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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波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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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涅磐完成时——为包遵信先生安葬而作

   来源:观察
   包包,一年前的今天,晚6点,你的生命走到尽头。
   
   我仍然记得,你离去时,一场大风让气温突降,接着又下了雨,凄冷的雨滴抽打北京,刮面,刺骨。
   

   你走了,天也哭。
   
   我仍然记得,在你弥留之际,我伸手,颤抖着抚摸你的双脚和双手;我俯下身,与你脸贴脸,把耳朵贴在你的胸前,倾听你最后时刻的心跳。但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手脚冰凉、面颊冰凉、胸口冰凉,脚趾和手指已经僵硬。
   
   死是极限。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死的恐惧是一场梦,阴晦、朦胧、遥远;死的预测,是被变形、被扭曲的形而上学。而当死亡变得清晰、变得伸手可及之时,死亡仅仅是一个事实。
   
   我留不住你。我也是凡胎,抗拒不了疾病对生命的蚕食,化解不了精神抑郁对灵魂的腐蚀。纵使我与你的交情是炉火、是冬日阳光,也融化不了你内心深处那块冰,让你在心灵的寒冷中离去。
   
   我的耳边想起了某位诗人的诗句:这是终结,是来自荒野的救赎。
   
   包包,今天是你一周年忌日,我们来为你下葬。
   
   深秋的蓝天,似乎从头顶延伸到脚下,把白云送进你的墓穴。明媚的阳光,穿透我的身体和泥土,带着野草的气味,落在你仍然微笑的脸上。我看到了你的亡灵,融化在天地之中。
   
   这个墓穴,是师母选的,座落在山腰,视野开阔,可以极目远望。我相信,你能看到生前最喜欢的潭柘寺。
   
   八十年代,你是启蒙的先驱;八九运动中,你是知识界的领军人物;八九后,你是京城的囚徒。
   
   再有半年多,就是六四二十周年祭了。
   
   六四的枪声划开了两个时代,也划开了你的两段人生。白色恐怖下的沉寂之后,金钱的喧哗堂皇现身,放肆代替了责任,犬儒淘汰了良知,调侃代替了严肃,卡通代替了启蒙,艳俗代替了朴素,经济人代替了文化人,急功近利的厚黑变成了全社会的时尚,凶狠无情、不择手段的狼性被奉为图腾。许多你所熟悉的学者、教授、文化人,或跻身高级智囊,或混成明星学者,或变成商界富豪,而你这位八十年代的风云人物却陷于无公职、无工资、无社保的窘境。
   
   你擅长演讲、长于为文,喜欢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被邀前往外地演讲、开会是家常便饭。你具有很强的学术组织能力,从《走向未来》丛书到《读书》杂志,从中国文化书院到《华夏丛书》,你都是主要的开创者和参与者。但六四后的十八年中,名字被禁,使你失去了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机会,你的文章也无法在大陆报刊上发表,更不用说请你作主编了。
   
   但是这种“悲惨”处境,对老包本人来说未必就有多么不幸,因为你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种夹着尾巴做人的世俗幸福,而你所得到的却是作为一个知识人的独立、尊严和良知。在这个腐烂得几乎没有任何做人的底线的享乐时代,我为你庆幸,你成为极少数拒绝同流合污者之一。
   
   在你的六四回忆录《未完成的涅槃》自序中,你点出了“未完成”的两层含义:首先,作为民主运动的“八九民运”并没有达到推进中国民主化的预期目标,“六四”大屠杀带来的政治改革的全面停滞,标志着八九运动的失败。其次,作为八九运动主体的大学生和知识分子,非但没有在运动中完成自身的飞跃,反而越来越陷于冷漠症和犬儒化。你对八九运动的叙述之客观和把握之准确,特别是来自你的亲历的对中国知识界的反思和批判,那种铭心刻骨的体验,具有力透纸背的尖锐和深刻。
   
   如果说,八九运动是远未完成的涅槃,那么,1992年11月你出狱后的言行就是为了完成这涅槃而奋斗。结束铁窗生涯没多久,你很快就参加了反专制和争人权的民间活动,成为民间反对活动的中坚人物之一。九十年代,你参与起草和发起过多次签名活动,你的家也成为讨论、起草和定稿的地方。你凭借你在知识界的广泛联系,四处奔走,动员出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加入签名。你还与多个民间组织保持密切联系,多次参与组织民间的政治改革的研讨会。从为六四正名到为政治犯呼吁,从为反腐败建言到为社会宽容呐喊,从为弱势群体发声到废除收容遣送和劳教制度上书,……你几乎参与了九十年代所有重要的民间签名信。
   
   新世纪以来,你仍然坚守在民间维权行列中,从声援新青年学会四君子到营救不锈钢老鼠、杜导斌等文字狱的受害者,从支持天安门母亲到抗议孙志刚之死,从抗议当局封网到呼吁废除“煽动颠覆罪”,你参与了多封有影响有成效的签名信。2004年,你第一次重病,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使你的民间活动有所减少。但几次重要的民间签名活动,你仍义不容辞地参与,抗议汕尾血案,抗议关闭“世纪中国网”,抗议当局对盲人维权人士陈光诚和维权律师高智晟的政治迫害,直到2007年8月,你去世前的两个月,你还参与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同样的人权》签名活动。
   
   正因为你的学识和经历,你的智慧和人格,你的不屈和坚守,你才赢得了民间的尊敬。一年前,在你的追悼会上,尽管有政治恐怖笼罩,但仍然那么多生前好友和不相识的人来为你送别,师母的极度悲痛,包瑗的深情呼唤,包晟的怒目警察,徐晓的精心布置,显扬先生的扶棺痛哭,浩成先生的切肤悼词,冠三眼中止不住的泪水,祖桦的严肃表情,少方从始至终的忙碌,小毕一边抹泪一边拍下记录现场的四百多张照片,……他们为你悲,为你荣,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同样的哀思。
   
   你好酒,且只喜欢白酒,尤其是喜欢与朋友畅饮,五粮液是你的最爱。今天,刘霞为你带来了五粮液,让酒香渗入你的亡灵。如果在地下感到孤单,你就喝一口。
   
   今天,徐晓站在你的目墓前说:老包,文集终于出版了,但免不了还有遗憾,希望你不要怨她。一年前,筹备你的追悼会,最忙碌的人是徐晓。追悼会后,她又与我和祖桦一起编辑你的纪念文集。她的仗义和能力,让你的老伴、儿女和你最亲近的朋友都感慨万千。
   
   你走了。我的愧疚留不住你。我能做的,也是你最希望我做的,不仅是在你的遗体上铺满鲜花和在你的灵堂里挂满挽联,也不仅是在你坟墓前洒泪和把五粮液放入你的墓中,而是继续你为之奋斗的未完成的涅槃。
   
   我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个涅磐完成了,你将从坟墓中走出来,与你的亲朋好友一起举杯,杯中盛满五粮液,大笑大醉!
   
   包包,爱你,生也爱你,死也爱你。
   
   《包遵信纪念文集》的编者徐晓(中)、张祖桦(右)、刘晓波(左)在包先生墓前
   (2008年10月28日)
   待到涅磐完成时——为包遵信先生安葬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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