打架的姿态责问道,凭甚么来搬走他的财物?是不是来偷、来抢?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回手打他?我有点怒不可遏了。他这是喧宾夺主,霸占大地库,摆出主人的身份,将从垃圾堆上捡回来的东西全变成他的财产,而我们反而是被告了。在那么多个护卫员和清理工人面前,他居然胆敢如此反抗;我倒是钦佩他的偷天换日的手法和无畏的勇气。我当然不会下令先动手打他,我不必与他如此这般的纠纒不清,直截了当的办法是:拿起电话拨给九九九,向警察求助。
   当捉狗队和警察几乎是同时到来的时候,那个人连同那只狼狗已经不见了。他显然也知道自己理亏的。捉狗队只能捉走那人留下来的狗只,而警察则无所事事。
   那个人显然无法跟我抗衡,想来他应该是离去了吧!不过,从一开始,他就不断的变换戏法来对付我,而我如果不是借重于社会助力,则简直是拿他毫无办法。我不能持太乐观的态度。
   既然那个人不在了,我便到后巷去巡视一番,吩咐工人们依计划加紧进行工作。 花砖墙和竖立的木板拆去了,随就飘溢出阵阵臭味。看进去,地库里一塌糊涂:断脚缺手的桌、椅和沙发,积满了灰尘,横七竖八的倒卧在那里,各式各样破旧的衣服和发霉的报纸随处皆是,还有残缺不全的木柜、铁箱、水桶,甚至雪柜、洗衣机、电视机和收音机等等东西,总之是,垃圾堆上有的一切,这里都有,或者说,这里就是一个大垃圾堆。──真是太多的财产了!
   清理工作在进行,工人们掀动那些家俬杂物,搬出那些衣服纸张,臭味更杂得很,霉的,酸的,尿屎般的,尸体腐烂般的,包罗万有,夹杂着扬起的蒙眬一片的灰尘,扑鼻而来,令人窒息;地上奔逃着褐黄闪亮的,还有灰黑油光的老鼠,窜过去了,又跑回来,钻到另一个箱底里去。突然,一个工人站直身,伸手到裤头里去搔,再而伸到袖口里、领口里,急不及待的抓甚么,随着,整个人跳起,跺着脚跑了出来;其它几个人也几乎是同时地跳到外面。一看,他们的裤管上、衣服上,布满了小小的黑点,闪动不定的变换着位置;「跳虱」,有人叫了起来。他们解开上衣,肌肤早已被咬得红一片紫一片的了,双手便只是不停的抓搔,口里哎哟哟的叫喊。我站得远远的,看见一张半残铁床,摆放在家俬杂物中,床上面有油渍渍的被褥。不用介绍,那准是那个人的卧铺──他的窝!
   他拼力保卫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就是这样的一些财物!在这种环境里,他是怎么生活的?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突然想起我暖的家;家里透着幽香的韩国床上,睡的除了我之外,还有我风流可爱的妻子,然而,我还是时时睡不着,失眠呢!
   他,在这里,是怎么睡的?他不是要失眠得更厉害也更痛苦么?
   我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我才想到,逼他离开这里,也许还是帮了他的忙;如果有关部门再给个地方让他住,那他不是舒服了?他那么跟我对抗,何必呢!
   
   下午,我接到有关部门的电话,是那个人的事。原来那个人带着他的狼狗到有关部门去投诉了。他的要求是:一、推迟清理地库里的杂物──他的财产;二、应该给他一笔赔偿;三、他要见大业主。他提出这些,是过份狂妄了,根本无法实现的。于是,我一口回绝了。我说,倒是希望有关部门关照他,能够解决他的问题。电话里的人回答说,已经拨给他一个床位,可他不愿意接受;他说住了床位,就很难拾荒了,他是靠拾荒挣饭吃的。
   他是个拾荒的?他仅仅只是个拾荒的?
   我的心一阵搏动,一阵抽缩。如果他确是一个拾荒者,那么,我所做的,是断了他的饭路了。我甚感茫然。然而我,我何尝又不是为了吃饭?
   一切依照所预定的进展着,我无法理会那个拾荒者的要求,有关部门也没有再挂电话给我。
   地库里的杂物并不能一下子清理完,筑红砖墙就更需要时间;在这样一段日子里,白天慑于人多势众,拾荒者离开了地库,但到了晚上,他却仍然回来地库里睡觉,捡来的东西,就大包小包的放在一旁。他果是没有真正离去;他在继续抗争!此时,我在某种程度上容忍着他。 红砖墙终于筑好,铁闸也装了上去,到了验收工程关上铁闸的时刻了,可拾荒者还赖在地库里不走。这可又不是玩的了。我想,他是坚持要见大业主,一定要获得赔偿才走吧!我换上一件新恤衫,一条讲究的灰黑色西装裤,再打上领呔,将自己装扮成可能是大业主、又可能是其它甚么之类的人物,在同事的陪同下,迈着庄重的脚步,来到了地库的外面,双手插起腰,装装样子的游目四顾。我总得想办法将问题解决的啊!
   我的同事看了看我,便扬起声,向地库里喊:「喂,出来,出来,出来出来,黄先生在这里,有话出来对黄先生说!」
   停了一阵,没有动静。地库里光线不足,有点黑,看不清情况;此一刻的沉默,是叫人毛骨悚然的。我的同事重复叫一遍,而且加重语气,彷佛是在显示:黄先生是有来头的,你再也没有顽抗的余地了。
   突然,那只大狼狗从里面窜出来……。我抽了一口冷气,进不得,退不得,只是直挺挺的站着,一时间有束手待毙的感觉。意外的是,狼狗没有吠,没有咬,只是围绕着我们打转,还摇了几下尾巴,然后就在一旁站定,眼巴巴的瞅着我们。我松了一口气,想来自己真的是气势不凡了。拾荒者搂着一捆脏得可以的被褥走出来了。我直望着他。此一刻,我看清了:他头发花白,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下巴尖长,脸灰多皱,额头正冒着点点虚汗;衣和裤套在他身上,显得很不称体,像要向下滑落似的,本来是浅灰色的薄布料,却几乎是变成厚实、乌黑亮光的帆布了。他不如那只狼狗来得灵活和有精神。无论如何,我还是准备着他向我提问题,或是有甚么动作。可他一言不发,将被褥放到一架大概也是捡来的手推车上去,被褥的一边吊到了地面上;回过身,他又钻进地库里抱出一个大概也是刚捡到的铁箱,咬紧牙根,憋出鬓边青筋,两手颤颤抖抖将铁箱托高,放在被褥上面,可一滑,铁箱翻跌到地上去,差点砸了他的脚。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顿了顿,又弯下身去,一把将手推车上的被褥移到地上,又搬起铁箱,放在车子上做垫底,再拿起被褥堆在铁箱顶上,四周围迭了几迭,又上下按几按,推推确是牢靠了,才直起腰来,再一次的抹抹额头的汗。他额头的汗似乎特别的多。这一切,他都是在一种匆忙惶恐的情形下完成的。
   他显然知道我的存在,可他一直没有正视我;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还安定不下来,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躁动,却没有甚么敌意。终于,他瞥了我一眼,走到我跟前来,像犯了错的学生乞求老师宽饶似的,说:「黄先生,我在里面还有些东西,下午才搬走……」
   我知道他还有一、两个铁箱收藏在地库里,但我能够再容忍下去吗?我能够推迟关上铁闸吗?不能够的。
   「不行!」我说。不过,我的语气是柔和的。
   「那我不要了……」他转过身,走到手推车处,推起手推车,向小巷出口走去。他的衣左飘右飘,他的裤左摇右摇,彷佛没有肩膀、没有屁股似的,到了出口处,一拐弯,不见了。
   他走了,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走了。他原有的很多的意见、要求,却一条也没有说出来;他的招数、顽强,也都化为乌有消云散……。他确是老老实实的走了!事情的发展,有点超逾我的想象。我摆出的阵势,有些显得多余;毫无疑义,他是一个拾荒者,平凡得有点失常的一个人。看来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明白,在地库里只能赖到此一刻为止,接下来的就是主动的走了。我瞅着空荡荡的小巷出口处,眼睛慢慢的变得模糊起来,心口有点隐隐作痛。我好像对那个拾荒者亏欠了甚么。我想:他应该像一切正常人一样,像我一样,有父有母,有妻有儿,有家有室,然而,看来他都没有;或者曾经有过,后来变没有了;他到底走了一条怎么样的路,走了几十年,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上来?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知道。我对他同样的毫无了解,也不愿意跟他交谈,以致到我道不出他的姓,叫不来他的名,而在我的威迫下,他就在我眼底下消失了。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