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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短篇小说

   他和她又在争吵了。

   鱼涌那峻岭峭崖边,青山绿树旁,有两座入伙不满两年的新大,高高的耸入蓝天,远远望去,像是万木丛中浮出的雕塑般,白亮白亮的,精巧玲珑,娇俏多姿。那最上边的一幢,从大门进入了铁闸,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直对管理处;在管理处前面转一个弯,就是搭升降机和楼梯上落的地方了。走廊的天花板,是由长条的、髹了褐色油漆的铝片装嵌而成,排列整齐,条纹分明,大方美观;当中有两支一组的灯管,间距相等的分排,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射到墙壁上,撒落到地板上;墙壁是用云石砌的,光滑明亮,映出人的身影;地上铺的是水磨石,打扫得一尘不染。……就是在这么个地方,他和她经常的在争吵。

   他六十二、三岁,是这幢大的管理员,本名叫陈文,人们呼他亚伯。

   她六十四、五岁,是这幢大的清洁工,本名叫黄玉琴,人们叫她阿婶。

   这个亚伯和阿婶,到底是争甚么?吵甚么?说来很简单:亚伯执行管理制度,强调电表房里不准堆放废料杂物,以防火灾;而阿婶打扫各层楼时,看到住户扔出来的旧报纸、杂志之类,便顺手捡下来,偏偏习惯的拿到楼梯弯角的电表房里,储存在一角,那么天天捡,日日储,到了一定数量的时候,才拿到废品站去卖十来二十元。就这样,大里那间电表房,一人「不准」,一人「偏偏」,自然引出风风雨雨来了。

   这天早上,他和她接火之后,即进入白热化阶段,吵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激烈,简直山崩地裂,路移河改道,一发不可收拾。究其原因,也很简单:管理公司昨天下了个通知,为了安全起见,再次重申电表房里不准堆放废料杂物,令管理人员严格执行此规定;现在,陈文亚伯就为此而要黄玉琴阿婶立刻搬走那些脏报臭纸,将电表房搞干净。黄玉琴阿婶呢,也知道在电表房里放东西是不对的,但却打算到下班后,才去做那些事,因为那已经属私人的事了,不能占用公家时间的。这么着,各有各道理,各不肯相让,就大大咧咧的顶撞起来了。

    「火烧了电表房,全楼停电,你负责!」陈文大声的叱呵道。

   他满面通红,额头角的血管蜿蜒突出,像条蚯蚓盘踞在皮肤底下似的;说话时,他左手插腰,挥起右手,直指黄玉琴,以加强语气,壮其声势,表示如果不依照他的话去行事,后果是严重的。

   哪知黄玉琴一点也不示弱,手执一支地拖,重重的往地板上一插,右手撑着,左手也插起腰来,直冲着陈文,鼓粗脖子,青筋浮现的吼道:「不要吓我,还大的场面我都见过;火烧?那是你放的火!」

   这声浪在长廊里冲击着,沿着楼梯直往上升,四、五楼的人都听到了。

   「呵,你还有理?」陈文跨前两步,想将黄玉琴的气势压下去。

   「有理无理,收工才理!」黄玉琴站在原地,斩钉截铁的回应道。 「哈,还卖广告!饮支七喜,润下喉啦,看你那脖子粗、青筋涨的!」陈文的音,实在比不上黄玉琴的大;与女人争吵,男人不会占到便宜,除非是动手,这大概是谁都体会到的。

   在这种情下,陈文没有甚么好办法,凭以往的经验,还是准备退却好了。

   「我就喜欢卖广告,脖子粗也不关你事!」黄玉琴大声的回应道。

   「我只担心你的脖子涨塞了气管,出不了气来。」陈文揶揄的说。

   「哎呀呀,你凶神恶煞般,额头角那血管就暴破啦,还说我?」黄玉琴针锋相对的嚷道,「几十年,走东闯西,练就我这把声的,怎么啦,你不舒服?」

   大里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对于亚伯和阿婶的争吵,均习以为常了,此刻听到那般的对骂,都抿着嘴笑,也有一两个,走上前去,劝劝亚伯,劝劝阿婶的。

   陈文乘机退回到管理处里,坐下去,不想再理会黄玉琴。他心里明白,虽说争吵时,她声大如雷,毫不相让,但吵完之后,她还是会乖乖的去把事情办好,绝不会赌气的;她既然说收工后会清理电表房里的东西,那就相信她,由她去吧,也差不了那么几个钟头。不过,问题是江山易移,本性难改,隔一段时间后,她肯定又会故态复萌,从各层楼捡回不少东西,堆在那里的,到时,只好重新开始又一轮的争吵了。

   其实,陈文也讨厌这样的争吵。他曾试图在大里找个空闲的地方给她使用,以永息纷争,但是大里没有多余之地,终是找不到,毫无办法。

   不过,争吵归争吵,同事归同事。平时,陈文和黄玉琴之间的相处,却是并不坏的。他们余闲时,会坐下来,或天南地北的胡扯,或家庭琐事细谈;他看她两鬓斑白,看那眼尾深深的皱纹,就会劝她享清福去,不要干了。她大儿子和二儿子在美国开餐厅,每月都有固定数量的美金寄回给她;在港她有自置楼宇,就在这幢楼上的八楼,与丈夫和幼儿媳妇住在一起,他们全有工作,收入不菲;这样的家庭,又何需她出来做这么一个清洁工,挣那三、四千元,还要捞外快,捡那报纸杂志之类,去卖那十元八元?

   提到这些问题,她会眯起一对眼,不解的望着他说:「你活了几十年,也不明?我做惯了,闲不住嘛!那报纸杂志,集起来,卖得十元八元,不是钱呀?」

   难得她做惯了,闲不住;也难得她挣那十元八元,算做是钱!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不可理解的:哪会上了一大把年纪,放着清福不享,还去做一个清洁阿婶?不过,陈文倒是很明白的,因为他的确是活了几十年的、过来的打工人。但陈文也认为做到捡那些旧报纸杂志之类的东西,拿去卖那十元八元,就大可不必了。正是这个,使得他们不断的、周而复始的在争吵。

   清洁工收工了。黄玉琴果然实践自己的诺言,到电表房里去清理那些杂乱的纸张。她的粗手,掀上扒下,令到那些纸张拍打出咝咝嗦嗦响声,飘出一股略为湿霉的气味。而在她,那响声是一首美妙的音乐,那气味却带着印油的清香,她太熟悉这些了,太喜欢这些了,听着闻着,就习惯的自言自语的咕哝起来:「这东西,都是钱呀,弃了,不可惜?……现代的人,不知柴米油盐贵贱,动手一千几百的花,全无心痛;我当年,花一元几角,都要算过账,三三四四,舍不得出手哩。……这东西,积少成多,又卖得十多元了,够吃一餐饭了,这不是钱呀?……」

   咝咝嗦嗦,咝咝嗦嗦,配上那咕哝,抑抑扬扬,顿顿挫挫,还真是一首好听的歌儿。

   住家人有时扔出半新的、稍有毛病的衣柜、沙发、电视机和电风扇等等东西时,黄玉琴就更紧张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丢了?于是,她首先会找陈文,要陈文去看看,想个办法;陈文也有些木工、电器等的知识,看后盘盘弄弄,有些也就修复了。这时,黄玉琴逢人就问:你要衣柜沙发吗?你要电视机、电风扇吗?要是有人要了,她就满心欢喜;要是没人要,眼看那些东西贱价卖给废品站,或是搬到垃圾堆上去,她就不断摇头叹息,会自言自语的咕哝道:「现代的人,真不知柴米油盐贵贱,……我那个媳妇,也是甚么都要新的,要好的,旧了点就不要,就扔掉,那不是钱呀?……我当年,想一个皮箱,舍不得买呀,出嫁时一个木箱,用了二、三十年;……我那个媳妇,我就骂她,非骂不可,真不知柴米油盐贵贱……」

   陈文听到了,就会嘲笑她:「你敢骂媳妇?」

   「我怕她?」她大声的分辩道。

   「她又会怕你?」陈文还是嘲弄她。

   谁怕谁,这很难说。不过,儿子媳妇倒是时时要她退休,不要再操劳了。但她就是咕哝她的:「退休,甚么退休?我不懂。几十年,我都是做着动着的,我停不下来,……你们懂得怎样过日子?整天吃呀玩呀,要甚么有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呀,……我当年,找餐饭吃,都汗流滴水,多艰苦,你们问问爸爸,我不说假……」

   黄玉琴在咝咝嗦嗦声中,将那些报纸杂志一迭一迭的整理好,搬到一辆手推车上,四边缚紧,然后推出来,经长廊中那二三级阶梯时,左拐右弯,下不去,汗流浃背的;陈文看在眼里,只好走出管理处,帮她一把,两人合力将手推车抬下阶梯去。

   「唔该!唔该!」她感激的说。

   他望着她,又好笑又好气,说:「你何苦来呀!」

   「你懂得甚么,枉你活了几十年……」她的脖子又鼓起来,青筋又浮现了,其声也早已如雷灌耳。

   「好,好!你懂,你懂!」他打开铁闸,扬起手,送她出去。只要她将电表房收拾干净,那就谢天谢地了,她想吵,由她去,不要理她

   他回到管理处里,坐下去,摇摇头的想道:对于她,除了争吵之外,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个小时后,黄玉琴提着一袋大橙,欢天喜地的打开铁闸,走进来,对着管理处,高声的说:「估不到,估不到,卖了二十元哩!」

   陈文笑道:「你发达了!」

   黄玉琴的声音照样的翁嗡响,但脖子不鼓,青筋不现,满脸笑嘻嘻的,扬了扬那袋橙,「你看,买了十个!」

   陈文看着她:那二十元,那十个橙,居然把她逗得那么开心,像个三岁孩童寻到一袋糖果般的欢欣和稚真。

   黄玉琴走到管理处前面,摸出两个橙,放到管理处桌面上,望着陈文说:「绐你,饭后果,有益的。」

   陈文看那两个橙,肥大肥大的,金黄金黄的,也实在叫人心动:从楼上的零碎的丢报扔书,到电表房里的堆积,至两人争吵,然后开闸送出去,换来眼前这一袋橙,直至桌面上的橙,肥大肥大的,金黄金黄的,……他抬起头来,两眼正对着黄玉琴的笑嘻嘻的脸,那上面散发着光辉,灿烂明亮,……你说她,有丈夫,有儿女,有楼宇,有储蓄,衣食不愁,住行不忧,却偏要当个清洁阿婶,还要捡那烂纸废书出卖,仅仅是为了几个钱吗?……他本也是过来人,本也有那样的经历,本也有那样的感情,其实是不难领悟这其中的精义的。他想,这也真难怪她不能改掉在电表房里储放东西的习惯了;然而,他又绝不可能赞同她这个习惯;他不想老是同她争吵!

   「我伤了多少神,没有人知道。」他故意不高兴的说。

   「伤神?吵嘴伤神,是不是?你傻啦,吵吵嘴,算甚么,几十年,我就是吵过来的。」她仍然是笑嘻嘻的,道,「算我错,请你吃橙,吃下去,消气补神,甚么事都没了。」

   说罢,她咚咚的走到升降机口,搭机上楼去了。

   陈文站在管理处里,望着那两个大橙出神:毫无疑义,这样的橙,还会不断的送上来的……

   下午一点钟,黄玉琴又下来开工了。她抹大门的铁闸,抹长廊两边墙的云石,不停地工作,认真负责;这大厦参加香港东区清洁比赛,得了个亚军的。

   大里的住客,不断的进进出出,熙熙攘攘,亚伯阿婶之声,也自然的不绝于耳。时间就在这其中悄悄溜走。

   「奶奶!奶奶!」铁闸门外,出现一个年轻女子,向着铁闸内的、即将收工的黄玉琴叫道。

   黄玉琴连忙跨前几步,打开铁闸,将年轻女子迎进来,嘴里喃喃的说:「回来了,回来了,提的甚么,那么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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