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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憲章——中國又一次叩響人類大門

   

   零八憲章之前,七七憲章引發過兩個公民行動,“八八憲章”和 “九七憲章”。前者是英國要求立憲和選舉改革,后者是蘇俄、波蘭等東歐國家圍內的貝拉盧斯(Belarus)的要求民主。不過若論背景和命運,中國今日的“零八憲章”是捷克七七憲章的孿生兄弟。

   幾乎在所有相關方面,零八憲章都是七七憲章的擴展和深化。

   首先是七七憲章所描述的捷克人權狀況和人民精神狀態與中國狀況如出一轍,程度有增無已,世人有目共睹。其次,七七憲章全部訴求是人權問題,零八憲章提出的則是包括人權在內的中國全面實行政治體制改革的訴求。

   七七憲章最初以地下版本在國內流傳,后在西方(西德)媒體正式公布;零八憲章在知識分子信箱中征集意見之后,被迫提前上網,和英文版本一起傳遍世界。

   七七憲章公布之后兩年半時間,簽署人增加到1200人,簽署人來自社會各個不同階層。但是由于官方的封鎖,很多人是從官方的批判中獲悉憲章之存在的。簽名人的范圍和數量因此無法充分展開。零八憲章,由于互聯網的便利,在公布之后三天之內,303名簽署人已經增至十二倍,并仍不斷上升,簽署范圍同樣打破階層格局,擴展到大部分社會群落。

   捷克胡薩克當局給七七憲章冠以很多罪名:“反國家、反社會主義、蠱惑人心、陳詞濫調”,它的簽署者則被扣上了大大小小的臭帽子:“投敵變節者”、“帝國主義忠實奴仆”、“破產政客”、“國際投機分子”等。政治迫害隨之而來,從開除公職、剝奪其子女受教育權利、吊銷駕照、驅逐出境、剝奪公民身份到拘留、審訊、監禁等。不少簽署人最終被迫與秘密警察合作。零八憲章,中國當局比前捷克當局動作迅速:中共總書記胡錦濤親自拍板,以零八憲章第18款與“顛覆國家政府罪”有關為由,拘捕、傳訊兩位主要參與者,而且全國統一行動,騷擾、監視、傳訊、“約談”各地簽署人。

   面對迫害,七七憲章在半年之后成立了一個“抵御不法迫害委員會”,專門公布為七七憲章遭收迫害的人的狀況,為此,這個委員會的六位領導人,包括哈維爾,均以顛覆罪被判刑。零八憲章公布于世幾天自內,已有大陸、香港、美國多個團體和組織組成“后援會”或發表聲明,聲援被刑事拘留的主要起草人劉曉波,抗議當局對各地其他簽署人的騷擾。

   七七憲章方式溫和,采納合法手段推進訴求 :“即便‘憲章’認為某項法律條文不合適,它也只是希望通過法律的程序加以修正。這也就決定了它與個機關之間的關系以及它的行為方式。盡管當局對它的上書表面上不予理睬,不與研究,它仍不斷向國家機關投書進諫。”(哈維爾:論七七憲章的意義)零八憲章運用憲法賦予的言論自由權利,提出各項主張,號召公民履行職責和義務,參與和平改制。所言所倡,沒有越過憲法賦予的權利。

   零八憲章意義重大,更在于中國現狀和歷史。自1949年中國自斬來路、截斷歷史以來,零八憲章第一次將一百五十年中國歷史轉型,追尋民主、自由、憲政、共和的歷程盡收眼底,所提出的改革主張均是歷代先賢(包括中共老一輩領導人)為之獻身的理想,因此它函蓋八九學運、四五運動、西單民主墻、“右派鳴放” 等中國歷次改革訴求,也代表很多體制內甚至中共官員的想法,其價值理念恒為普世常識。

   由于中國政治改革遲滯所帶來的時間和空間,民間思想界有關民主改制的思想與心理準備已基本完成。中國知識界對民主自由人權法制的認知和接納,已經大大超過了聯變革前十幾年的七十年代作家水平。有關前蘇聯社會的報道歷來鮮有,但一些報道仍可證明上述論斷。蘇俄著名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的知交麗季婭,七十年代被蘇聯作協開除時,是得到同行們廣泛認同和支持的。而她的抗辯遭遇到同行們嚴厲的批判,批判語言充斥個人崇拜、意識形態化、階級斗爭味道,顯示的思維方式、感受方式與中國文革語言如出一轍(參見蘭英年《尋墓者說》)。中國民眾的覺悟和政治體制改革愿望,對比七七憲章的捷克相應狀況,也大有過之。從零八憲章的簽名的人數和速度、釋放劉曉波的呼聲和范圍,可以明顯觸摸到民間為政治改革所激涌的熱血。

   零八憲章的訴求,不維體現民間的愿望,必然獲得中共黨內、軍方內部、甚至高層內部開明官員的同情。很多跡象表明,老一代中共領導人及其親屬對歷次非人道政治運動有反思能力,而新一代中共領導人經歷上山下鄉,思想格局開放、知識結構比較現代,其中不乏湛思通識之人。如果不是權利相關,如果不對良心說謊,他們不會認為零八憲章是無端挑釁政府,陰謀顛覆國家。

   中國社會矛盾激化,危機四伏,零八憲章的理性精神所依據的環境已經非常微弱。一九八九年,手無寸鐵的學生嚴守溫和方式,并不時上繳民間收繳的軍方武器,只因在戒嚴時期占據天安門廣場不肯撤離,后被批評為激進;19年之后,楊佳為尋求個人正義,執刀殺人,數名并未當事的警察倒在血泊中,被民眾譽為“我們的英雄”,他的被處決引發知識界廣泛同情。這之間,社會現實所導致的人心取向,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中國腳下的山坳,已經變成火山口,隨時可能爆發。面臨人權狀況惡化的局勢,當代中國的異議運動有強烈的激進主義傾向。海內外民主活動人士不少單純持守民主理念,炎炎大言而不計效果,行為方式上拒絕任何的妥協,甚至將操作方式和理念訴求混為一談。劉曉波作為自由派大陸知識分子和民眾的重要代言人,所奉行的是溫和路線。他反對激進主義,主張務實理性,具體操作上不拒絕有限妥協。另一方面,他蔑視犬儒,堅持體制外立場,奉行獨立原則,民主自由理念徹底而守恒。他主持起草的零八憲章,政治訴求堅定徹底,操作方式溫和理性,是目前中國避免暴暴相因和無政府混亂中另一強權重新挾持中國的最佳途徑。縱觀中國局勢,民間和平變革訴求之路已經走到了極限。

   蘇聯和平改制成功,最直接依靠的是葉利欽個人的勇氣;捷克的天鵝絨革命成功,受惠于國門之外無處不在的自由主義傳統。中國一百年來幾度撞響人類普世之門而不得其入,此后逆流倒行六十年,拒絕進入世界家庭。不少中共大小官員甚至被自己一家之言的宣傳攻勢遮蔽耳目,拒絕了解歷史、蔑視現代社會常識、不屑了解和感受國際現勢,愚民未成愚己有余,淪為自己宣傳的受害者。現在,大道隱蔽半個多世紀之后,中國民間廣泛認同的零八憲章,提供給中國又一次歷史機會,中國如何選擇,將成為明年國際關注的重大課題。

   2008年12月14日於華盛頓

   (原載《縱覽中國》2008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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