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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在派出所看月亮

这是一次意外事端,无论对我本人,还是警方。在灯光迷离的街巷相逢,我的左臂被一个警察架住,带离火灾现场。

   所有的节日对我都是平常的日子,被刻意印记在大脑,是因为跟我以前的遭遇一样,每次总有侵犯和耻辱相随,中秋节只不过是一次偶然巧合。

   9月14日,是今年的中秋节。傍晚,我正在电脑上玩游戏,楼下传来越来越响亮的嘶喊声,不象是往常悠闲街坊的玩闹嬉笑,没太在意。一会儿,高分贝警笛声越来越近,似乎附近发生了什么。我离开电脑趴在客厅窗户外望,原来相距大约30米的一幢居民楼发生火灾。一股黑乎乎的浓烟直直地冒向夜空,烟雾中飘舞着黑色的碎纸片,呼喊救命声正是发自那里。

   我返身抓起相机,跃上窗台,拍下浓烟。另外一栋楼遮挡住视线,看不到火灾现场。一阵紧似一阵的警笛声,让我觉得灾情不小。于是,来不及关闭电脑和灯,急忙关上门,拎着相机,穿着拖鞋,奔下楼梯。

   大院门口是一条繁华的街巷,平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密密麻麻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警方和保安已经拦起警戒线,穿着防护服的消防员戴着面罩、背着氧气瓶,匆忙地跑来跑去。巨大的红黄色火舌从大楼7层窗户串出,消防兵站在对面楼层阳台喷水灭火。距离远、树影遮挡,我随意抢拍了两张照片。一个大个子警察嚷嚷着不让我拍照。问起旁边人,没人能说清楚失火原因。消防员身负氧气罐救火,我猜测可能是煤气泄露引起的火灾。

   看阵势火灾挺严重,我这才想起给报社朋友打电话,通知他们赶快来采访。

   失火大楼上不断有东西丢下来,楼内居民正在疏散出来。我走向巷口,两台消防车被乱搭建建筑阻挡,不能靠近火灾现场,在50米开外供水。白色消防水管,冒出汩汩的水流,整条街巷都被流水漫延。转一圈拍了几张照片,我又返回大院门口,试图找机会进入失火大楼。这时街巷里飘散着浓重的煤气味道,马上引起我的警觉。

   八、九年前,我先后两次采访煤气泄露事故。一次是深圳辛诚花园小区修筑路面,施工工人意外挖断煤气管道,100多米长的地下管道发生剧烈爆炸。气浪掀翻了水泥路面,地面摇荡,跟地震似的。工人撤离及时,没有伤亡。所幸街道偏僻,只有数十名远处路人被纷落的砖石砸伤,马路对面一栋写字楼100多扇窗户玻璃被飞石击碎,散落在地。我跟同事在警戒线内拍照,被警方没收胶卷,双方发生争执。另一报社朋友在外围看到,拍摄我与警察推拉场景,被便衣警察追赶殴打;另一次是一位十多岁保姆,在雇主家厨房开启煤气炉烧开水,不想煤气胶管老化泄气,引发火灾。小丫头全身烧伤面积达60%,被户主送往医院在重症室抢救,生命垂危。我闻讯后去医院采访,呼吁社会捐款救助。

   街巷里的煤气味越来越浓,我直觉很危险。警察得到命令,驱离观望人群。我随人流走向大街。在巷口第一道警戒线,我站在内侧拍摄撤离人群。火灾周围几栋楼的居民挨家挨户接到通知,陆续撤离出来。病患老人被家人背着、小狗小猫等宠物被牵着往外走。我望见隔壁的邻居,忽然想起家里的电源未切断。

   巷子里霎时空荡荡的。消防员攥着消防斧、拉动水管来来往往跑动,警察和保安堵在较远的小区门口,限制人流外出。我走近失火现场,黑影里突然奔出几个消防员,抬着一个煤气中毒昏迷的战友往外撤。我本能地端起相机,按下快门。他们奔跑,我跟在旁边不停地按快门。

   停在路边树影里的警车后闪出一个警察,喊:“你干什么的,是记者吗?别拍!”跑过来架住我的左臂,被我挣脱。两人撕扯着来到一个小区门口,那里站着几个警察和保安。抓我的警察马上变得神勇起来,几个警察联手抢夺下我挎在脖颈上的相机。他吩咐一名戴眼镜警察先带我回派出所。

   我挣扎着质问:“我拍照犯法吗?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你们没权限制我拍照。”“我是派出所的,你妨碍执行公务,先把你隔离起来。”我被两个警察架住胳膊,不能动弹,回头问:“你的警号,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们。” 这警察倒很爽快:“我是派出所领导。”边说边扯着胸前的警号牌抵在我眼前。我记在心里。我被挟持坐在停在巷口的一辆警车后座,两边坐着警察。警车一溜烟驶到几百米远的派出所。

   大厅里有一男两女三个警察值班。简单交代完毕,送我来的警察离开。中年男警察看起来挺和气,竟然问我是不是想把照片卖给外国媒体,我说,那你帮我联系一下,卖了钱咱俩一人一半。我给他解释准备返回家关掉电源,顺便拍照。我问他哪条法律规定公民不能在马路上拍照,治安法、刑法还是警察法?他不吭声了。我这才发现,在接警台前,并排立着所长和教导员的铭牌,上面有照片、警号和职务,我对照默记的警号,原来限制我拍照的是派出所教导员刘东平,还真是一个小头目。

   派出所警察限制我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虽然没有明确告知,但我能感觉到。男警要查看我的身份证,我敷衍没带在身边,没看见我穿大裤头啊!他又拿来纸笔让我写事情经过。草草写完,签上草体名字,我要求离开:我已经配合你们了,我没违法,你们没理由再限制我人身自由。男警给教导员打电话请示,然后回答我,没事,让你呆在这里,不想你妨碍我们执行公务,等一会儿他们就回来。我回家关电源也是预防引爆煤气,怎么就妨碍执行公务了?每次跟警察遭遇都有一种无力感,法律游戏规则跟中国警察无关。

   几个警察坐在门外纳凉聊天。我走出大厅要求买水喝,他说附近没小卖部,让保安倒杯水递给我。

   一女警问我火灾怎么样,我简略告诉了她。

   大厅里有一个走失的4岁小男孩,只知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家庭住址、电话和父母名字。女警从他的书包里翻出玩具陪他玩耍。小男孩很调皮,拿着玩具在大厅里跑来跑去玩得很开心。他把这里当自己家,根本没把自己弄丢当回事。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椅子上吸烟喝水,抬头望见明亮的月亮,忍不住想笑。保安坐在旁边,一个安徽小伙子。他是看护派出所的保安。腰里挎着长长的警棍、枪套里别着一把电击手枪。每见进进出出的警察、警车,他都跑过去里外照应。我问他,公安部早就禁止公安机关聘请保安,你怎么还在这里干。保安不悦,反问我:谁说的?公安部老大啊。

   我要去卫生间,保安告诉我在二楼。我进去大厅发现楼口有一道不锈钢闸门,紧紧关闭。问值班的年轻女警,女警答:“没有卫生间。”

   “不是二楼有吗?开门让我进去。”女警白我一眼,说:“楼上是我们办公区,你想上去就上去啊。”

   我无名火上来了:“我没犯法,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上个卫生间怎么啦,你态度太差。”我返身走出大厅。保安指指前面的露天停车场。我走过一条马路,来到树下的一排警车前,撒在警车上。转念一想,我完全有权离开派出所呀。再一想,相机还在他们手里,又返回门口坐下。

   大约两个小时后,火灾现场警察陆续返回派出所。听说火灾控制住了,也没发生煤气爆炸,我悬着的心顿时轻松下来。抢相机的教导员,光线太暗,我还真没看清他的面容。我问保安哪个是教导员,他说,刚才进去的几个警察里就有他。他们都上楼了。我让年轻女警找刘东平,她拿起电话联系。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30多岁的警察下楼。我坐在木制沙发上告诉他,你限制我自由是违法的,我有拍照的权利,我回家关电源不存在什么妨碍公务。他答,你拍受伤消防员干嘛,传播出去影响多不好。我拍相片本就是好玩,没想着公开发布,每天火灾多了去了,这次灾情根本不算什么。刚说几句话,女警叫他接电话,他边走过去边对我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这当口,一个年轻警察拎着我的相机回到派出所。我猜测他是拿到分局处理照片去了。朋友来电话,问我在哪里?我答在派出所。刘东平在旁边示意不要讲在派出所。我没理会,继续打电话。

   接完电话,我随两个警察上楼。走进一间办公室,年轻警察告诉我他要处理照片,让我坐等一会,随后去了别的办公室。很凑巧,我刚好在当天拍摄了100多张自己的资料照片,担心引来意外麻烦,争辩已是徒劳。我四处转悠。正在办公的一个警察说:“先生,你去对面办公室等着吧。”

   大办公室很空旷,办公桌上空荡荡,墙壁上挂着警务指标牌子。一刻钟左右,年轻警察进来,坐在我对面,说:你的火灾照片我们全删了,当然你有权利拍照,但是我们内部有规定,你不能在现场拍照。我盯着他看,暗骂了一句粗话。他递过相机,让我检查有没有损坏,其它相片是不是完好。我开机检查,果然六七张火灾现场图片全部被删除。他又说:你用闪光灯引起煤气爆炸可就严重了。

   这话没道理,我根本未开启相机闪光灯,我要拆穿他。

   “你拿我相机检测过了,有没有开闪光灯你不懂?再说用没用闪光灯拍摄的画面就能看得出来,你删相片倒很熟练啊!”

   他尴尬地笑了笑。自称小关,吹嘘他十多年前就玩过十多万的佳能相机。我也笑一笑,暗忖,相片是别人删除的,他压根不懂操作相机。又问我的职业,我随口答在广告公司工作。他又问具体做什么,我调侃说打杂的。他问带名片没有,我们这里经常要制作牌匾什么的,以后可以给你公司做。我笑着说,打杂的哪用得着名片,你把电话告诉我。他叉开了话题。

   胡乱聊了一会,我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他送我到楼下,跟我握手,被我拒绝:“我们道不同。”他很认真地提醒我:“天晚了,你拿着相机,注意安全!”我似乎有些心动——这些无法无天的“国家机器”,一会扮大爷,一会装孙子。能吓唬住你就威风霸道,胡乱执法,你稍微强硬一点,他们装得很无辜很可怜。我早就在想,假如他们主动向我道歉,我不会计较两个多小时的拘押,我也不会写这篇文章披露。但我没有从这些警察口中听到道歉二字。

   遛达进街巷,跟平日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摆摊的小贩平静地招呼着生意,除了湿漉漉的水泥路面,证明这里曾经发生了火灾。走到小区门口,遇见最先推搡我的大个子警察,他正在监管火灾现场善后。我跟他打招呼,他认出了我,忙走过来跟我握手,连说你看你不小心,都是为你安全,我们也是执行公务,别计较太多,赶快回家冲凉去吧。我最终没能进入火灾大楼。

   警察以保护者的名义侵犯公民正当权利,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从来也不会认为会做错什么,他们把自己当做法律化身,这是警察最悲哀之处。他们伪善的面目很容易迷惑人。20年来,我在几座城市进出的派出所、劳教所、看守所、收审所、收教所和收容遣送站,少说也有十多家;也有近10位高中同学当警察;高中毕业那年,等待高考通知书的无聊日子,也曾被通知参加市公安局招干。政审、文化课考试、体检都过关,文化课成绩还是全市第一名。假如没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就会是一名警察,跟今天的警察不会有任何区别。恶制度制造了恶警,恶警反过来又维护恶制度,这是一个长久地交互感染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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