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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文学史话(7)

湘灵
   
    盛唐的两个代表,李白和杜甫,上期谈了李白,这期专谈杜甫。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后世之人,将李杜并列,又有李杜高下之争,乃是文人千年笔墨官司。其实,两者毫无高下之比。李白豪放,有金钱做支柱。杜甫拘谨,为生活所煎熬。李白的“名花顷城两相欢”代表盛唐的阳光白昼,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反映了安史之乱来临前的月残冷夜。同样的世界,犹如苹果的阳婧鸵趺妫畎卓瓷虾旃饴妫鸥Ω芯跚嗌醭粒比挥小疤焐先思洹敝尽6鸥τ肜畎淄保±畎资凰辏肜钣猩罱唬岳钔瞥绫吨粒氨事渚缬辏善砩瘛保畎兹催炊攀薪鳌A礁龃笫耍幸坏闳聪嗤ǎ际亲允由醺摺@畎滓吧旯荜讨福钡弁踔酰芷渲悄埽肝ㄥ觯瑰厩蠖ǎO厍逡弧保晌苤伲逃ひ谎墓啵鸥σ爸戮⑺瓷希偈狗缢状尽保舻弁醭晌揭⑺吹氖ブ鳌9燮涠酥鞠颍乃屏酢⑾钋氨病A醢罾鸵塾诘劬⒈怼按笳煞蛏比绱恕敝刑荆钣鹉慷檬蓟手钦蹋伞氨丝扇《病敝姥浴N娜擞形娜酥峥瘢芳矣惺芳抑辖鳎盗俸韫刀ⅰ笆蔽抻⑿郏率故映擅保伦影旱怯闹荻尽扒安患湃耍蟛患凑摺保耍娜撕褪芳业庇胁煌写ィ冉狭诵戮伞短剖椤防畎锥鸥Υ螅易龃讼搿?

    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巩县人。出生于“承儒守官”历代官宦家庭,儒家思想,根深蒂固。杜甫在玄宗朝曾两次应试不第。安史乱起,玄宗逃蜀,太子在宁夏灵武继位,成为肃宗。杜甫被叛逆所俘,仍历尽艰辛,逃离虎口,蓬头垢面,跑到陕西凤翔,谒见肃宗。这些和儒家正统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都是要通过正统的途径,报效朝庭。杜甫有过年轻时(729-740)的漫游。中年(746-756)困居长安的失意,安史乱后的流离。晚年(760)入蜀,依靠旧友严武等。严死后(768)出川,飘泊于岳州、潭州、衡州间的船上,770 年游衡山南岳祠,为暴雨所困,上十天没得吃,当地县令得知,亲自驾舟迎还。杜甫饿多日后又见酒肉,吃胀了,一夕而卒,此说载于正史,又合情理,应可信。
   
    杜诗现存一千四百多首,其诗融会众长,兼工诸体,律切精深,对仗工整。诗中摘取片言,便成警句,刻石名山,永垂不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泰山石刻,“吴楚东南拆,乾坤日夜浮”,岳阳楼刻石。再如“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已成为人生警句,用于日常生活,融于我们血液。如果说李白诗是大段织锦,则杜甫诗为粒粒珠玑,每字皆为沤心力血之作,李白叽其“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颇为真切。杜甫自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亦属实。“诗仙”天生妙语,无章可循,“诗圣”却是“高山仰止”,无路可攀。
   
    青少年时期的杜甫,有远大的报负。祖父杜审言,为武则天朝名诗人。由此,杜甫可在各地漫游,结交名士。写下过气吞山河的诗篇。《望岳》既作于此时。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开端起势一般,泰山怎么样?下句了不得。泰山之高大,以齐鲁两国境之大,
   仍青青未了,满目可见。接下是,泰山之大,神功天造,像星球一般,以向阳和背阴为界,分割出白天和黑夜。以上是眼见,下面是观感。山间生出的层层白云,激荡我的胸怀,目盯盘旋的飞鸟,眼珠都要瞪出眼眶,着迷到何等程度!最后两句,一定要登巅顶峰,而小天下!千山万水,踩于脚下,何等胸怀,又是何等气魄。
   
    几年的结交游历,使杜甫的眼界大开,又有名人推荐,很是踌躇满志。由科举而登仕途,大展宏图之路,现于眼前。“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事实却是,第一次应试,名落孙山,第二次,相爷李林甫以“野无遗贤”为名,一个不取。讨好了圣上,却堵塞了贤路。俗语说“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用与不用,全凭帝王喜好。皇上的眼里,写诗的和斗鸡的,没什么两样。只是皇上不同喜好而已。皇上嫌写诗的多,斗鸡童少,贾昌小儿尊贵了,写诗的作起“怨妇吟”。没了买主,生活便成了问题。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与生活的磨难息息相关。长安生活时,“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饱尝世态炎凉。悲己之不幸,只能得他人掬几滴泪,时间长了,会像祥林嫂,使人烦。但由己及彼, 由己之苦难,想到他人之苦难,再推到整个下层贫民之苦难,进而成为整个下层贫民饥苦之代言人, 再进而用生花妙笔,将他们的苦难记录成册, 则意境大开,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与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则一脉相承下来,世界为之一变。 “诗史” 、“诗圣” 的桂冠则不期而至。
   
    《兵车行》作于752年,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反映唐帝国连年战争给下层人民带来生离死别的灾难。年前,唐帝国在西、北、南三面用兵,皆大败,死十数万。《丽人行》作于753年,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真实再现杨贵妃家族权顷朝野的糜烂生活。前年,杨贵妃的族兄杨国忠晋为右相。 杨贵妃的姐妹封为国夫人, 国忠与其中一姐妹有染。杜甫作此诗讽之。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一长篇巨制,为杜甫代表作。作于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的前夜。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音获落,大而无用),白首甘契阔(勤苦)。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音济豁,希望达到)。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葵,向日葵;藿,豆叶)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音折,常常)拟偃溟渤(游息大海)?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求见权贵)。兀兀(劳苦貌)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巢父,许由,古隐士),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音瞿,街)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音迭聂,山高峻貌)。
    蚩尤(代指雾气)塞寒空,蹴蹋(音促踏,践踏)崖谷滑。瑶池气郁律(暖汽蒸腾),羽林相摩戛(禁军兵器相摩碰)。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膠葛(乐声动云霄)。赐浴皆长缨(指权贵。缨,帽带),与宴非短褐(粗布衣,借指平民)。
    彤庭(朝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京都)。
    圣人筐篚(盛帛的竹器)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卫、霍,西汉贵戚,代指杨贵妃家)。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弦管齐鸣)。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高耸危险)。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音悉速,动摇声)。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登,收割禾稻),贫窭(音巨,穷)有仓卒(仓猝)?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骚屑,风声,引申为动荡不安)。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忧虑与终南山等齐),澒(音洪)洞不可掇(收拾)。
   
    诗中首先叙述自己的报负, “窃比稷与契”。稷和契是尧舜时的贤臣。契解民之洪灾, 稷救民之饥难。契助禹抵御洪水,稷教民播种百谷,都为百姓谋过幸福。诗人以稷与契激励自己,报负可谓不小。“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自当情理之中。虽然遭人白眼,却使自己意志更加高昂。诗人也曾想撂挑子走人,但想到圣如尧舜的当今皇上,依依不忍归去。
   
    可是诗人接下看到了什麽?从骊山下经过,天寒地冷,手都冻僵了。 皇上却和宠幸们在华清池烫温泉。外围警备森严,里面仙乐通天。达官们开著盛宴。皇上赏下匹匹绫罗,全是皮鞭之下,来自民间的掠夺。皇上的用意,原想使这些达官显贵为国效力,但他们却毫无心肝,而这种人竟成多数,真使仁人志士心寒。又听闻皇家的金银财宝,全跑到了妃子家。宫中的美人,轻纱曼舞,犹比天仙!客著貂裘,身随清乐,“劝客骆驼羹,霜橙压香橘”,享受著人间各种奇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强烈的对照,竟在咫尺之间!
   
    到家后的感觉,更加难受。儿子竟被饿死。这可是秋收刚过,让父亲怎麽当啊!诗人自己还身为小吏,税捐得所减免,尚且如此,其他小民哪能活下去。再想想许多失去土地的大军,他们远戍在外的子弟兵,后果真是不勘设想!
   
    近人彭德怀,晚年曾有《彭德怀自述》,回忆当年造反原因。其中一节,年关将尽,年幼的小彭,跟随白发苍苍的祖母,寒风白雪,沿街乞讨,仅得一片薄肉,祖孙分之,聊以过年。小彭后来成为统师百万的老彭,一辈子出生入死,经过多少惨烈之事,都成过眼烟云。犹对此事,情有独钟,七十几岁的老彭,回忆起来,仍然为之黯然泪下。我认为此事可以解释中国历史为什么经年动荡,朝代屡次更迭。财富和人力,没有合理流通的渠道。只有通过暴力手段,才能重新洗牌。反观西方社会,教会、民间,各种慈善组织层出不穷,财富再由其聚处,源源不断返于下层贫民,大大舒解贫富间造成紧张压力。犹如自然之水,水蒸上为云,云聚下为雨,良性循环。民得温饱,自然不会挺而走险。中国不是无清醒之人,从孔圣的“苛政猛于虎”到“诗圣”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现实却是从“今者亦死,举大计亦死”的陈胜吴广,到“逼上梁山”的林冲宋江,历代不绝。这就不能不使我们从更深的文化层次重新思考。有报导美国族裔间年度捐款统计,亚裔所捐,占收入额比例最少,联想鲁迅笔下民众围观杀人场面之麻木,再忆我少年时,看到枪毙死囚,人群激愤,山呼万岁之场景,不能不认为中国文化,缺少点悲天悯人的宗教情怀,多余些人生苦短的及时行乐!世人少钱少乐,多钱多乐,直至皇上,穷欲极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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