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怡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王怡文集]->[寡妇的地界:《柠檬树》]
王怡文集
·美得惊动了中央
·《寻枪》和国家威权的异己存在
·意识形态和脑筋急转弯
·无权势者怎样思想
·“天安门母亲”:一个被屏蔽的关键词
·平安夜:对基督的信仰和消费
·董仲舒的“屈君立宪制”
·中央集权与中央集才
·从“私臣”到“公仆”
·存在主义的宪政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奉天承运”与“皇帝诏曰”:统治及其伪神学基础
·“罪己诏”与责任政治
·超越党治国家:忠诚与背叛
·以契约安民、以宪政立信
·自由的观念:绕开一个正义的柠檬
·宪政自由主义、合法性危机和世俗化
·背信弃义是怎样合法的
·让农民成为农民:土地私有化与永佃权
·国家赋税与中国的宪政转型——对刘晓庆税案的制度分析
·作为宪政超验基础的私有财产权
·“伪神学政体”与半人半兽的中国宪法
·知识分子的行动抉择——2002年的网络公开信与签名浪潮
·“议会主权”与代议士的专职化
·废除中共“政法委”的非法权力——从兰海冤案看司法受制于党治
·三种自由的混淆:《互联网出版管理暂行条例》批评
·质疑《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的合宪性
·【刀片两会】中国代议制度试玩版
·法治如何中国?——在“下乡”与“上访”之间
·地方主义与法官独立
·私有财产权的公法价值
·谁的名义,和哪一种正义?
·从市场到宪政:经济沙皇时代的终结
·从革命到谈判的中国工会
·奥运债券与财政联邦化
·私有财产凭什么“神圣”
·宪政是防止“西西里化”的根本之道
·从人大提案看宪政关系的错位
·乡镇的自治和限政:步云直选之后的前途
·丐帮的退休制度
·走出珍珑棋局
·赏善罚恶令的下落
·武侠中的政治哲学
·青木堂的选举制度
·1956:毛泽东与刘少奇
·1949:毛泽东和僭主政治
·孙文:革命家和“乱臣贼子”
·辛亥年的张惶:宪政的历史可能性
其 它
·阿尔玛和莉拉的头巾
·王怡、余杰抗议拘捕丁子霖等六四难属的声明
·孙志刚事件一周年回顾
·民间维权是一种国家能力
·2003年网络舆论的价值
·乡镇的自治和限政:四川省步云乡长直选之后
·劳工维权不能迷信书面合同
·把白猫和黑猫分开
·2003:“新民权运动”的发轫和操练
·惩治“非法拘禁”须确立民权神圣思想
·法治如何中国?——在“下乡”与“上访”之间
·台湾民主成就和它的困境——接着龙应台的话茬
·“国家安全”是一个套
·“四舍五入”和习惯法
·大屠杀与外来政权——纪念成都大屠杀360周年
·改革不能刻薄寡恩
·先分权,再“问责”
·“违宪审查”的司法原则
·公共政治中的异议
·从民权到民主:自由主义的渐进思路——批评冼岩
·“读经”和文化保守
·說出國家的秘密
·王怡:我成爲民族主义者的那天──写于蒋彦永医生被羁押第40日
·赵燕只是赵燕一个人
·把行人当成长颈鹿
·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立宪政体是最好的防弹衣
·法官与祭司——读《美国宪政历程》
·“意见领袖”和公共知识分子
·剔骨削肉与“伪父临朝”——兼论李慎之与当代大陆的自由主义
·大学生正沦为弱势
·「五四宪法」的金婚纪念日
·“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另外50人(一)——附《人物周刊》的《公共知识分子50人》名单
·“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另外50人(二)
·廖亦武的肉体意义——廖亦武《中国冤案录》第一卷序
·我们不是老百姓 我们是公民
·做个中国人有什么意思
·是谁抢走了我的麦克风
·“道德绑架”和意识形态的垂直极限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绕开正义的柠檬》附记
·风雨不动安如山
·只有国有资产才流失
·抗争是劳动者最好的保障
·一个人的反对党——解读“公共知识分子”并致任不寐
·我在马路边,拣到一分钱
·不让信访变上访
·冷兵器时代的政治--抗议北京警方传唤余杰、刘晓波先生
·王怡廖亦武等发起征集签名关注刘晓波等被传唤
·民族主义的三重门—— 读《潜流: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批判与反思》
2005年
·对国家“教育权力”的宪法批判
·【王怡声明】《印度洋海啸--我不捐款》不是我写的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寡妇的地界:《柠檬树》

   

   寡妇的地界:《柠檬树》

   这里有大逆不道的幽默,尤其是献给以色列建国60周年,献得不怀好意。用以色列导演艾朗的话说,“我用五颜六色包装一个有点黑暗的故事”。用国防部长夫人米拉的话说,“我们的国家过分了”。

   起因是国防部长乔迁新居,离巴勒斯坦的边界不远。对面是一个寡妇,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一片柠檬果园为生。军方认为,树林容易藏匿恐怖分子,威胁到部长的安全,也就威胁到国家的安全。于是部长下令,要砍掉他这位阿拉伯邻居的果园。

   影片开头,萨玛制作柠檬汁的镜头,很是诱人。对中东来说,橄榄树和葡萄园是更意味深长的。但导演说,我恰恰选了柠檬树,来和一个国家对抗。因为柠檬是特别的,在迦南文化的意味里是不起眼的。就像一个寡妇。

   但电影的动人,是导演依然给了萨玛一个以色列文化中不可漠视的身份,她是一个寡妇。其实不是柠檬树与国防部长的对峙,而是一个寡妇,如何站在国家面前,企图守护自己的家园。萨玛的坚韧,换成中国的话说,是把一个欺负寡妇的国家,变成了孤家寡人。

   萨玛的寡妇身份,像一记耳光,是对以色列人的莫大讽刺。因为自摩西律法中写下“不可苦待寡妇和孤儿”,在旧约圣经中,共有55次提到寡妇。寡妇显然被作为弱势人群的象征。以旧约的政治哲学说,国家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给孤儿伸冤,为寡妇辨屈”。先知指责审判官的不义,就说,“他们不为孤儿伸冤,寡妇的案件也不得呈到他们面前”。 而约伯为自己的公义辩护时,他略显夸张地举证,说“我从出母腹就扶助寡妇”,从不让寡妇眼中失望。

   律法书中,也不厌其烦地教导以色列人:

   “不可亏负寄居的和孤儿寡妇,不可以强暴待他们”。

   “不可欺压寡妇、孤儿、寄居的和贫穷人”。

   “你不可向寄居的和孤儿屈枉正直,也不可拿寡妇的衣裳作当头”。

   不但如此,旧约要求以色列人,为着怜悯而约束自己的财产权。在田间收割庄稼,若忘下了一捆,就不可回去再取。收获也不可割尽田角。摘葡萄,掉在地上的,也不可捡拾。耶和华神说,这些都要留给你们中间寄居的与孤儿寡妇。

   电影说的,正是一个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拿寡妇的衣裳作当头”的故事。以色列人回到两千年前的故居,他们对土地的权利,依据的不是通常的国际法标准。而是旧约圣经中上帝的应许。但导演以此片献给自己的祖国,说,看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背弃摩西的律法,苦待一个寄居在我们中间的寡妇。两千年来,我们天天梦想回到应许之地,今天回来了,却无法按着这应许,遵循上帝的公义。

   后来在新约圣经中,寡妇也被提及了31次。使徒雅各说,信心必须要有行为,换言之,知行合一才算真正的敬虔。他举出的第一个敬虔行为,“就是看顾在患难中的孤儿寡妇”。使徒保罗,论到教会的慈善和怜悯工作时,说得最多的,也是照顾寡妇。而基督指责以色列宗教领袖的假冒为善时,首先也说,你们有祸了,“因为你们侵吞寡妇的家产”。艾朗作为一个犹太导演,他的辛辣与幽默,似乎是在两千年后,继续着这一对自己族人的指控。

   萨玛决定打官司,在军事法庭败诉后,再向最高法院上诉。这仿佛像我们的秋菊打官司。但萨玛要的不只是一个说法,她渴望守护的,其实是她作为一个寡妇的全部记忆。我们的财产是我们人格内涵的延展,是记忆和关系的承载物。每个人的私有财产,都意味着一个一面独立、一面又向着他人开放的世界。侵犯财产,就是侵犯人格。当你的财产被侵害,就是你被侵害。这就是财产权的意义。

   萨玛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柠檬果园,是她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的唯一纽带。这个纽带包含了、但并不限于物质生存的需要。就像帮她家打理了半辈子果园的老伯,在法庭上动情地说,这是以色列,不,这是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地。我从来不用化肥,因为你需要爱它们,和它们说话。它们就会长出最美的柠檬。

   不理解财产权与人格内涵的关系,停在一个唯物主义的层面,就很难尊重古今中外“钉子户”们的坚韧与孤独。

   萨玛在自己的阿拉伯人社群里,作为一个寡妇,也是孤独的。她在社区中的意义,就是死去丈夫的纪念品。换言之,萨玛被降低为了一项承载记忆和关系的财产。她是、且只是她丈夫的人格内涵的延展。导演对女性在阿拉伯人文化中被漠视的批判,也没有客气。

   除了寡妇与国家的对峙,电影的另一个主题,就是女性主义的视角。部长夫人米拉,是另一个有意思的角色。她的丈夫忙着军机大事,她不能生育,收养的女儿也离开了。她在婚姻中的孤独,一点不亚于萨玛。米拉也不忍心毁掉邻居的果园。电影中,有许多次米拉与萨玛隔着围墙对视的镜头。这样的对视,似乎撞击了两个咫尺天涯的女性之间、相同的情怀。一个是寡妇,一个是活寡妇。米拉渐渐反感丈夫欺压一个寡妇的权势。直到她对记者朋友说出了那句话。

   被媒体捅出来后,丈夫逼着她签字,否认说过“我们的国家过分了”,准备起诉报社。后来米拉不顾反对,去旁听了萨玛案子的开庭。法庭上,出人意外地,也是一个女法官。导演的幽默是颇有现实感的。在以色列社会,女人居然可以成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只是女人作了大法官,并不意味着国家就不欺负一个寡妇。

   寡妇的地界:《柠檬树》

   (最高法院的女法官,背后刻着至圣所的金灯台)

   

   法庭作了折中的判决,一半的柠檬树被“修剪”到几十公分高,部长家也修起了高高的铁墙。世界再一次被切割了。或者说,当财产权的独立与开放性被切割,也就是人与人的关系被切割。片末,萨玛和米拉都离开了自己的家。惟独留下国防部长,孤零零地坐在密不透风的防暴设施里,像一个真正的寡妇。

   萨玛的律师开庭前,对记者引用了大卫战胜巨人歌利亚的故事。在《诗篇》中,大卫预言说,“神在他的圣所作孤儿的父,作寡妇的伸冤者”。他的儿子所罗门写下,“耶和华必拆毁骄傲人的家,却要立定寡妇的地界”。

   其实寡妇的地界,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地界,也是地上万族的地界。如导演所说,这电影不是关于政治的。政治只是我们生存处境的一部分。是每个人的人格延展、相交的一种空间。政治或者促动、或者妨碍这种人格的延展。但政治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议题。建国60年的意思,就是一个族群彼此生命相交、人格延伸了长达60年。因此孤独的人并不可耻。但一个充满孤独者的国家,是可耻的。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