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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作品选编
·仁者无敌
·这一代基本上没救了----论“青年法西斯”
·论“不要脸”
·论精神奇症“这次没错”----隔过“青年法西斯”直接返回到“丛林时代”!
·浪漫而血腥的秘密移民计划
·“婴儿汤”──末日狂欢的盛宴
·三峡大坝之迷
·大兴安岭假造林案的启示
·名扬世界的大记者高勤荣
·永远的遗恨-在王若望先生追悼会上的发言
·从硫酸残害黑熊事件想起“活熊抽取胆汁”
·《中国之毁灭──中国生态崩溃紧急报告》
·评"最伤中国人自尊心的假新闻"
·三峡工程的戏法快变完了
·南京特大投毒案与新闻封锁
·中国拉响“食人鱼”入侵警报
· 围绕人类自我拯救的争拗
·云南红豆杉破坏案剖析
·阿拉善草原的穿花衣裳的山羊
·伊拉克之战是“石油战争”吗?
·长江黄河出现罕见枯水
·让所有还活著的暴君颤抖
·生活在被隐瞒的恐惧中
·被严密封锁的疫情
·警惕鼠疫大爆发
·不可遏止的狂刨乱挖“群众运动”
·清算专制独裁是中国环保事业的第一步!
·邱家湖纪事
·都江堰的一群大尾巴狼
·评北大某教授“引海入京”的浪漫宏图
·赖不掉帐的中国越洋扩散
·评关于全球气候灾难的美军秘密报告
·评德国人自掏腰包买核工厂的趣闻
·从六四正名回顾大陆民间维权运动
·如何降低喜马拉雅山的高度
·永远也绕不过去的马六甲海峡
·桃林口水库移民悲歌
·宁为外国畜,不做中国人
·吃狗屎与中国抢劫经济学
·“铁本”案之实质是官商合谋大抢劫
·「大学城」圈地运动与始作俑者江泽民
·绝密--北京动物园将被强制搬迁
·郑义谈黄河断流和中国生态
·著名作家郑义谈黄河断流和中国生态
·纪念自由的呼唤者杨小凯
·“绿色寄递屁”顶个屁!
·评「圈河运动」的浪漫「激情」
·戏评上海水荒
·抢地圈钱的水电工程与汉源暴动
·汉源暴动与土地产权
·保卫虎跳峡就是保卫我们的银行存款
·奥斯维辛之后的写作——为廖亦武《中国冤案录》所作的序言
·族群撕裂,纳粹主义与共产党(上)
·摧毁《京都议定书》的中国火电计划
·潘岳吆喝几声犯了什么错误?
·刘宾雁先生八十大寿散文集《不死的流亡者》后记
·召魂(散文)
·趁机造反——纪念文革爆发40周年
·驱破迷雾的常识
·食品污染与中国威胁论
·“生活在别处”
·奥运“特制蔬菜”的趣闻
·石磨坊路
·香肠、臭豆腐及麻雀
·自由中国的奠基石
·春天是不可阻挡的
·海边的豪宅(上)
·海边的豪宅(下)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
·金棕榈(下)——葛底斯堡赋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全文版上)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全文版下)
·凤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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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逐的卧病于远方的英雄——在戈扬追思会上的书面发言
·孙小弟揭露核污染遭打压
·长津之花
·中国盲目发展高速公路愚蠢无比
·官逼民反
·生态问题实质是经济问题----陕西血铅事件起因
·严格保密的新疆核试验污染
·中国环境污染应该由国外来买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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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之死
·从哥本哈根会议想到中国百姓
·中国城市垃圾处理问题引发民众抗议
·失败的哥本哈根会议
·北京破坏了哥本哈根气候峰会
·中国林业部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林业局副局长否认杀虎取骨酿酒声可信吗?
·万世不绝的勇气的源泉——遇罗克就义四十周年祭
·海南毒豇豆事件蔓延 潜规则浮出水面
·走近疯狂的水电开发
·西南大旱是人祸
·西南旱情:生态欠帐和水利欠帐?
·澜沧江建水库致下游国家生态灾难
·谈中国大陆的酸雨危害
·从环境灾难看真正的有效监督
·谈中国城市近期内涝灾害及原因
·经济发展与治理污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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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花

来源:人与人权
    在我的经验里,印象深刻的生活,要化作重复出现的梦境至少要有十几二十年沉淀。      


       

   我总是一再走进相似的梦境,也不知道别人如何。隔上一段时间,半年或数月,就会在梦中走进一处晦暗的墙角,往往是一座黄土板筑的农舍,在散发着霉气的旧物堆上翻撿。每一次总会有惊喜:嗨,这被子不还能用吗,补一补再洗洗!更多的时候是打开一旧木箱,惊喜地发现似曾相识的种种工具,諸如锈迹斑斑的斧子、凿子、刨刃,还有锈成一饼的钉子。便赶紧收捡起来,一边心里诧异道,怎么就没带走,竟然遗忘在这里了?无声的梦境里,一边收拾旧物,就有某种感动油然而生,泪水悄悄浮起。那些遥远的、失而复得的事物总是美好的。
   这梦不断重复,场景会略有变换,有时是插队落户的小土房,有時是挖河工地或建筑工棚,但旧被褥和破箱子这两个道具是大致不变的,当然,还有那如陈酒般浓郁的恋旧之情。醒来就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梦的“主题”,大约是“搬迁”吧?离开中国之前,前半生可谓动荡不宁。搬过多少次家呢?有天计算了一番,至少有15次,还不算89民运失败后那段天涯浪迹。每一次,大都是箱子加铺盖卷。三年文革结束后,强迫自愿到山西太行山当农民,全部行李就是一个铺盖卷,一个彩线网兜装着的脸盆,还有一口喷涂了毛语录和葵花图案的赭石色木箱。箱板极薄,精确地说只有一个半厘米,底和盖是三合板,三个毫米,虽然加了几条木撑子,也像是纸糊的。价钱也不便宜,24元人民币,插队知青每人限购一只。如果有人写一部关于木箱的专著,就会发现这款木箱具有空前绝后的意义。知青们又都要装上十几二三十本书,一路火车汽车马车颠簸下来,上了山大多开裂了。
   一生中买过也亲手做过不少的家俱,唯有这只木箱是最令人难忘的。
       


   说下农村是“强迫自愿”,是指文革后期的“大翻个儿”。无论是“奉旨造反”、“越旨造反”还是“趁机造反”,一律被镇压清算,什么反都是不能造的。生活迅速回归红色专制之旧轨,“造反派”已成“反革命”的同义词。不“自愿”,留在城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那是我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的第一次政治大失败。这种失败感随我们流放到乡村,造成了一种群体性的批判性思维。各种离经叛道的讨论和串联,不久便引起官方关注。因通信中涉及政治,索尔仁尼琴被掳进“古拉格群岛”,我则被迫远走大兴安岭,在户籍控制最薄弱的边地开始了平生第一次逃亡。伴随我在东北黄花松林海里当“盲流”的,是一张破狗皮褥子,还有一只特制的有暗层的工具箱。那年月,可真是年轻啊。
   六年农耕生活结束,那只“纸糊的”衣箱再加上这只流浪工具箱又跟我上了吕梁山。那是一座大型煤矿,当了建筑工人。那几年结结实实做了不少木箱,都是下班之后为工友们干的私活儿。建筑工是水上的浮萍,居无定所,随工程不断漂泊,木箱是最实用的家俱。在工棚里我有一只工具箱,离开煤矿时师兄弟们又给我钉了一个,就这样,箱子以及箱子里那些熟悉得令人心跳的旧工具就如卵石般沉入了记忆之河的深处。89民运失败后成了通缉犯,遙迢逃亡路上,又抖擞起精神,作了个串村走户的流浪木匠。夜深人静之时,往往会想起家里的那两只老工具箱。奇怪的是,想家的时候似不太多。其实那是个新家,太原府南华们东四条,“作家楼”顶层,二百平方米,新房,一色崭电视音响冰箱沙发书柜,在二十年前那是相当排场了。牵挂不舍的,竟然是那两只旧工具箱。真是没有富贵命。我猜想,在我的潜意识中,箱子定然成了颠沛流离的象征。
       


   那艘十六年前在低矮云层下从南方小小渔港启航的偷渡之舟,既是一种与自由的连接,也是一种隔绝。除了手稿和随身衣物,旧有的一切皆无可奈何地抛在了船尾之后。从香港到纽约再到普林斯顿,走进空无一物的房间,打开手提包摊开衣物,坐地毯上和妻相视一乐,日子就这样再一次从头过起。
   那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是作家老友苏炜夫妇为我们看下的。一进门,是一溜长长的不拐弯的楼梯,爬上去,就是空荡荡的地毯和墙壁。有煤气灶没有锅,有插销座没有灯,窗帘倒是有的,那种最简陋的塑料百叶帘儿。头一晚是怎么过的呢,实在记不起了。大约是苏炜送过来一套被褥吧,铺在地毯上,暖气倒是烧得很足。我和妻相拥而眠,心被幸福所填满。走过艰难漫长的路,我们终未失散。
   几乎是从第二天开始,先期抵达普林斯顿的流亡者们就送来了各种家庭用品,每家一件,附近教会也帮了一把手。虽说是旧东西,几天下来,桌椅床柜台灯电视锅瓢碗盏也就应有尽有,满像那么回事了。似乎苏晓康家没有多余旧家俱,他太太傅丽便开车带我进了大学城,径直走进阿列克山德街上一间旧家俱店,让我随便挑。我看中一张大写字台,深咖啡色的,左侧小柜子里有一套复杂的机关与弹簧,一拉,就会嘎嘎作响地跳出一块放打字机的抽板,有点古堡幽灵的味儿,会跳出个漂亮的女妖精来吗?风格也古板沉重,有点像我写的文章。价钱我记得很清楚,二十五美元。喜欢吗?傅丽满面微笑,掏出钱包就往外捻绿花花的票子。二十五美元!那时在我的眼里简直是一笔大钱。到美国头几年,我的所有文章都是在这张写字台上写的,包括长篇小说《神树》。后来傅丽出了车祸,一直未能完全恢复,真是很令人伤感。
   记得有一天万润南从法国来看我们,凳子没坐热,就拽上我开车到处找商店。那阵儿我不会开车也不熟悉附近街市,老万就往大路上开,撞见大店就进。进了门,笑笑地举手一划拉,说:呐、呐,你们刚安家,呐,看看需要点什么东西!我忙说什么都有了,千万不要破费!老万是中共建政后头一茬儿民营企业家,鼎鼎大名的四通公司奠基者、灵魂人物。89之前,那是站海淀一跺脚全北京地面都要打颤的新贵。只可惜他不能抑制内心的激情,卷入太深。不得已出亡海外,万贯家产都与他绝了缘分。那些年他是全球最大民运组织“民主中国阵线”的头儿,满世界跑着干革命。在巴黎开了间中餐馆,日子过得也勉强。见我执意推辞,便自作主张,为我们购买了一套玻璃餐具,从汤盆盘子到饭碗,总是看见我们那些餐具过于拼凑了。后来,老万想以炒股来筹集民运经费,几起几落,最后输得精光,跑到洛杉矶开了出租车。心脏又不好,有次在路上突然发作,差点出大事。这些是后话了。记得当年我们花钱买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电脑,一是汽车。买电脑是张郎郎的主意,说往后写作一定离不了电脑,带着我去买了一部当时最先进的386。汽车是苏炜带我们去买的,三千块钱买了辆浅蓝色的二手福特车,STATION WAIGEN,中国叫工具车,车顶上背着行李架。我看上的就是这个行李架,挺威风。车屁股是方的,地方大,可以捡点旧家俱什么的。


   流亡者的家,大多是从街边上捡来的。
   美国人不用的旧家俱,一般有几个去处。一是在阳光明丽的好天气,家门口摆个地摊,把淘汰下来的各色居家用品搬出来卖,其中也包括旧家俱。不冷不热的,一家老小坐那儿晒太阳,随便定个价钱,有时也跟人还价,无非是个兴致。还有就是捐给“救世军”旧货店,由他们标个價稀烂贱卖给穷人。最省事的,自然就是一扔了事。环境幽雅的高收入社区,是不能随便扔家俱的。一般的公寓区,则很是方便,扔大型垃圾箱里便可。尚有七八成新的,便摆在垃圾箱旁的街边,等人来捡。谁看到了,都会打个电话,叫我马上就去。苏炜、陈奎德、孔捷生都给我打过这种电话,刘宾雁也曾兴致勃勃地叫我赶紧去他家附近看一套相当不错的柜子。没过多久,我就成了捡家俱的专门家。我当过木匠,对家俱有特殊感情,特别是对做工精湛的老家俱。另外,我还发现了一块风水宝地。
   我家所在的“小红莓”地区,有一大片二层红砖公寓。公寓区紧北面是大片的玉米田。就在这居住区与农田的交界处,放置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垃圾箱。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型卡车拖运的集装箱,法定的旧家俱丢弃处。还记得初次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顺焊接在箱体上的小铁梯爬上去,往里面一瞅,那可真叫人眼晕!一切居家用品,从床到水壶,从自行车洗衣机到冰箱彩电,你需要和不需要的,认得不认得的,应有尽有——除了汽车和船。这也是“捡”吗?我悄悄环顾四方,怯怯自语道,他娘的这简直是偷了!很快,我们的家俱就淘汰了一遍。发现了更好的,就换。只恨房间小,摆不了几件东西。曾夸下海口,说再有难兄难弟来普林斯顿,一日之内便能为他置办一整套家俱——除了书柜。住公寓的人,有藏书的极少,哪像我们这些穷酸秀才,眼看着成了丧家之犬,还见天踅摸着书书书。后来89工人领袖韩东方一家出来,就帮他很捡了几件家俱,眼光老道,动作熟练,外带送货上门。
   流亡的日子,也还是另有一番情趣。


   除了捡家俱,还捡过一些其他东西。
   某晚出行,车灯一晃,见路边躺倒一鹿,车撞死的,心中就转起了念头。“小红莓”左近是农村,除了我们那个公寓区,一家家农户都隔得远。黑黢黢的乡间小路上,犹豫了几分钟,还是调转了车头。一摸,寒风中那鹿尚有余温,便掀开后门,攥住前后蹄,血淋淋地甩将进去。到得家门口,却死活搬它不动了,只好叫来近邻苏炜。苏老弟虽插过队,却是书生本色,见了血就脸色发绿,手脚皆软。好不易将鹿抬进门,再合力抬上长长的楼梯。妻问刚才是如何弄上车的,我说做贼时肾上腺素泛滥,力大无穷。美国法律多如牛毛,也不知路边捡头鹿犯不犯法。拿出当知青时剔羊的本事,在厨房里剥皮去头尾,将好肉分作十余份,冰箱里冻了,分送普林斯顿各友人。只是厨房里到处血迹斑斑,如同活杀了一人。过两日,喘匀了气儿,把自己那份鹿肉加上姜葱蒜花椒大料红烧了。味道不错,口感亦可。却不料食后燥热异常,大冬天脱了个光膀子。中医说鹿肉大热,过去以为野狐禅。自此便再不捡鹿。
   苏炜捡过一条被人遗弃的大黄狗,我捡过好几盆观赏植物。后来就有了教训:凡有生命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捡的。那大黄狗有过一次被遗弃的凄惶,对苏炜一家百般依恋。那种小心翼翼的似带猜测的眼神,真叫人心疼。后来狗老了,连车都爬不上去了,苏炜为它送了终,埋在了他家后院,孩子哭大人也哭,还写了祭文。就有文友叹道,就算是个人,也死得值了,两万字的大块文章!捡来的植物也是,勤照顾着点儿,就一天天往高了窜。换过了几次盆,小房间就再难有它们容身的空间。又不能扔掉,朝夕相处多年,好歹是一条生命。虽无大黄狗那种令人恻隐的眼神,也是下不了手的。一盆尼安德贝拉棕榈,很像水竹的那种,捡来时是袖珍级,十几年后长成一棵小树,送给了的过来的女作家廖天琪。一盆帝王棕榈,原生于热带,长得顶到天花板,送给张郎郎,他家天花板高。可惜后来死了,郎郎还专门向我道了声歉。一盆和平百合,类似于万年青,叶片肥大,开白花,也是因长得太旺,摆我书房正中,几乎占了半壁江山,只好找了个大房子嫁了出去。数月后再看到时,已是枝残叶败,仅剩小半条命了。怎么会这样?送来时生机盎然花枝招展的。我二话不说,把她抱上车,眼泪止不住汪起:女儿,咱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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