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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路╱短篇小说

凌晨了,一字过竖立的街灯、半空凌乱的广告灯、高楼墙上横七竖八的招牌灯、重重迭迭住家窗户里的照明灯,高灯低灯,此灯彼灯,全都还在拼命的闪烁生辉,在那无数的耸立在半空的楼房大厦之间,虚虚幻幻般的构成一个变化不定、光芒万丈的画景,照亮了半个夜空;街道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的飞驰着,川流不息;人行道上,夜游人肩并肩徐步前行,或是肩擦肩匆匆而过,虽不是十分拥挤,却也总是穿梭不绝的;这就是香港闹市的夜!
    林菲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躯,也在那人行道上蹒跚行走,一步又一步的、吃力的走向一个旧区,走向一座破败的唐楼。在现代化的、雄伟壮观的高楼大厦后面,就残存着一些旧区,残存着一些破败的唐楼,草根阶层、贫困之人就挤在那里,她也挤在那里。她走了又走,走到一座唐楼前,打开一道锈蚀斑驳的铁门,便显现出一条向上的、狭窄昏黄的楼梯;她望了望,便拾级而上。转了好几回,到了七楼,再转一个弯,走到一扇门前,打开铁门,再打开一道木门,她走进一个单位里去。那里有八个板隔房,看得出,每个房都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双人床甚至只是一张单人床;她打开了当中的一个房门,走了进去。那是她每月花一千元租下的住处,是她的家。她的家就住着她一个人!她丢下手提包,要了内衣裤衩,就到洗澡间去;她要赶紧的洗个澡,然后就上床躺下睡觉;她实在快支撑不住了。
    当林菲从洗澡间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坐了一个老翁……
    林菲满脸不悦,冷冷的说:「深夜了,你还想干甚么?」
    「嘻嘻……」老翁脸上皱皱巴巴,可一对眼睛却露着色意,「还用问?」
    老翁也是租客,住隔邻房,姓陈,七十多岁了,未见妻儿,孤身一人,靠政府综援金过活。他看见林菲一个女人,无亲无故,容易欺负,于是便时时过来侵扰。
    「我累得要死,不想动……」林菲要把他打发走。
    「累,你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累……」陈老翁坐着不动。
    这也说得不错。林菲五十出头岁,在一间酒楼里任职洗碗工,每天中午十二点钟开工,直干到夜里十二点钟,十二个锺头不停不息的弯着腰跟水跟碗碟打交道,双手泡在水里,双脚踏在水里,累就自不用说了,到半夜下了班后,才显得更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又终年不得休息,于是长年累月,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累了。可再累她都得干,为的是每个月可以得到五千块钱。她太需要钱了!
    陈老翁知道林菲需要钱,有时候会主动的拿出一、二百块给林菲,但林菲不会接受他的钱,从来都是婉拒的。
    林菲看陈老翁不想走,眉头就皱起来。她知道又得应付他的蛮纒了;她陷入一种十分无奈的境况中,有苦只往心里藏,憋死自己,没有谁会来打救她……
    果然,陈老翁站起身关上房门,拉扯林菲上床了……
    林菲是个有丈夫的人。三十年前,在内地乡下一个小城镇里,她就跟一个男人结婚了。男人叫陈恩,读中学时是同学,后来一同在一个小农具厂里做工,就这样的基础使他们水到渠成的结合在一起了;婚后日子甜蜜,生活幸福;但甜蜜幸福的日子短暂。紧接着是改革开放,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都说这会让人富起来,准人富起来,人人衣袋里鼓鼓胀胀装满一把一把的钞票,挥一挥就化一道彩虹,比最终目标共产主义还要美妙,可是,实在的是那富那钞票没有林菲和陈恩以及一帮人的份,他们下岗了,没了工作,反方向的走向更穷的道路;甜蜜幸福的日子就终结了。陈恩自谋职业,买了一部电单车,在小城镇里以及周围兜圈,利用车尾招揽搭戴独人短途乘客,一次赚个三元两元,一天或可赚十多二十元;林菲却再也找不到工做了,只好赋闲在家,成天盼夫君挣多点。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家庭开支增大,手头就进一步的紧绌了。更为不幸的是,陈恩在一次出车途中,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右脚齐膝处挫断了,无法接驳回来,从此竟终止了以驾驶电单车为生的活计。他们陷入绝境!死不了就总要活下去,只得绞尽脑汁想办法。其时很多人都花钱去跟香港人结婚,有真结婚但更多的是假结婚,凭着一纸婚书藉与香港丈夫团聚为由,投奔香港去。想来想去,林菲也只有想到这一条路。不过,要跟香港人结婚,首先就要跟陈恩离婚。两人相商量,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比对过,终决意离婚,好让林菲可以找到理由投奔香港,然后挣钱来养活陈恩和孩子,要不然,捆在一起,最终是三个人都死在一块。于是,林菲和陈恩离了婚。陈恩就是林菲的第一个丈夫,一个离了婚的丈夫。
    离了婚的林菲,得快马加鞭的去找香港人结婚。怎么找?有所谓的中间人专做这种生意,给足够的钱便行;中间人会用钱去雇一个香港人来跟你登记结婚,使你有一纸婚书,以证明你有一个香港人丈夫。你凭着这纸婚书,就可以启动投奔香港的程序了。林菲依着价码,前前后后给了中间人三万块钱;这中间人还守信用,给林菲找来了一个六十岁的陈先生,见面时林菲只觉得这是一个爸爸,因为林菲其时只是三十多岁的人。不过,不要紧,是假结婚,为的是那一纸婚书。然而,那个陈先生是个不简单的人,受了人家的钱银来办事,临了,却还要林菲再给一万元,欺人更甚的是,陈先生说,登记结婚嘛,得上几回床,天下也没有不上床的婚事。本来说的是假结婚,假中却也弄点真。为了活路,林菲只得样样照办。花了钱,赔了身,比妓女还贱,换来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香港人丈夫──她的第二个丈夫。
    好的是,在那个为之去奋斗的目标上,林菲终是踏出了第一步,可以去向公安局申请,说是要去香港与丈夫团聚,请求批准放行,以便投奔香港去。料不到,这本该是公事公办、简单而又容易的一层手续,却是一拖再拖,把林菲吊在那里。无办法,林菲只得依高人的指点,循暗俗去走后门,求权力人士开恩。掌权者都是聪明人,随着改革开放,从上到下正在创造一种捞钱财、玩色情的大势潮流,人人争先恐后的拼搏在潮流尖端。林菲学识时务,当然不能蠢钝颟顸,去找这些人的时候,识趣的还未开口说话就先从桌底下递过去一个大大的红包,希望对方善心发个慈悲;有三、两个关键人,却是心冷如铁,以种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明言或暗示要给上万数目方可,否则难办,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竟是万数之外,还见色心生,口甜舌滑的定要林菲上床,逢场作戏一回。林菲怎办?为了出路,只得逆来顺受,默默承担一切。时间上,延续了近十年,宝贵的光阴白白的流逝了;经济上,前后支付了五万元,落得倾家荡产,债台高筑;身心上,被摧残得入肉入骨,深深的创伤永无法弥补复原;到了这种时刻,林菲才拿到了一张通行证,可以前往香港。这一张的通行证,比起那一纸的婚书,付出的代价更大,本质上也有所不同:通行证的付出是给公务人员的,而婚书的付出只不过是给私人而已;呜呼哀哉!
    林菲终于来到了香港。没来香港时憧憬香港,到了香港才知香港原来也并非天堂。踏过罗湖桥,她立刻面对着了一种全新的、完全陌生的景况:在那拔地擎天的高楼大厦底下,行人摩肩接踵,似乎特别的匆忙,走车连线成流,汹涌般的飞驰不息,市区更是花绿繁华变幻无穷,令人眼花缭乱,从那商场酒家里飘溢出箫歌肉香,路旁却有佝偻翁妪推着装满纸皮的手推车蹒跚而行,偌大的空间却似乎轰隆的总在收缩,连空气都混浊不堪彷佛就要爆炸般的,把人挤压得近于举步惟艰窒息在即……从乡野小城出来的、人地生疏的她在这么个地方变得渺茫,无亲无故无为无助不知怎办?去找那个第二任香港人丈夫陈先生,人家收了钱上了床之后,早就逃之夭夭了,到哪里去找?就是找到了,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的背起这样一个累赀,认你做老婆。怎么办啊?唯有见步行步,走到那里是那里。她看街招,找到了这份洗碗工,加班加点每月可得五千大元;比起内地那个小城来,这又实在不错。她每月花一千元租金租了这个窄小的板间房来住,其它开销再加一点储蓄以作不时之需,用去二千元,余下的二千元,则按时汇回乡下还债,同时供养那个离了婚的丈夫和供儿子读书。光阴荏苒,转瞬已是五年余。她的离了婚的丈夫两餐无忧,她的儿子已经上了大学,是小城里的风光人家;乡下人议论起来,都认为她在香港做了老板,发了大财。其实,她的人格、尊严,都以投奔香港、都为了这每月五千元出卖殆尽了;她当下被五千元所奴役,做了五千元的奴隶。她不敢回故乡,不敢面对故乡人!
    住进板间房的第二年,这个陈老翁就来纒绕骚扰林菲。林菲不屈就,坚决拒绝。她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人上床,但那是出于所迫,出于不得已,当掌握了主动权的时候,她就决不乱来。不过,拒绝之外,她不敢进一步的行动,更不敢报警秉公处理,因为她怕报复,那是攸关生命的;单人匹马在这人地生疏的地方,生命是何等的时刻不保。陈老翁也明乎此,就更有恃无恐,可以死皮赖脸的在她身边周旋,伺机而动。现在,陈老翁就明目张胆的拉她上床!
    说句实在话,林菲是一个女人。像她这样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了又不是老;她没有年轻人的激情,却也没有老人的万事已休的状况,而是还有需求,还要温存;在如此孤苦寂寞的岁月中,她需要一个男人。在酒楼那里,男工们不是嫖就是赌,浪荡不羁,没有哪一个是好男人;下了班,她得抓紧时间歇息,活动空间也不大,无以交游,因之也识不到男人;需要而却没有,这就空虚得很。在这种境况之下,当情欲徐来之时,她也想过不如就跟这个陈老头胡混一回,痛快一场,但在心底深处,她对这个老人却又是抗拒的。她不喜欢他!
    这一回,陈老翁强力把林菲推上了床,来个霸王硬上弓,非要将她征服奸污不可。轻便的衬衫裤衩被除得一干两净,床上显现出一条赤黑精瘦的肉虫和一条白净饱满的肉虫,后一条肉虫却当然的极力挣扎,紧随着,两条肉虫交纒翻滚起来,你推我拉,上下反侧,连续不息,掀起一床风浪;最终,她不敌了,他占了上风。他把她稳稳实实的压牢在床板上;她终毫无反抗之力。他可以为所欲为,任意的干他所要干的事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意气风发的挥军长驱直入,然而,当他拼尽力气策马冲刺,俯向峰头尖耸小溪寸草宝地时,却只是沮丧,完全进不了幽深密处,得不到半点侵占吞并乐趣;他终只得垂头丧气的翻身下来,躺在那里喘嘘嘘的出气了。他在未交锋之前,是服了蓝色小丸的,可也完全没有效用,可见是衰退到何等程度了;他是老了,绝望了。她看了看他的可怜相,倒生了疼惜之情;在她的不同的时期里,出现了几个男人,巧得很的是都姓陈,而且也都牵动着她的坎坷的命运,那彷佛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她眼底下慢慢的步入了这个无可奈何的衰老的境界了;她骤然间想到了自己,知道自己也正面临着这种景况。她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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