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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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对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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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感觉到了饥饿?——身体饥饿和精神饥饿
·我们有权审判你——读杰弗里·罗伯逊《弑君者:把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的人》
·仁爱之心使你富有——电影《贫民窟的百万富翁》
·推石上山的西西弗 ——读朱大可《流氓的盛宴——当代中国的流氓叙事》
·总得有人去擦亮星星——电影《刺杀肯尼迪》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当我们成为提线木偶——电影《疯狂的赛车》
·宝藏的乌托邦臆语
·为小人物撰墓志铭——读廖亦武的访谈作品
·我有憧憬如沧海——写在2008年的6月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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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

   千禧年时我十八岁,印象中那年的夏天似乎全世界都热火朝天的。但于我而言,那年夏天的前半段因紧张的高考冲刺而显得无比的沉闷和压抑,后半段则因自己高考的失利而变得无比的冰冷和阴郁。

   起初,心灰意冷的我是抗拒家人让我复读的要求的。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我还赌气般地跑到市区一家饭店打起了工。那是一家街边小店,刚试营业,规模虽不大但店内布置得很精细。老板挺会随潮流,取名千禧饭店。我两个读技校的初中同学趁暑假在此打短工,我寻来找他们喝闷酒。同学告诉我这家店正缺服务员,几杯啤酒下肚,我便决意留下来。回家简单收拾一下行装,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来领了工作服,像模像样地站在门口,当起了服务员。

   饭店刚开张不久,而且并非处于闹市区,生意比较冷清。第一天上班,在兴奋了一上午后,下午我也感觉无趣和困乏起来。好容易熬到晚上快十点,要打烊时,却有一个胖子领着三个女孩,嬉皮笑脸地闯了进来。好歹等来了顾客,刚才还和我们一样睡眼惺忪的老板,顿时两眼放光,犹如看见了财神爷,赶忙迎上前,“王老板又来啦!快请坐,今天要吃点什么?”同学悄声告诉我,这个胖子是斜对面服装店的老板,自打饭店开张,领着他那几个店员来光顾过好几次了。

   四个人落座,我们两个服务员上前招待,摆碗筷、上茶水。我拿过菜谱,胖子翘着二郎腿,用手一指,示意我把菜谱给那三个女孩。和胖子对坐的那个一脸浓妆的女孩一把抓过菜谱,和她并排坐着的女孩也凑过来,两个人咋咋呼呼地点起菜来。唯独坐在胖子旁边的那个女孩,抿几口茶,安静不语,却更显得引人注意。她扎着一对麻花辫子,身穿一件素朴的白裙子,不施妆点,尤其是与她那两个浓妆艳抹的同伴比起来,更显得素面朝天、恬静淡然。

   胖子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吵嚷不休的女孩。他瞥一眼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这位,大约觉得冷落了她,便向对面两位说:“你俩别吵了,让小颜点几个吧,人家第一天来我们店上班。”对面的女孩递过菜谱,这位叫小颜的眨眨眼,面露羞怯,“我……我不知道该点些什么,还是你们来吧,你们点什么我就吃什么吧。”胖子笑呵呵地说:“你看看菜单,看哪个顺眼就要哪个,今天是你第一天来我这上班,我请你也是应该的。”另两个女孩也附和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大方着呢,可别驳了他的面子……”小颜只得接过菜谱,皱着眉看了一会,说了几个菜名。

   厨房里忙碌起来,做好的菜陆续端了出来。胖子又要了几瓶啤酒,我把啤酒摆到桌上,用开瓶器打开。胖子示意我倒酒,我给他倒上,又给小颜倒时,她却一把捂住酒杯,红着脸说:“我不会喝酒,还是别倒了吧。”胖子和另两个女孩又硬劝了一阵,她这才很不请愿地移开手。我当时对这差事没经验,给小颜倒酒时太急了,结果啤酒泡沫刷地涌了出来,流到桌上,还差点滴到她的衣服上。胖子嗔怒道:“有你这么倒酒的吗!”我一脸惊慌,赶忙边道歉边用餐巾纸来擦。看我慌张的样子,小颜忍不住笑起来,连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擦,我来擦吧。”擦净后,我又小心翼翼地给她和另两个女孩倒满酒,这才舒了一口气。小颜看我一眼,脸上是浅浅的笑,我也不好意思地报以微笑。

   之后他们边吃边闲谈起来,胖子天马行空地吹嘘,两个女孩跟着叽叽喳喳,小颜则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安静,似听非听的样子。从他们的言谈中我约略知道,小颜和我一样也是偏远村镇上的人,很早便辍学,帮着家里干些农活,这是她第一次到城市里来打工。我还注意到,几瓶啤酒下肚后,胖子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小颜的臂膀、脖领和后背上放,小颜尽量躲避着,神色很尴尬。

   他们离去时已是十一点多,清理完饭桌上的残局,我打工生涯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过了五六天,晚饭时间胖子又领着几个女孩来了。开始我并未留意到小颜的身影,等到点菜时其中一个我似乎没见过的女孩说:“再要一盘那天我们吃过的那种甜甜的东西。”我疑惑地看着她,“那天?……”她也有些疑惑地看我,继而笑起来,“我啊!不认识啦?那天坐在我们老板旁边的那个。”我终于恍然,“是你啊,不好意思,你这身装扮我一下没认出来。”在座的人都笑起来,小颜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也无怪乎我认不出来,今天的小颜,一对麻花辫子已经梳开,烫成了披肩的卷发,脸上也明显化了粉妆,穿着打扮已与另两个女孩没什么不同,但仍然显得端庄得体。虽然她这样似乎更显得靓丽,也更像是一个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但我却还是有一点莫名的失落感。这次小颜点菜、喝酒、闲谈都从容和主动了许多,更让我惊讶的是,当那个胖老板的爪子又开始不安分时,小颜虽仍显得很不自然,但已不再刻意躲避。另两个女孩也肯定察觉了他们老板的举动,但都当作没看见,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诡笑。

   这次他们离开时,胖子是抓着小颜的手走的,在门口她有些尴尬地看看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同样作为初涉社会的农村人,我所感觉到的已不仅仅是失落。

   又过了五六天,当胖子再来时,他身后跟着的只有小颜一个人。小颜的装扮已更显得时尚和成熟,却已明显露出轻浮之态,失了那份端庄。她和胖子坐在一起,亲昵得像一对情侣(如果不看他们的年龄的话)。胖子尽吐甜言蜜语,小颜也毫无顾忌地做撒娇态。一旁的几个服务员忍不住偷笑,我对小颜的好印象已荡然无存。

   那天,小颜是喝醉后被胖子搂抱着走的。在门口,我支起帘子送客时,她用迷离的双眼瞥着我,满脸的猩红。

   当胖子和小颜再来吃饭时,已是十几天后。这次我并未主动上前,而是由另两个服务员去招待。

   他们已没有了上回的亲昵,说话甚至都带些火气,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但到激动处还是忍不住扯高嗓门。

   “先不能让她知道!”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你再给我一段时间!”

   “不行,就现在!”

   …………

   胖子不住地抽着烟,小颜也从烟盒内取出一根来点燃。烟雾缭绕中,她的样子渐渐模糊起来。她无意地望到我这边,碰到我的目光,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继续大口地抽着烟。

   那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两天后的晚上,小颜又来到了店里。她双眼无神,面容很憔悴。我瞅瞅她身后,没看到胖子的影子,正纳闷,她声音低沉地说:“今晚就我自己,随便上几个菜吧,我想喝点酒。”

   这次小颜要的是白酒,边喝边不住地咳嗽,我劝她别喝了,她却要拉我坐下陪酒,我自然不能应允。她自嘲般地苦笑,“看不起我是吧?”我忙解释道:“不,不是。我们服务员在上班时间陪客人吃饭是违反店归的。”她也未再为难我,自顾自地继续喝,甚至又抽起烟来。到最后我们老板都担忧起来,亲自上前奉劝,但她已醉倒在桌上了。

   老板让我去斜对面的服装店叫人。我去到后并未看见那个胖子,曾在我们店里吃饭的其中一个女孩从楼上宿舍下来,过来后,我和她一起把小颜搀了回去。

   小颜身上的香水气、酒气和烟气混杂在一起,熏得我透不过气来,让我感觉到难以形容的厌恶,原来一个人的蜕变可以如此迅速和绝然!她嘴里还不住地说着醉话:“他骗了我,他要赶我走,这个混蛋!原来那都是假的,假的!他说他只是玩玩,像我这样的小打工妹他已经玩过许多了,我们这样的女人一文不值,一文不值!我们只适合去做婊子,做婊子!……”

   她的同伴尴尬地看看我,试图制止她,但她仍无所顾忌地说着。我也感觉很尴尬,同时对她再也厌恶不起来,代之以满腔的同情、不平和愤怒。但是,我知道,我无能为力。

   终于把她送到了服装店里,另一个女孩也上前来,扶她上楼。我正要离开,她在楼梯上忽然回过头,挤出一丝微笑,对我说:“谢谢你。”

   我也强作欢笑,“不客气,欢迎再来。”

   走出服装店,凉风习习,我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穿越马路时,我飞起一脚,将躺在路上的一个可乐罐踢了出来。

   事情的结局是我绝想不到的。又过了一天,第三天的早上,两辆警车呼啸着开到了服装店门口,马上围拢过去一大群人,我们也站在马路这边观望着。消息迅速传开,原来是服装店的老板昨夜被杀了。惊讶之余我内心一阵兴奋,心想真是恶有恶报,但旋即却又担心起来。事实证明了我心中那不祥的猜测,小颜被警察带出来,坐进了警车里。当警车缓缓开过,透过摇下玻璃的车窗我看到了蓬头散发、面无血色的小颜,她也看到了我,脸上划过一丝浅浅的笑,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而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那几天,这起案件成了附近人们谈论的焦点。“贱人!小丫头片子还想傍大款,勾引有老婆的男人,勾引不成还杀人,真是贱人!”旁侧开商店的大婶咒骂道。

   我内心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我知道小颜心里的委屈和苦楚,但当时我除了踢飞一个可乐罐,什么都没做。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躺在路上的可乐罐,我们都是一个个躺在路上的的可乐罐,卑微弱小、身不由己、任人践踏。

   2008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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