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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老人还是年龄歧视


   
   
   
   

   尊重老人还是年龄歧视?
   
   李建宏
   
    我一直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以尊重老人为传统美德的国家,因为我以为一个老年人得不到尊重的社会肯定不是文明社会。因此,我举双手加双脚拥护这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既然尊重老人被视做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知内情的人或许会顺理成章地推想中国一定是老年人的天堂吧?中国的老年人应该是世界上生活最幸福、享受最多优厚待遇的老年人了吧?然而,事实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因为在这个以尊重老人为传统美德的国家里,绝大多数老年人(主要是农村老人)都领不到养老金。原来所谓的尊老、敬老,对中国绝大多数老年人来说却是一张根本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可言。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那些不以尊重老人为美德的西方国家,包括被国人称做“老年人的坟墓”的美国,每一个老年人却都能够享受到我国绝大多数老人做梦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也许有人会说,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怎么可以和西方发达国家相比呢?乍一听这一说法似乎很有道理,但细究竟之下却破绽百出。首先,国民收入的多少固然影响国民待遇的高低。然而,如何分配与使用有限的国民收入却在实际上体现了这个国家的价值观念与价值取向。既然我国以尊老、敬老自诩,在国民收入的分配上就应该充分体现出这一点来。而我国竟然一方面在老年人保护法中提倡在全社会树立尊老、敬老的风尚,一方面却不给老年人任何实惠,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什么?既然以尊老、敬老为应大力发扬的传统美德,就应该把钱优先花在老年人身上。你既然不想在老年人身上花钱也没关系,却一再以尊老、敬老自居就不太合适了吧。你总不能既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吧!
   
   另外,中国虽为不发达国家,但在很多方面却敢和西方发达国家叫板。不信请君听我言:世界上拥有原子弹的国家有几个?就连很多西方发达国家都没有,而我国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拥有原子弹的国家之一;全世界将载人宇宙飞船送上月球的不过才三个国家而已,中国竟忝列其中;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竟敢和法国、加拿大等发达国家争办奥运会;中国在本届奥运会上获得的金牌总数名列第一……在这些方面我们都本着为国争光、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拼搏精神和西方国家生死相争并且战而胜之了,为什么偏偏在养老问题上我们就这样轻易地拱手称臣了呢?再说,公共设施对老年人实行优惠价格并不需要国家、集体或任何个人花一分钱,难道我们这样一个以尊重老人为传统美德的民族连从老人身上少赚点钱的度量都没有吗?再说,减免票价之后,说不定会吸引老年人更多地光顾这些场所,从而增加这些场所的收入呢。值得欣慰的是,广州、南京、哈尔滨、济南等城市对于老年人乘坐公共电、汽车、出入公园已实施了一些优惠政策,希望类似的或更加优惠的政策能够尽快在全国其它城市出台。
   
   退一万步说,以我国现阶段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情,即使我们尚无力全面实行社会养老,由社会各界出面为广大农村老人的晚年提供一个最基本的保障总还是可以的吧。本人自幼生长在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故对农村的情况缺乏直接的了解,所以斗胆在这里出一个馊主意:可否在农村中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的土地以村为单位由集体负责运营,用土地的收入作为赡养老人的基金以实现农村的集体养老呢?当然,由于本人对农村缺乏了解,可能这个方法并不可行。但是,如果全国人民一起出主意、想办法,凭我们中华民族的聪明才智总归会想出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来吧?而且,解决广大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不单是尊老、敬老的体现,也有助于解决农村人的后顾之忧,大大减少农村计划生育工作的阻力,岂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然而,令人极其遗憾的是我们的民族在尊老、敬老的问题上却走上了严重的误区。一方面,上述这些真正关乎全体老年人切身利益的、老年人的合情合理的权益被我们置之脑后,从而使得我国的绝大多数老年人并不能享受以上这些国际公认的尊老、敬老的待遇。另一方面,老年人的不合理的权利却受到了道德的拥戴。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我们的民族对尊老、敬老的整体理解与现代观念之间存在着极其巨大的反差。
   
   自古以来中华民族就对老年人的养老权利及其它权利加以特殊保护,这本是合情的、合理的、人道的。我也坚决拥护尊重老年人的人格尊严、维护老年人的合法权利并针对老年人的生理、心理特点及其它特殊情况对老年人提供一些优惠待遇。但是,几千年来绝大部分中国人对尊重老人的理解却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首先,让我们先从尊重老人之尊重(尊敬)一词谈起。按照《现代汉语辞典》的解释,尊重和尊敬的意思是“重视并且恭敬地、严肃地对待”。从这个解释来讲,我非但不反对反而完全赞同这样对待老年人。问题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只要求我们这样对待老年人呢?难道其他人就不值得重视并严肃、恭敬地对待吗?在我看来,每一个人,不论年老、年中、年少,既为人就都有值得尊重的地方,因而也就应该受到最起码的尊重。可是,在我国,为什么我们只谈尊重老年人而却从来不谈或很少谈尊重年轻人呢?老年人固有可尊重之处,难道年轻人身上就没有任何值得老年人尊重的地方吗?为什么尊重就只是对年轻人的单方面要求呢?
   
    当然,在现代汉语中,当我们说尊重某人时,并不仅仅是说尊重此人的基本人格,而是说此人另有特别值得尊重之处。然而,从这个意义上来要求我们尊重老人就更说不通了。为什么老年人就要享受这种特殊的尊重呢?有人说,由于老年人为社会做出了贡献。但是,老年人的贡献一定比年轻人的贡献大吗?又有人曰老年人有经验也。然而,每一个老年人都一定在各方面都比年轻人经验多吗?有些年轻人走南闯北似乎比很多一辈子从未走出过封闭之地的老年人经验更丰富吧?而且,老年人的经验在科学技术、思想观念日新月异的今天都一定是正确的和值得借鉴的吗?想来想去,愚钝如我,实在是想不出老年人除了比其他人多活了或多或少的一段时间外有任何与常人不同之处。而且对于那些作恶多端的老人来说,活得时间越长,对社会的危害岂不越大?对这样的老人我们是否也要仅仅因其年老而尊重呢?其实,对于那些达到了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境界的老年人,不用你要求我自会心服口服地向他们献上我深深的尊重。然而,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并非每一个老年人都能达到这种境界,因而并不是每一个老人都配得上这种尊重。我总以为一个真正文明的社会绝不应该提倡任何基于性别、种族、教育程度、社会地位、家庭身份及年龄等基础上的尊重,因为真正值得尊重的只有高尚的品质及崇高的人格!
   
    既然尊重老人被视做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们就要从中国传统的高度来探讨这一问题。传统的中国社会是一个具有严重等级观念的社会,历史上一直按照年龄、性别、社会地位及家庭身份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当一个人达到一定等级后,其人就依仗其以前的或真或假的所谓“贡献”而享有更多的权利却不见得承担更多的义务,并理所当然地接受等级居下的人的尊重却不需要尊重等级居下的人。中国传统始终强调的是弱者尊重强者,即下级尊重上级、子女尊重父母、女人尊重男人、年轻人尊重老年人,而上级却不需要尊重下级、父母不需要尊重子女、男人不需要尊重女人、老年人不需要尊重年轻人。所以作为“传统美德”的尊重老人绝不是基于对老年人合法权利的保证及基本人格的尊重,而是对在社会中占统治地位的、作为强势群体的老年人特权的保证,是封建等级观念的体现,是与主张人人平等的现代观念甚至现行的中国法律背道而驰的。
   
   其实,没有平等就没有尊重,因为真正的尊重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互相尊重,而不是建立在封建礼教和等级制基础上的具有尊卑上下色彩的单方面尊重。更为严重的是,由于长期封建礼教的影响,中国人误以为尊重某人就是给某人以特权。其实,不管你过去或现在贡献多大、经验多丰富、活得多长都没有资格享受任何特权。中国人似乎不明白受尊重不是一种特权,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既然受尊重就应该在各方面成为楷模与典范才对得起这种尊重。真正值得尊重的人不应该要求别人尊重,因为尊重是靠自己赢得的而不是靠要求别人得来的。可是我们的社会非但不要求作为受尊重者的老年人具有相应的值得尊重的品质,反而要求年轻人无条件地尊重老年人。与西方人对受尊重者提出更高的道德要求相反,我国人民却给予受尊重者以特权从而在实际上对其提出更低的道德要求。当有些老年人得不到年轻人的尊重时,我们不是鼓励这些老年人首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却纷纷向年轻人发难,这就不得不令一切有头脑的人怀疑这一所谓民族“传统美德”的合理性。
   
   我以为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尊重老人实际上并非尊重老人而是年龄歧视,从而使得老年人在道德上占有明显的强势地位,以至达到了病态甚至丧失理性的程度。一次我到一个朋友家里去调解他夫人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这位有洋硕士学位的先生竟然宣称:“老年人骂年轻人不对,可是年轻人骂老年人罪加一等。” 至此我不得不对他们宣讲人人平等的道理,没想到此话一出口他们就都面露不满之色且纷纷借故离去,令我尴尬不已。更让我不得其解的是事后牧师夫人竟也指责我:“你跟老人讲什么理?”另一位朋友亲口对我说在她的故乡山东如果年轻人和老年人在公共场合发生争执,即使错在老人一方,大家也会指责这个年轻人以发扬尊重老人的“传统美德”。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咳,老年人么,算了吧!”、“你应该让着老人。”等等等等。更令我感到恐怖的是,我竟然在新华网上发现了一批关于“刑不上老人”的讨论文章。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人用种种借口甚至歪曲西方的意识形态主张年龄歧视,提出对老年人法外开恩以继承“刑不上老人”的封建传统!
   
    很多中国人都和我争辩说西方人尊重妇女,中国人尊重老人,两者之间有何差别?这种言论乍听起来好象很有道理,细一分析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实际上存在本质差别。西方人尊重妇女是由于圣经说女人是“软弱的器皿(彼得前书3:7),对妇女的尊重是基于对在男权社会中处于第二性地位的女性作为弱势群体的保护,是处于强势地位的男性谦卑自己自觉对自己发出的道德要求。看顾与帮助弱者是贯穿于整本圣经的一个重要主题,耶和华神一再保证“他要怜恤贫寒(原文为the weak弱者)和穷乏的人” (诗篇72:13),他反复告诫我们要“扶助软弱的人”(使徒行传20:35),且说“看顾贫穷(原文为the weak弱者)的有福了”(诗篇41:1)。主耶稣更是明确指出“你们之间谁愿为大,就必作你们的用人;谁愿为首,就必作你们的仆人。”(马太福音20:26-28,马可福音10:44-45)在具有深厚基督教传统的西方社会,从家庭到社会的整体价值观念都是强者谦卑自己侍奉与看顾弱者,所以领导者看顾被领导者、父母看顾子女、男人看顾女人。而中国的尊重老人是处于强权地位的老年人对作为弱势群体的年轻人提出的道德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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