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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短篇小说

我睁开眼,看到斜斜的一道光,投在墙上,成个歪了的方形,眩眩耀耀,便随手抓起床头边上一条细绳,拉了拉,那边吱吱声,窗帘合上去,白光就消失了,留下亮堂亮堂的房间。
   也不知甚么时候起,就得了神经衰弱症,老是睡不着;昨夜也没睡好,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到了天要亮时,才合上眼,迷糊一阵,就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全身上下,又酸又软,像散了骨头般,想敲敲脑袋,看脑壳还在不在,还有没有脑子,可手却再也懒得举起来。

   瞄了瞄枕边那个位,空的,硬的,冷的,──他昨夜又是没有回来!
   他到了哪里,现在又在哪里?这都无须多问,他会坦率的告诉你:「还是那个舞女,喝酒、跳舞,够了,回到那幢楼房里,拥着、睡觉!」
   说来也许令人不相信,可一点都不假!
   他从挂在衣架上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电子计算器,坐到我身旁来,搂着我,深情的说:「我算条数,上一次夜总会,随意找个舞女,再买钟外出,租别墅,宵夜,少说花三千元……」
   他说着,按了几下电子计算器,在那字幕上打出个三千的字样,摆到我面前来,让我看,接着又道:「我一个月上十次夜总会,那就是……」
   他缩回电子计算器,又按了几按,再摆到我面前来:「是三万,看清楚了吗,是三万!」
   他停了停,过去饭厅那边,打开雪柜,倒了两杯橙汁,拿过来,坐下,递一杯给我,放在茶几上,自己拿着一杯,对我像敬酒般举了举,说:「来,喝点。」
   随着他喝了几口。
   我不想理睬他。
   他的左手,放在嘴巴上,来回擦那粗短的胡子,片刻,笑了笑,拾起茶几上的电子计算器,又紧靠到我身边来,搂着我,道:「你耐心听我说,我现在是包起一个舞女,需要时,我找她,不需要时,她自由,这样,一个月只不过花万把块,算它一万五千吧,三万减去一万五千,等于一万五千,你再看看……」他在电子计算器上按了几按,便又递到我面前来。
   他开了间贸易公司,是个生意人,与人客讲生意,便是这个样子。
   他以为我看了他的电子计算器,便收了回去,接着又讲:「一万五千元,省了下来,不少呀,这些钱,我还不是拿回家,供你使用?想想这一层,你该赞扬我懂得勤俭又顾家吧?」
   还有!
   一天,我接到星洲寄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子写的。她说,她和他是夫妻;他是将他的心奉献给了她的。他每到星洲时,都同她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睡,欠缺的只是没有正式注册结婚了。然而,有人告诉她,说他在香港是有妻子的,这个妻子就是我。她知道我的名字、地址,就寄信来向我求证,问是否有这么一回事,真有,又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问他。
   「是,是,有那样一个女子。」他一点都不回避我,从衣架上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电子计算器,坐到我身旁来,按了按机子,搂着我,亲昵的说,「我算条数,到星洲去住旅店,一夜港币一千多,算一千吧,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万,加上吃饭、喝水,五万块也不够花,可住在她那里,吃饭、洗衣、睡觉,统统包了,对我可好呢,也不过三万元,多省!我攒了钱,还不是拿回家来,供你开销?」
   停了停,他又道:「你是我的太太,我对你一片真诚,至于在外边的,都不算甚么,你不要太疑心了。嗯?」
   他就是这么撩开胸怀,坦诚到非常可爱的地步。
   然而,我的心,每每像刀割般的绞痛;活受罪!
   我怎么嫁给了他?
   五年前,我二十岁,到一家贸易公司里当秘书;老板叫赖善礼,三十五岁,对我可好了,时时同我讨论生意大事,而且非常虚心地接受了我的一些意见。他赞扬我聪明能干,才气纵横,并表示希望我能长久地同他合作,共同去开拓生意上的新领域。看来似乎是有一幅美景摆在前面,让我去奋斗追求。这正是我的理想,我当然振奋,感激他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一次,他同我共进晚餐,完了,开了他的「平治」房车,载我四处兜风。车开到西贡郊野公园,在一偏僻处停下来,泊在一旁;四周灰灰蒙蒙,影影绰绰,不见人迹,不闻俗声,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他同我也懒得打开车门出去,便就在车上东一句西一句的聊起来。
   我们都坐在车前座,肩挨肩,手撞手,脚踝擦脚踝,慢慢的,话儿少了,空气凝聚了,只听得各自的轻微的呼吸声。有一只手,摸向我左边胸脯,有一只脚,压向我左边大腿,一个宛然燃烧着的躯体,正向我朴来;我感觉到了他的热气,听到了他心房的颤跳,在那一瞬间,我直挺挺的坐着,闭上眼睛,手脚一阵麻木,像要昏死过去似的。但很快,少女的矜持回到我身上,使我振作起来,推开了他。
   「对不起,密斯罗!」他立即向我道歉。
   在蒙眬中,我依稀看到他英俊的脸庞,还有那闪动着的、似乎放光的眼睛;他显然恢复了斯文沉着,一派正人君子风范。
   我默默的,不想说话。
   过了片刻,他又道:「密斯罗,你应当了解我,我虽不是亿万富豪,但三几千万总是有的,我的生意规模,正日渐扩大,因此也正需要更多的人材来帮忙我;而你,密斯罗,是我首选的;这一点,你不会不明白……」
   我静静的望着车窗外,望那黑蒙蒙的世界,没有回答他。
   他靠近我一点,像是微微有点颤抖,却又含着万般柔情,声音越来越轻,语言越来越细,说到最后,居然如似雾,欲断还续:「密斯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赖善礼……愿掏出我的心,奉献……给你……」
   一个打工人,在老板面前,变得如此高贵起来,我又不能不有所感动了。
   「回去吧!」我感到有点冷,想起了家,这样说。
   他居然十分尊重我的意愿,乖乖的开车送我回家去。
   不久,他终于向我求婚了。我考虑到同他在一起,共同去追寻一个目标,也实在难得,便答应了他。
   结婚那天,他就改叫我「丽娜」;他说这样的名字才有韵味,叫起来好听。
   我的名字是罗霞;我没想过甚么韵味问题。
   就这样,我做了赖家妇。这个他,也就是今天的他。
   婚后,我才知道,他已经是结过婚,而妻子却又同他离了婚的。我想,不用说,当初他也是掏出他的心,奉献给他那个妻子的。
   随着日子的过去,他不再认为我是人材了。他时常搂着我,细语绵绵的说:「丽娜,你太辛苦了,回家来静养静养吧;有食,有住,有钱花,你不会缺少甚么的。」
   
    在他的劝诱下,我不得已离开了公司;我的秘书位置,立即被一个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小姐所代替了。
    我问他这是甚么意思?
    他脉脉含情的回答我:「丽娜,你是老板娘了嘛,难道还要你当秘书?花钱请人,当然是请年轻漂亮的;我有这么规模的生意,也只有年轻漂亮的才配得我起。你说对不对?」
    过下来,竟发现他身边原是女人无数,甚么舞女、星洲女人,都摆到我面前来,更不用提秘书小姐了;他没有丝毫的隐瞒意思,而且总是有他象样的理由,以致到我没有胆量去了解他的行踪,再问他甚么。我相信,他也全是掏出心来献给她们的。
    现在,五年过去了,我有食、有住、有钱花,甚至也有丈夫,但心境却欠缺太多,越来越空虚、孤寂、悔恨,不曾有满足、欢乐、幸福,身体也越来越衰弱,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到了这般境地,是怪自己,还是怪他?
    我勉强的动了动手,抓住了床头边的绳子,拉了拉,吱吱响,那边窗帘滑开去,已不见了那斜斜的阳光,只听得阵阵嘈杂声,一浪大过一浪。
    终究是要起床的。我支撑着身子,爬起来,到浴室里,脱掉睡衣;那面大大的镜子,照出我的冰肌玉骨的胴体,凸凹分明,条纹清晰;我看着我自己,不觉双手合抱,抚摸臂膀,喉头一缩,咕噜声响,吞了甚么下肚去,心中虚虚颤颤,全身上下就生出一层疙瘩来;我用力的擦了擦两臂,就打燃热水炉,扭开热水龙头,调节适度,开始梳洗……
    一轮清水,涤荡去整夜霉气,我浑身一阵轻松,像换了一副骨架似的。扬起头来,注视着大镜,我觉得浴室间特别明亮,似乎我玉体正迸发出光辉来……
    裹上毛巾,回到房间里,穿上套装裙,略施薄粉,稍点樱唇,出来正厅里,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一看挂钟,已是快十一点了。
    厅有五百呎,雅典家俬,华贵灯饰,以及名画、古董,应有尽有,经过我的精思巧设,布置得古今相衬,浓淡适宜,令人置身其中,心旷神怡。然而此刻,我只留意对面弯角茶几上那瓶凋零了的花,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去打理它了。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凭着年华姿色,何不也向他学习,到外面去找几个男人玩玩?这也算对他的回报,让他知道,我也是有一套本事的。然而,我立刻否定了自己,因为当我那样做的话,我也就与他等同起来了,又从河说起?
    那么,就这样在这数百呎的地方,消沉、枯萎了下去?像那瓶花儿一般!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倚窗远眺。我看见了湛蓝的维多利亚港,看见了来往穿梭的船只,再望过去,是一片乳白楼宇,高低不一,沉浸在和煦的阳光中……;望着望着,我脑际间浮现出千里原野,万里汪洋,辽阔坦荡,无边无际,我就在其中飞驰,浑身是朝气、力量……
    蓦地,门铃响起来。我眨了眨眼,知道自己是站在数百呎的厅堂之中,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进来的是他,赖善礼,西装革履,英俊潇洒,可嘴巴上的胡子似乎长了点,浓黑了点,眼圈黑沉,眼睛惺忪:看去似乎又不太像他。
    他坐到沙发上去,甜甜的叫了声:「丽娜……」示意我坐到他的身旁来。
    我站着不动,望着他。这个相处了数载的男人,这时却像不曾相识似的。
    他右手从衣袋里摸出约十张浅黄色的纸币来,往左手掌心一拍,「啪」的发出声响,随着纸币整齐的略为散开,彷佛一把纸扇似的。
    「丽娜,一万元,给你,半个月开销,不够可再要。」他笑咧咧的说,将纸币伸向我。
    我的手闲着,没有接;我的心,又飞向天空,翱翔回转。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旁,将纸币塞到我手里,喃喃的道:「丽娜,嘻嘻……」
    我缩回手,纸币散了,浅黄色的,像枯黄了的叶子,飘零开去……
    他惊异地望着我,左手摸着嘴巴上的胡子,来回的擦。 我回头向门外走去。
    「丽娜,丽娜!」他大声叫我,「不要钱了?」
    「我是罗霞,不是丽娜!」我回答了他。
    下了楼,我向街上走去,向维多利亚港走去。那边有花园,有鲜花,在白亮白亮阳光底下,花儿争研斗艳,那是绝不同于厅中角落里那瓶凋零的花的。我不知道女人们心里想的都是些甚么,例如那个舞女,那个星洲女人,都想些甚么呢?我也不知道,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怎么别了他的?而现在的我,却是越向前走时,心胸越坦荡,越感到轻松、痛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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