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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再有鲁迅了

   
   无论喜欢与否,鲁迅在中国文学史、思想史以至文化史上,都是个不可抹煞的巨大的存在。
   
   但这样的存在将一去不复返了。
   

   对此,还是引用陈丹青的话最为言简意赅。他在题为《鲁迅是谁?》的讲演里说道:
   
   在我们的上下周围,鲁迅那样的物种灭绝了----岂止是他,伟大的早期国民党人,伟大的早期共产党人,伟大的革命者与启蒙者一代,在今天的人群与人格类型中,消失净尽----而在鲁迅的时代,这些人不论为敌为友、为官为匪,但他们的伦理道德血脉教养,个个跨越唐宋,上溯先秦,同时,他们是中国第一代世界主义者,第一代现代民族主义者,第一代新型的文化精英和政治精英。(《笑谈大先生》,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79页)
   
   他的这次讲演,是鲁迅逝世70周年之际,在上海图书馆发表的,时维2006年10月间。此前海婴之子、鲁迅长孙周令飞在交大讲演时,就“直截了当问道:鲁迅是谁?”其后海婴父子来港出席有关纪念会,周令飞也用《鲁迅是谁?》为题发表论文。可见,鲁迅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中国人,已成为问题人物了。
   
   回答这个问题,至少需要从天、地、人三个方面,掌握若干与鲁迅相关的基本资讯。这大体上相当于陈丹青讲演中“排列”的“时代背景、社会指标与文化形态”。
   
   简而言之,鲁迅从青少年至壮年,以迄其中期与晚期,先后经历了大清、民国、北洋军阀及国民政府、苏维埃政府,政治大气候各不一样。
   
   以言生活的地域,鲁迅生于浙江水乡农村,曾在南京、日本接受专上教育,归国后在浙江、北京做官,并在大学兼课,同时为刊物撰稿,再到厦门、广州的大学教书,最后定居于上海租界,凡十年之久。不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概。
   
   至于人脉,他的“同学、战友、论敌”,有国共两党要人,有“学者教授兼党国重臣”,也有许多无党派的文人,还有外国友人。这些人所信奉的,有君主立宪,共和保皇,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资本主义,自由主义,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总之,鲁迅与他同代人的政治与文化版图,鲁迅与他敌友置身其间的言行空间,以我们这几代人同出于一个模子的生存经验,绝对不可能想象,不可能亲历,不可能分享鲁迅那代人具体而微的日常经验---当然,我们几代人共享齐天洪福,免于‘三座大山’的压迫,免于乱世之苦。其代价,是我们对相对纷杂的社会形态,相对异样的生存选择,相对自主的成长经历,迹近生理上的无知。”(同上,75页)
   
   上面那三个“相对”,是鲁迅得以成为鲁迅的客观上的必要条件。
   
   正因为社会形态相对纷杂,包括租界这种特殊形态,鲁迅才能在夹缝中屹立不倒。而如果没有相对异样的生存选择,鲁迅就不会在文化的各个领域纵横驰骋,广有建树。更关键的是相对自主的成长经历,鲁迅本质上是个自由主义者,若不能自主,就没有鲁迅。
   
   尽管他晚年自称遵奉“前驱者的将令”,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强迫鲁迅做违心的事。
   
   说归齐,鲁迅的时代过去了,今后再也不可能出现鲁迅。而这未必是坏事。正如陈丹青答问时所说的那样:
   
   鲁迅的精神是否被继承?是否值得继承?我的回答是:假如鲁迅精神指的是怀疑、批评和抗争,那么,这种精神不但丝毫没有被继承,而且被空前成功地铲除了。我不主张继承这种精神,因为谁也继承不了、继承不起,除非你有两条以上性命,或者,除非你是鲁迅同时代的人。最稳妥的办法是取得鲁迅精神的反面:沉默、归顺、奴化,以至奴化得珠圆玉润。(同上,70页)
   
   毫无疑问,陈丹青说的是大实话。试想,蒋虽不喜欢鲁迅,却从未下令让其住嘴,也无将之关押。但毛1957年就坦言,鲁迅要是还活着,只有沉默或坐牢。
   
   所以,1949年之后,不仅没有鲁迅,连“怀疑、批评和抗争”也逐渐禁绝了。而现时还有个敢言的陈丹青,并非因为他有两条命,而是由于他是“海龟”,有美国绿卡或美国公民身份。
   
   呜呼!
   
   (08-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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