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垆边人似月--文学史话(13)

    湘灵
    词,原称长短句,为配乐的歌辞。其起源众说不一。但基本认为,唐兴以来,由于唐帝国疆域的外扩,西域胡乐流行中国,原来中原故有的整齐化一的呆板诗句不能满足与新乐合拍的要求,故要有新辞,有长有短,以合新乐,长短句因此而生。这里有敦煌曲子词为证。长短句初出时,与曲子配套,后世称为的曲牌,如《菩萨蛮》、《忆秦娥》等,均为套曲。后来,新辞逐步脱离曲调,成为单独的形式,是为词。词与胡乐有关,还有一证,如起源南北朝期间北魏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原鲜卑语的民歌,译成汉语后,变成了长短句的风格。进一部说明胡乐入中原后,其汉语歌辞变成长短句形式。
   
    长短句的形式,最初只流行民间,还是俗文学阶段,不够典雅。以敦煌曲子词为代表。后来,文人加入,曲调开始变雅。如刘禹锡、白居易等人的短词小令。现在所见文人留下的最早词集为《花间集》。集中温庭筠作品最多,多为香郁浓艳之词。集中韦庄的作品,清新爽朗,在《花间集》中,犹如一股清凉剔透的小溪,在那样浓烈的情思环绕下,更加沁人心脾。下面的这首《菩萨蛮》,既为韦庄的代表作。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直合江南老。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到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韦庄(836-910),字端己,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黄巢作乱,韦庄留寓江南。唐昭宗乾宁元年(894),中进士。后入蜀。王建称帝后,韦庄被任命为宰相。
   
    韦庄的《菩萨蛮》,为韦庄在蜀时回忆江南所作。共有五首,构成一套组词,上面这首为其二。韦庄出身贫寒,仕途坎坷。年轻时又逢乱世。韦庄早年,既以一首《秦妇吟》闻名于洛阳,有洛阳才子美誉。晚年,闲暇之余,以无限情深的笔调,忆兮江南旧事,令人心驰神往。
   
    开始以“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直合江南老”起句,不同凡响。世人都认为江南好,劝说客居江南的游人亦应在此终老,享受生活为是。接下,细写江南生活之美。“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景色美也。明媚的春色下,泛舟水上,水天一色而听雨眠,是何等的闲情逸兴。“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人物美也。垆为沽酒的土台。此处暗引美女卓文君与才子司马相如的故事。当年,寡居的卓文君在娘家的宴会上得遇司马相如,一见顷心。司马相如以《凤求凰》之曲挑之,文君遂与相如私奔。富豪卓王孙认为其女辱没门庭,与文君断绝关系,不与资助。司马相如便开一酒肆,使文君当垆。富家美女坐台,很有轰动效应,当然生意红火。人似月色清丽,腕如霜雪凝脂,酒不醉人,人已醉矣,美哉!美女加美酒,已经融入江南人的血液,成为江南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远早于韦庄的李白,曾有《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证明江南此风久矣。江南生活如此之美,本应使游客乐而忘返,但末句却以“到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了结。如月之美人,如画之美景,依然留不住词人如痴之乡思。先前极写江南生活之美,末句突然反转,犹如岸崩惊涛,掀起滔天巨浪。反衬出游子乡思之烈,乡思之苦,痛哉!故国已亡,山河更改,还乡不得,肠断如斯。
   
   (一)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此词记当年洛阳的游冶生活。流苏帐为挂在床上带有吊穗的帷帐。红楼、绿窗、香灯、锦帐,极富奢的场景,但词人不知何因,毫无留恋,去意已决。欢娱苦短,天明将去,美人含泪作别。借琵琶一曲,倾述衷肠。“金翠羽”,谓琵琶以金翠羽装饰,极为华贵。“黄莺语”,谓其音色清脆婉转,乐耳动听。最后两句,为所述内容“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人还未离,已劝早回,缱绻缠绵之情,借琴弦一曲,声声道来,含蓄而深沉,美人的娇羞,尽在无言中。近人徐志摩的《沙扬娜拉》“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何其似也。
   
   (三)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此词接第二首,极写江南年轻时的孟浪生活。“年少”已令人向往,再加上“春衫薄”。衣着华丽,风度翩翩,青春萧洒全占尽矣。“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更写出这位洛阳才子春风得意,颇似当年掷果潘安,一位多情风流公子。王维《少年行》 有“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以骏马衬托美哉少年,韦庄亦用马上少年来写洒脱。骑马而倚斜桥,醉眼里的世界,醉态可掬。人斜乎?桥斜乎?斜阳坠桥乎?已不可知。如李太白《襄阳歌》中醉后“倒著接篱花下迷”,韦庄是“醉入花丛宿”。“翠屏金屈曲”,写美人住处的画屏,透雕镶翠,以金铰链连之,表堂居之华贵。最后两句“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遗憾年轻时不懂得爱情。现已参透人生,今日再遇,已有白头偕老之意,不做归乡之梦。
   
   (四)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此词已有随遇而安之想。朱温据洛阳篡唐以后,居蜀的韦庄,力劝节度使王建据蜀称帝,与朱温抗衡。韦庄居相位,还乡梦已绝。此时,唯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曹操《短歌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李白《客中行》)。最后两句,有酒则喜,生命苦短,及时行乐吧。
   
   (五)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最后一词,仍以洛阳忆旧作结。酒醒时分,更加伤痛。洛阳春光虽好,已与洛阳才子无缘。忆起洛阳魏王堤的柳垂水影,心思恍惚。眼前这“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与昔日洛阳魏王堤交织一起,不知身置何处,景为何方。又是夕阳西下,日暮残晖,忆兮当年美人,君能知否?
   
   

此文于2009年02月2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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