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刘晓波文选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刘晓波文选]->[待到涅磐完成时——为包遵信先生安葬而作]
刘晓波文选
·心牢中的女人
·大陆的新闻怪胎
·我想为捍卫生命、自由与和平而战
·不要让无辜者的鲜血白流
·孙中山的遗产与中共的缅怀
·垄断舆论和灌输仇恨的恶果
· 民主墙——邓小平实用猫论的牺牲品
·大陆爱国者的流氓相
·“天安门母亲”理应得到的荣誉
·由黄菊的媚笑到周恩来的前躬
·自由与诚信
·宫廷太监和官场秘书
·“六.四”,一座坟墓
·两岸关系的道义原则
·人的问题
·陈小平的挑战和呼吁
·从刘晓庆案看大陆税制黑洞
·沉醉的生命
·杨建利──中共交易的又一筹码
·【9.11一周年祭】反恐战争与先发制人
·人命关天还是党权第一——向南京的无辜死难者致哀
·中共十六大综合症
·党权的滥用和民权的空白——十六大造成的政治恐怖
·网友的关切让我感到温暖──波致茉莉的一封信
·《中国政治与中国当代知识份子》后记
·《审美和人的自由》后记
·《与李泽厚对话》后记
·刘晓波精神的社会意义
·极权者的穷横本性和核危机
·那些吃狼奶长大的国人——为“哥伦比亚号”而鸣
·签名不是排座次,人权抗议精英色彩逐渐淡化
·人权意识的觉醒与政治改革──再论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
·大洋两岸的绝食──有感于任不寐和杨建利家人的绝食
·强化党权的地方人大换届
·窃国强盗的敲诈
·邱吉尔的真正传人布莱尔
·“新左”的面具(附:王绍光等的声明)
·23条戳破中共的“政治文明”
·领先于世界的精神阉割术
·民间的升值与政治民主化
·美国的低调与法国的高调
·一位安徽农民的政治智慧
·李锐公开论政──民间压力的象征
·赖昌星、贾庆林与朱熔基
·成败论朱熔基
·强烈抗议对《21世纪环球报道》的封杀
·中共高层挺董的秘密
·倒萨之战与联合国权威
·憎慕交织的美国心结
·为枪杆子政治加冕的盛会
·蔑视生命的党权至上
·独裁制度的替罪羊
·收容遣送与制度性人祸──简评孙志刚之死──
·SARS危机中的国际支持
·【人权评论】高官批示保障不了人权
·道歉、感谢与颂歌
·产权改革问题上的道义担当
·政治SARS制造的又一大冤案——为徐伟、靳海科、杨子立、张宏海而呼
·用真话颠覆谎言制度——接受“杰出民主人士奖”的答谢词
·从孙志刚案看政治权力干预司法
·舆论误导出的胡温“新政”
·诚实地说出常识的良知——祭李慎之先生
·周正毅案与金融腐败
·刑不上政治局的“问责”
·孙志刚是民间抗暴之英雄——从孙志刚案到中止收容遣送
·我们能盼来什幺?
·亲港府而远民意的香港行
·透支民众未来的金融腐败
·希望与失望的恶性循环——简评胡锦涛七·一讲话之一
·胡温不会挑战江派的深层原因 ——胡锦涛七一讲话评论之二
·吃饭哲学与跛足改革————胡锦涛七一讲话评论之三
·坚定不移地玩弄亲民工具——胡锦涛七一讲话评论之四
·三岁李思怡之死拷问灵魂
·民间维权运动的胜利
·北京封锁信息的双重危害
·刘晓波 任不寐 关于《灾变论》的对话
·谁为超期羁押的良心犯鸣冤
·大陆执法者的双面
·港人胜利对大陆的压力和启示
·23条与独裁者的噩梦
·金正日独裁吞噬金大中阳光
·中国没有司法正义
·毛泽东玩弄宪法
·跛足外交来自跛足改革——朝核危机评论之一
·“民主立宪”的虚假
·六方会谈与中国外交
·狂热到精明的爱国主义
·自焚背后的人权灾难
·无声三中全会与信息歧视
·神五升空后的虚拟和真实
·刘荻获释的启示
·谁为暴君毛泽东招魂?
·向独裁献媚的希拉克──评胡锦涛访法
·杜导斌案——从完全黑箱到有限公开
·湖北省公安厅应该作出进一步澄清
·特权者的反腐特权
·枪杆子下的胡温亲民
·《证词》附录:刘晓波给廖亦武的信
·人权入宪下的人权迫害
·直面六四──让你的良知被人看到──有感于蒋彦永先生为六四正名
·独裁政府怎能监督自己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待到涅磐完成时——为包遵信先生安葬而作

   来源:观察
   包包,一年前的今天,晚6点,你的生命走到尽头。
   
   我仍然记得,你离去时,一场大风让气温突降,接着又下了雨,凄冷的雨滴抽打北京,刮面,刺骨。
   

   你走了,天也哭。
   
   我仍然记得,在你弥留之际,我伸手,颤抖着抚摸你的双脚和双手;我俯下身,与你脸贴脸,把耳朵贴在你的胸前,倾听你最后时刻的心跳。但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手脚冰凉、面颊冰凉、胸口冰凉,脚趾和手指已经僵硬。
   
   死是极限。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死的恐惧是一场梦,阴晦、朦胧、遥远;死的预测,是被变形、被扭曲的形而上学。而当死亡变得清晰、变得伸手可及之时,死亡仅仅是一个事实。
   
   我留不住你。我也是凡胎,抗拒不了疾病对生命的蚕食,化解不了精神抑郁对灵魂的腐蚀。纵使我与你的交情是炉火、是冬日阳光,也融化不了你内心深处那块冰,让你在心灵的寒冷中离去。
   
   我的耳边想起了某位诗人的诗句:这是终结,是来自荒野的救赎。
   
   包包,今天是你一周年忌日,我们来为你下葬。
   
   深秋的蓝天,似乎从头顶延伸到脚下,把白云送进你的墓穴。明媚的阳光,穿透我的身体和泥土,带着野草的气味,落在你仍然微笑的脸上。我看到了你的亡灵,融化在天地之中。
   
   这个墓穴,是师母选的,座落在山腰,视野开阔,可以极目远望。我相信,你能看到生前最喜欢的潭柘寺。
   
   八十年代,你是启蒙的先驱;八九运动中,你是知识界的领军人物;八九后,你是京城的囚徒。
   
   再有半年多,就是六四二十周年祭了。
   
   六四的枪声划开了两个时代,也划开了你的两段人生。白色恐怖下的沉寂之后,金钱的喧哗堂皇现身,放肆代替了责任,犬儒淘汰了良知,调侃代替了严肃,卡通代替了启蒙,艳俗代替了朴素,经济人代替了文化人,急功近利的厚黑变成了全社会的时尚,凶狠无情、不择手段的狼性被奉为图腾。许多你所熟悉的学者、教授、文化人,或跻身高级智囊,或混成明星学者,或变成商界富豪,而你这位八十年代的风云人物却陷于无公职、无工资、无社保的窘境。
   
   你擅长演讲、长于为文,喜欢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被邀前往外地演讲、开会是家常便饭。你具有很强的学术组织能力,从《走向未来》丛书到《读书》杂志,从中国文化书院到《华夏丛书》,你都是主要的开创者和参与者。但六四后的十八年中,名字被禁,使你失去了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机会,你的文章也无法在大陆报刊上发表,更不用说请你作主编了。
   
   但是这种“悲惨”处境,对老包本人来说未必就有多么不幸,因为你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种夹着尾巴做人的世俗幸福,而你所得到的却是作为一个知识人的独立、尊严和良知。在这个腐烂得几乎没有任何做人的底线的享乐时代,我为你庆幸,你成为极少数拒绝同流合污者之一。
   
   在你的六四回忆录《未完成的涅槃》自序中,你点出了“未完成”的两层含义:首先,作为民主运动的“八九民运”并没有达到推进中国民主化的预期目标,“六四”大屠杀带来的政治改革的全面停滞,标志着八九运动的失败。其次,作为八九运动主体的大学生和知识分子,非但没有在运动中完成自身的飞跃,反而越来越陷于冷漠症和犬儒化。你对八九运动的叙述之客观和把握之准确,特别是来自你的亲历的对中国知识界的反思和批判,那种铭心刻骨的体验,具有力透纸背的尖锐和深刻。
   
   如果说,八九运动是远未完成的涅槃,那么,1992年11月你出狱后的言行就是为了完成这涅槃而奋斗。结束铁窗生涯没多久,你很快就参加了反专制和争人权的民间活动,成为民间反对活动的中坚人物之一。九十年代,你参与起草和发起过多次签名活动,你的家也成为讨论、起草和定稿的地方。你凭借你在知识界的广泛联系,四处奔走,动员出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加入签名。你还与多个民间组织保持密切联系,多次参与组织民间的政治改革的研讨会。从为六四正名到为政治犯呼吁,从为反腐败建言到为社会宽容呐喊,从为弱势群体发声到废除收容遣送和劳教制度上书,……你几乎参与了九十年代所有重要的民间签名信。
   
   新世纪以来,你仍然坚守在民间维权行列中,从声援新青年学会四君子到营救不锈钢老鼠、杜导斌等文字狱的受害者,从支持天安门母亲到抗议孙志刚之死,从抗议当局封网到呼吁废除“煽动颠覆罪”,你参与了多封有影响有成效的签名信。2004年,你第一次重病,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使你的民间活动有所减少。但几次重要的民间签名活动,你仍义不容辞地参与,抗议汕尾血案,抗议关闭“世纪中国网”,抗议当局对盲人维权人士陈光诚和维权律师高智晟的政治迫害,直到2007年8月,你去世前的两个月,你还参与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同样的人权》签名活动。
   
   正因为你的学识和经历,你的智慧和人格,你的不屈和坚守,你才赢得了民间的尊敬。一年前,在你的追悼会上,尽管有政治恐怖笼罩,但仍然那么多生前好友和不相识的人来为你送别,师母的极度悲痛,包瑗的深情呼唤,包晟的怒目警察,徐晓的精心布置,显扬先生的扶棺痛哭,浩成先生的切肤悼词,冠三眼中止不住的泪水,祖桦的严肃表情,少方从始至终的忙碌,小毕一边抹泪一边拍下记录现场的四百多张照片,……他们为你悲,为你荣,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同样的哀思。
   
   你好酒,且只喜欢白酒,尤其是喜欢与朋友畅饮,五粮液是你的最爱。今天,刘霞为你带来了五粮液,让酒香渗入你的亡灵。如果在地下感到孤单,你就喝一口。
   
   今天,徐晓站在你的目墓前说:老包,文集终于出版了,但免不了还有遗憾,希望你不要怨她。一年前,筹备你的追悼会,最忙碌的人是徐晓。追悼会后,她又与我和祖桦一起编辑你的纪念文集。她的仗义和能力,让你的老伴、儿女和你最亲近的朋友都感慨万千。
   
   你走了。我的愧疚留不住你。我能做的,也是你最希望我做的,不仅是在你的遗体上铺满鲜花和在你的灵堂里挂满挽联,也不仅是在你坟墓前洒泪和把五粮液放入你的墓中,而是继续你为之奋斗的未完成的涅槃。
   
   我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个涅磐完成了,你将从坟墓中走出来,与你的亲朋好友一起举杯,杯中盛满五粮液,大笑大醉!
   
   包包,爱你,生也爱你,死也爱你。
   
   《包遵信纪念文集》的编者徐晓(中)、张祖桦(右)、刘晓波(左)在包先生墓前
   (2008年10月28日)
   待到涅磐完成时——为包遵信先生安葬而作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