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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强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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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短篇小說

   星期天,照样早起,不必上学,我就在书桌前坐下,读书学习。

   六年级的期终考,就快到了,成绩是关系到中学派位的,我更应下点功夫。

   九、十点钟的时候,走廊里热闹起来。妈妈和阿姨阿婶们,吱吱喳喳,着家常,相约去街市;爸爸去找亚伯亚叔,一边讲着昨天的「跑马」,一边高喊「开台」。整个公共屋,沸腾了,楼上楼下,一片喧哗,和着外面种种嘈音,只听得嗡嗡响,分不出是甚么声音了。

   像有狗在扒铁闸,要闯进我家里来。我回过头去一看,虚掩的木门已被撞开了,只见在铁闸的间隙中,伸进半个单车轮子,左右扭动;再将眼光望向铁闸外,是斜对门的炳仔骑着单车,正向我挤眉弄眼,──唉,是这么一条大狗!

   他的正名叫李炳,和我同班,是朋友又是同学,我们之间无话不谈,大家叫他炳仔,我也叫他炳仔,正像我正名叫严大明,人叫阿明,他也叫我阿明一样。

   我明白,他现在是要我到楼下去,同他一起骑单车玩。

   我摇摇头,指指课本,意思是要习功课,不能去。

   「书呆子!」他骂了声,双脚在地上往前一蹬,半个单车轮立即缩回去,转向升降机那边,再一踩单车踏板,嗖的声就射走了。

   中午,我出来走廊里走动走动,松松筋骨透透气,以便提神醒脑能更好地学习。

   嗄声,我双脚之间,被狗窜过;这楼上,有许多家人养狗,有时逃脱了,就到处乱跑,闹得大家不宁。我低下头来,看是只甚么狗?呀,不偏不倚,又是半个单车轮!这时,后面咭咭的笑开了,是炳仔的声音。

   我跨开脚,回过身来,正经的说:「喂,碰断脚骨,不是玩的!」

   炳仔下车来,将单车往前一推,单车便脱手往前滑去,三数公尺远处平平稳稳的靠在墙边。

   「一流技术,毫毛不伤,不要拍!」他双手扠腰,满头大汗的对着我说,「读饱书了?」 我看看我的双脚,笑笑,没有说甚么。

   他忽然搭着我的肩膀,又说:「天热得很,吃完饭后游水去,好不好?」

   「你爸爸准许?」我问。

   他爸爸和我爸爸也是好朋友。他爸爸叫李江源,岁数是四十出头,高高大大,人称「高佬」;我爸爸叫严广森,也是四十出头,矮点胖点,便是「肥佬」。不论高矮肥瘦,都是普通打工人,早出晚归,两头摸黑,白天不会在家。但是,只要炳仔放学回来,他爸的电话必到,又查又问,又嘱又咐,晚上回来,还要照样唠叨一遍,一心望子成龙。我爸虽姓严,对我可没这么严。

   炳仔爱游水,他爸偏不准,一怕出意外,二怕玩惯了,荒废了学业。有一次,炳仔偷偷去游了,湿了的游泳裤,不敢晾出来,便捏做一团,藏到衣柜里去。过了一段时间,他妈打开衣柜找衣服,翻出那条游泳裤,像一块铁饼般硬绷绷的,周围的衣服都变黄了。 他妈审视研究了好久,喃喃的道:「怎么有水?楼上漏水,地板上冒水?可又怎么流进衣柜里来?真的怪了!」

   他爸看了又看,也连声说怪。

   炳仔在一旁,笑不得,哭不得,不敢吭声。

   炳仔和我讲起这件事,说以后要小心了,如被爸爸发觉,可要遭到教训的。现在,他又要去游水,不怕了?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湿淋淋的手往裤上一擦,说:「我爸妈都去加班,不在家。」

   停了停,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这一回,游泳裤拿到你家去晾!」

   好家伙,想的尽是鬼主意。我踌躇着,没有立即答应他。

   他瞪了我一会,忽然带着羡慕的口气说:「你爸管你不紧,真好,你够运气!」

   这算运气?我爸虽对我宽,可我并不敢放松我自己。

   「我想,学习要紧;考不好,不是玩的。」我伸伸腰,舒舒胸,说。

   他哼了声,耸耸肩膀,说:「那有甚么,我闭着眼,也考它个八、九十分!」

   他天资不错,人聪明,吸收力强,反应也快,是班上的高材生,这不假;可闭着眼,也能考得好,就夸大了。我不会同意他这个讲法。

   「你睁开眼,就考一百零一分了?」我也瞪着他,说。

   「无谓讲多了。」他嘟嘟嘴,望了望他的家门,想回去了的样子,说,「一句话,游水,去也不去?」

   我摇摇头,表示不去。

   「书呆子!」他说着,摸出锁匙,去开他家的铁闸了。

   天黑了,斜对门那边,传过来炳仔爸的叱骂声,隐隐约约的,甚么游水呀,危险呀,甚么讲假话呀,不学习呀,停了停,又像在讲道理,勉励人向上,总之,我也听不清楚,但我想,肯定是炳仔出了问题,他爸教训他了。

   我爸爸打了老半天麻将,回来吃午饭后,睡了两个多钟头觉,起来就看报纸。现在,他枕着沙发扶手,半躺在长沙发上,翘起一只脚,挂到另一边的大腿上去,上下晃动。妈妈在厨房里忙家务,他也不过去帮手。闻见了斜对门的声浪,他就凝神侧耳的听了好一会。

   「阿明,那个『高佬』在吵甚么,是和炳仔妈打架?」他大概听不出甚么,就侧过头来问我。

   「是在骂炳仔吧!」我说。

   爸爸转正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了,又上下摇动他的脚。好久好久,差不多要吃晚饭了,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瞟了瞟我,说:「『打工仔』,日不出就要去,日落了还不回,捱足六天,才得这一天透气,明早又要去捱了。『高佬』连这一天都不要,还去加班。我可不,搓几圈,松下筋骨。阿明,你可不要像我,你应认真学几个四方块,学几个ABC,那么些个学府,能去,我拼死都会让你去,去捞个甚么士回来。就看你的了。」

   他说着说着,激动得坐了起来,对着我继续说:「我本来也不差的,只因为家穷,连中学也读不完;『高佬』倒是满肚子四方块,却又不晓ABC,合该倒霉,都是『打工仔』资格。我们在一起,就常聊学问的重要性。要是有学问,我们也可以当他一个半个经理。所以,『高佬』对炳仔抓得紧,非要炳仔学到学问不可。阿明,我对你也有期望,你将来一定要出个头,『工』字就是不出头嘛!」

   他竟站起来,搂着我,动了感情的说:「我知道,你是乖仔,你晓得道理,我不说,你也学好,所以我放心。」

   说罢,他又伸长耳朵,听斜对门的炳仔爸说些甚么。

   爸爸的心,我明白。我不会辜负他。

   小学的生活,终于结束了。几十个同学,将分配到各个中学去,各散西东。接教育署派位通知那天,同学们都端着心事,规规矩矩的回学校来,看自己是派到哪一间中学里去;学校也郑重其事,将每一个学生获派的学校,大字列出,贴在办公室门口。我还没有挤上前去看,有人就向我祝贺,原来我被派到的是名牌学校。这时,我环视四周,同学们的表情已各有不同了。有两、三个女同学,躲到校园那边大树后,像是在抹眼泪;在校园中央,却见炳仔在趾高气扬的发议论,也听不清楚是说些甚么。从班主任手中领了派位证的人,三五成群的,站在校园中谈论开来,闹哄哄的。

   原来,炳仔也是名牌,与我同一间中学;除了我和他之外,就没有第三个名牌了。可见名牌之难,也怪不得有人要掉眼泪了。

   入夜了,我和爸妈正在看电视,忽听见门外高叫:「『肥佬』!『肥佬』!」

   我爸爸光着脚板,一边去开门,一边喃喃的说:「这个『高佬』,三更半夜,鬼样嘈!」 门开处,炳仔爸一边走进来,一边嚷道:「梦想不到,梦想不到,就这么进去名校了!我打听过,有个『有钱佬』到那名校去,想花五万元,买一个位给他儿子,还买不到。能进去,真梦想不到!『肥佬』,我奖五百元给炳仔,你奖甚么给阿明?」 他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说着说着,简直是手舞足蹈起来了。

   炳仔也闪进来,走到我身旁,低声说:「我要买电脑啦,最好的,起码一万元,我爸答应了。」

   我爸看这情形,笑着说:「五百元,少不少些?」

   炳仔爸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连回答:「还可以商量,还可以商量!」

   「你要加六个星期天的班,才能得到五百元吧?」我爸问。

   「加多少个星期天都不要紧,这是值得的。」炳仔爸昂头挺胸,很感满足。

   炳仔听着,一把跳上去,抓着他爸爸的胳膊,嚷道:「好,好,再加二百!」

   炳仔爸挥了挥手,随口答道:「好,再加二百,奖七百!」

   炳仔拍手欢跳了起来;他倒是知足。

   大家嘻嘻哈哈,闹了好一阵,炳仔爸和炳仔才回家去。

   正厅里平静下来后,我爸搂着我,在我脸颊上深深的吻了一下。我知道,这就是我爸给我的奖励了;可这是比甚么都要宝贵的,我珍惜这一吻。

   新的学年开始了,我和炳仔也算有缘,又编到同一个班里。

   学期中,进行班级乒乓比赛,一年级的决赛,是由我和班上的罗兴对阵,结果,我冠军,他亚军。

   罗兴是留级生。上一学年的一年级乒乓冠军,是由他夺得,这一学年,却败在我手下了。

   在小学时,我是全校的乒乓冠军,炳仔常在二、三名之间沉浮,想不到,上到中学来,他却榜上无名。

   罗兴和炳仔成了好朋友,天天一同来约我去打乒乓。我知道,他们是想学我的长处,抓我的弱点,将我这个冠军夺去。

   不瞒大家,我是运动健将,跑步、跳高、跳远、足球和羽毛球等,都有两下子的,而乒乓球更是我的拿手好戏,自然不怕和他们打,在打的过程中,我也在进步,想抢冠军去,我以为难!所以,我也就天天和他们打。

   炳仔起得很早,摸黑到学校去霸占乒乓桌,以便在上课前打;下午放学了,他们也在学校里打到差不多摸黑,才恋恋不舍的回家。

   我遵循学校时间,没有像他们那样的下死劲;又因为小学是以学中文为重,上来中学却是英文为主,功课慢慢的吃紧起来,我就只好用更多时间去应付学习了。

   一天,放学了,我背起书包,正要回家,罗兴和炳仔拦住了我的去路。

   「阿明,」罗兴右手拿个乒乓板,往左手掌拍几拍,嘴唇一翘,露出两个大白牙,说:「怕了?」

   「怕甚么,」我只好站下来,摆开架势,道,「你们有本事,就夺我的冠军去。」

   炳仔抢前一步,搭着我的肩膀,伸长脖子,动动头,说:「不怕,就来打呀!」

   「考完试后,再跟你们打。」我昂着头说。

   上一次,班主任派英文测验卷时,曾点了罗兴的名,说他又是不及格,并忠告如再留级,就别无他法,只好转校或退学了。看来,他无动于衷,对学习一点都不着紧!我想着,便又道:「你们功课都做好了?都懂了?」

   「你除了功课、考试,就再也没有甚么了。」炳仔挺挺胸膛,嘟嘟嘴巴,说道,「我真想不通,这有甚么可忧虑的?」

   「我不行啊,那些英文,不懂的太多了,光查字典,就查得我眼花。」我说,「学业,是老老实实的东西,开不得玩笑。是不是,罗兴?」

   「明白告诉你,」罗兴挥了挥乒乓板,两个大白牙摆到我面前,说,「上学年,我肩膀都打酸了,才打出个冠军来,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我宁愿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将这个冠军拿回来,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罗兴下这个决心,使我呆了,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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