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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文学史话(5)

湘灵
    人生不仅仅是慷慨悲歌,同时亦有低眉浅唱。尤其对于士子阶层,常常处于出仕或归隐的矛盾间。如《诗经》中《小雅•鹤鸣》。如《楚辞》里的《渔父》。而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朝市,晋之陶渊明,正是这种大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真正做到了这种境界。
   
    陶渊明(公元365-427),东晋大诗人。又名潜,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陶生于没落仕宦家庭。曾祖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封长沙郡公。祖父作过太守,父早死。陶少时家贫,由贫而仕,由仕而惘,最后归隐。 耕读自娱,饮酒赋诗,终老乡间。
   

    天下三分后,统归于晋。太平之时,奢风日炙。从晋武帝(公元236-290) 的羊辇游宫,到石崇王恺斗富,不一而足.以至外戚专权.。武帝一崩,惠帝(公元259-306)继之,贾后当朝,朝纲大乱,酿成八王之乱, 晋室空虚,北方胡人,乘虚而入。西晋亡于公元316年,此所谓五胡乱华。 西晋王室,衣冠南渡,而为东晋。这时的朝政,出于王谢两家。“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既明此事。公元383年,由于谢安, 谢玄,东晋在与前秦苻坚的肥水之战中,得以少胜多,而能以东南半壁残喘。
   
    陶渊明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中,一生历经晋、楚、宋三朝十帝,在天下纷争,豪强士族专权的形势下,他选择了“苟全性命于乱世”,辞去做了八十余天的彭泽县令,归隐故里。所作《归去来辞》,洋溢着羁鸟飞出樊笼般的喜悦,渴望自由之心,从此摆脱身形束缚,得以解放。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音希,何)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不可更正),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天色蒙蒙亮)。乃瞻衡宇(以横木为门的房屋),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文选》李善注引《三辅决录》载,汉代蒋诩归隐后,在房前开辟了三条小路,只与另外两个隐士来往。此处以三径象征隐居生活),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音商,酒器)以自酌,眄(音免,斜视)庭柯(音科,常绿乔木)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寄托高傲之情),审容膝之易安(见屋小能容膝,足可安矣)。园日涉(涉足)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散步或休息),时矫首(昂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日景)翳翳(音义,暗淡)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止也)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驾车出游。语出《诗经.邶风.泉水》“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有帐幕的车),或棹孤舟。既窈窕(深远,幽静)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形体寄寓天地间)复几时,曷(音何,何也)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惊慌不安)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仙境)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锄草培土),登东皋(音高,高地)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且随自然变化,以尽天年),乐夫天命复奚(音希,何)疑。
   
    为于理解,试今译之。
   
    归来吧,田园荒芜,为何不归?已经觉悟到,身形似牢笼,真心为囚徒,何必再伤悲?往事不可改,明天却可追,迷途未走远。悟到昨日非,才觉今日真。
   
    船在风儿里摇摇,衣在风儿里飘飘。问道于路人,尚恨天色仍未晓。茅屋终可见,且笑奔前往,僮仆上来迎,幼子门前候。路径已荒芜,松菊仍然存。领著小儿进屋来,清酒满樽已摆上。自己斟一壶,自酌多逍遥。瞟见院树绿,心旷又神怡。靠到南窗上,得以寄情思。环顾陋堂室,安然能容膝。日间园中走,趣浓兴盎然。虽然有柴门,但却不常开。扶著手杖走,流连或休憩,时时昂首望,观天出遐想。白云飘山坳,倦鸟返林巢。天色暗然日将晚,手抚青松不忍返。
   
    归来吧,从此之后,再无交游。世界与我相隔绝,驾车出游又何求。亲情切切人喜悦,弹琴书画得忘忧。农人告我春将至,西边田里有劳作。时坐车,时乘舟,既寻山壑之静幽,又过小路崎岖之山丘。林木生生繁又茂,泉水涓涓淌且流。羡慕万物适自然,感悟自身行进与止留。
   
    唉!人生在世几多时?何不随心任去留?遑遑终日欲何求?富贵并非我心愿,仙境遥遥不可期。感怀良辰独往来,田间除草或培土,东方登高可长啸,面对清泉诗兴发。且随自然去,终老尽天年。乐天而知命,还有什麽好疑虑.
   
    陶所作《桃花源记》和《五柳先生传》亦为历代吟咏名篇,因为篇幅有限,这里不赘。
   
    陶诗今存五言诗116首。大略分为两类;一类是继承汉魏言志传统的咏怀诗,一类田园诗。后人尊其为田园诗之祖。咏怀诗中,以《咏荆轲》,《读〈山海经〉十三首》 最为后人称道,诗中亦反映出作者金刚怒目的一面。
   
    咏荆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白马悲鸣),慷慨送我行。
    雄髮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渐离:高渐离。筑,乐器名)
    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商,羽为五音之一,其余为角徵宫)
    心知去不归,且有後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殁,千载有馀情。
   
    诗中妙笔生花,栩栩再现荆轲刺秦的悲壮故事。开始既点明荆卿只不过是百夫良,而非万人敌,为其悲剧做铺垫。燕之先祖昭王,曾筑黄金台,得剧辛,乐毅。乐毅后帅燕等五国联军,下齐七十二城,为燕复仇。与之相比,太子丹只得一荆轲尔,不会养士明矣。在白马素衣,一片皓素中,为活人举行著葬礼。舞台上的主角,渐离正击筑,宋意在高歌。秋风易水,寒意立生,荆轲唱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的 悲歌,使之达到高潮。葬礼之后,人实已亡,再不留恋回顾,飞奔秦庭。图已献上,王也见了,惜哉自己剑术不精,功亏一篑。知不可为而为之,愈见悲剧特色。这就是千年之后,人们还在怀念啊。
   
    读《山海经》十三首
   
    其十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徒没在昔心(徒有昔日雄心),良晨讵(音巨,岂)可待!
   
    诗中的精卫填海故事,我在《敢有歌吟动地哀》中介绍了。刑天,兽名,与天帝争神,帝断其首,仍然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盾斧而舞。精卫和刑天,化为异物,既无顾虑,又无后悔,依旧壮志长存。
   
    田园诗中,《饮酒二十首并序》常被人引用。
   
    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庐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诗中写了淡泊恬静,悠然自得的心态。虽在繁华人世,却如寂静仙境,心情使之然。近采菊花枝,远观庐山色。山景早晚不同,鸟也随景飞来飞去,此中意境,真非言语能表达。
   
    其八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音谢,系也)尘羁(音机,束缚)。
   
    此诗以青松自拟,当青松独树一帜时,高洁乃见。近人陈毅,有“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之语,亦自拟也。一个感怀陷入尘网,一个在等待时机也。
   
    其《归园田居五首》,以平白直叙手法,将日常田园生活纳入诗情画意中,是陶的创造。
   
    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抱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後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诗淡且雅,有浓郁的生活情理。鸟回旧巢,鱼归故渊,人返家园,都是回到自身所熟悉的环境,心安多了。十几亩的宅田,八九间的茅舍,堂前的桃李,屋后的榆柳,一幅农家景色。远处山村的暖色,袅袅升起的炊烟,时时传来鸡鸣狗吠的声响,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描绘农家之乐。井井有条的院落,能有温饱的屋居,感受自然真好。颇似老子“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
   
    求己之不可得,是人类共性。士子们追求功名,舍生忘死。但贵为王储的昭明太子萧统(公元501-531),却向往平淡的真性情。萧对陶之作品,爱不释手。陶死后整100年时,萧搜集陶的遗文,编定《陶渊明集》,自为之写序,作传。萧统在《陶集序》中说:"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大也)。横素波而傍流(似清流横绝。傍:广博),干(音甘,冲犯)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污,衰也,隆,盛也,此句谓与道同兴衰)谁孰能如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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