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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花》


﹝1﹞


   太阳在西边直向地底坠,那余辉透过尘层,斜斜的昏昏的射落到深圳工厂区的厂房顶。这里长久以来原是荒地一片,到了这十几年竟是一座接一座的起了无数厂房,变成了工厂区。这厂房有平房也有三、四层楼高的,门门窗窗,灰灰褐褐,还有水塔有烟等等,真给这荒郊增添了无限姿色。数以十万计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出入,在这里打工,在这里翻滚,在这里挣钞票。
   在工厂区的东面,有一间制衣厂。此刻,上千名女工正在长长的车间里赶工,只听得缝纫机的一片的轧轧声,人人火眼金睛,紧紧地瞪在缝纫机那衣针连续不断的上下弹跳、和那通过衣针而急遽移动的布料上,不容有一点点的私念,也就是不容有失。因为只要稍为分心,双手打个颤,布料斜一斜,就出废品了;这就不仅要挨管工、挨老板的白眼和训斥,还要被扣减工薪的。为了钱啊,只得这么分分秒秒聚精会神劳心劳力的做!
   在一架缝纫机上的孙山绿,斜眼的看了一下手表,是六点钟正了,便停下手中的活儿,对旁边另一架缝纫机上的孙山翠小声的说:「姐,够钟了,下班吃饭了……」
   孙山翠没有哼声,头也不回,专心致志的赶手上的活儿。
   正在此时,下班的铃声响了。
   女工们这才关了摩打,站起伸伸腰骨,松口气,离开车位,离开车间。
   孙山翠赶车完手中的物料,迟了十多分钟才同孙山绿一起走出车间来。
   四周围已经亮起点点灯光,空中显得灰暗,太阳的光全消失了,只见过道上人来人往。
   孙山绿摸出手提电话,按了开关钮,开启了机;在工作时间是不准打开手提电话,不准讲电话的。
   刚开机,手提电话就响起来;孙山绿似乎已经知道是谁打来的了,怏怏不快的举起手提电话来接听……
   打来电话的人并非高贵,也不神秘,孙山翠也是晓得的,于是便问:「又是他……」
   孙山绿一边专心的听电话,一边对姐点点头。
   孙山翠一看,果断的说:「告诉他,你不会出去……你就说我们要加班……」
   孙山绿望姐一眼,又是点点头,随后对电话道;「我不会出去,我要加班……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随后,孙山绿收了,自言自语道:「追得紧,真的烦……」
   孙山翠叹了口气,道:「爸说这外面坏人黑帮甚么都有,不放心我们出来,这真不错……我们只要一个不留意呀,就跌进陷阱,就完了……」
   正在这时,前边一个年轻女工叫叶娟的,刚听完一个手提电话,就转回身来,一边向孙山翠和孙山绿扬起手,一边急急步走上来,到了跟前,忙不迭的带责备的口气对孙山绿说:「你怎啦?讲得好好的,你又不肯了,让他打电话来骂我,叫我这个中间人难做……」
   在一旁的孙山翠望叶娟,歉意的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妹是不会出去的了,你辞了他,请他原谅……改天我们请你吃饭……」
   叶娟瞪了孙山绿一眼,望孙山翠丧气的说:「嘿呀,你们是怎搞的呀,还要保留甚么贞操呀,当今不讲这东西了,当今是讲钱的……他出了四千元,不少了,你辛辛苦苦干一年,也储不到四千元呢,只这么一晚,四千元就到手了,还不好?何况人家是香港客,大把钞票,你讨得人家欢心,说不定人家还会源源不绝的送钞票给你呢!何止四千元呀?实不相瞒,我的第一晚,才得两千五呢,少得多了,我都干,干了还不是一样,今天还不是一个叶娟在?你为甚么不干?当今是谁有钱谁就是人……」
   一口气的就说了这许多。叶娟这是讲道理,是劝喻,但同时也是训导,是一种有利可图的训导;她在当今的社会里混得很成熟很老练了,自身在赚钱,也在做赚他人钱的生意呢!与此同时,好心的她,希望别人也精明点,也会赚钱。
   说起来话长。在这间制衣厂里,叶娟是薄有名气的。她的名气不仅在于她的姿色,不仅在于她的手腕老到和高明,而更主要的在于她的坦诚──她坦诚的承认她所干的营生,更欢迎别人也加入这营生,一齐捞钱,大家得益;她会将她的经验告诉给新入行的人,提醒怎样保护自己,避免被人伤害,她并非天良丧尽。因此,全厂的女工都认识她,不少人私底下都与她有交往;她就像鹤立鸡群般的挺立在众人之中。她的營生是甚?简单地说,就是晚上出去卡拉OK或夜总会里陪酒、陪玩、陪出街,陪上床,同时也做中间人、做介绍人,穿针引的介绍女工们陪这个陪那个;只要有钱赚便都干。有人说她其实就是娼妓,就是妈妈生,她却坦然面对,无所谓,为的是钱嘛!有了钱,娼妓也高贵,也被人尊重。从来都是笑贫不笑娼呢!
   那天工厂因为没电放假,叶娟和孙山绿一起出街,逛百货商场。突然,叶娟的手提电话响起来;原来是她的老相好──香港客刘先生打来的,要她到湘宛酒家吃饭。她和孙山绿到了湘宛酒家,刘先生早已开了台,悠然的等在那里了。让了座之后,刘先生便点了多款菜,既大方又客气的请两人吃饭了。
   这个刘先生是何方神圣?他不过是香港彼方一个普通的水喉匠而已;当开足工时,他每月大约可收入万元,如果开工不足,则是只有区区数千元了,至于惨淡到没工开时,那可是揭不开锅的;他已年近五十,有老婆和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生活实在好不到哪里去。然而,自开放以来,他却跟一大帮香港人一起,勤于上深圳玩女人。这大概是因为深圳女人多,又年轻又漂亮又犯贱,特爱勾搭香港人,以为香港人人都是富豪,衣袋里全是钞票;基于此,香港人到深圳,要女人可谓随心所欲手到拿来。就这样,他居然在深圳玩了无数个女人,叶娟是他玩过而又比较偏爱的其中一个,因为叶娟长得特美,特能满足他的兽欲。
   叶娟热热情情的夹菜到刘先生的饭碗里,脸上堆惹人的、可爱的笑。可是,情况有点不同了:刘先生只是色眼眯眯的瞄第一次见面的孙山绿。经历风尘的叶娟立即知趣:他看上了孙山绿了!这也理所当然,因为孙山绿比叶娟还要年轻,还要漂亮,新新鲜鲜,谁见了不垂涎欲滴?当孙山绿去了洗手间的时候,叶娟便慷慨的问刘先生是不是想要孙山绿?
   「我看她还是个处女……」刘先生尚沉浸在美美的幻想之中。
   「当然会是个处女。不过,她很保守,怕你不易要到手的……」叶娟说。
   「我出钱买起她……我就喜欢处女……」
   「出多少呀?」
   「跟买你一样,两千五!」
   「太少了,我的你就少给了的。现在这个价钱怎么行?」
   「你的已过两、三年了,你还计较?这两、三年来,我又给了你多少,你可记数?这样吧,给她三千!」
   「还是太少。」
   「三千五,不能再加了。」
   「四千吧,给四千我就跟她说说看,太少了我不好开口。」
   「好吧!」
   「说成后,我呢?」
   「给你五百。」
   「太少。」
   「一千。」
   「一千,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但你要尽快搞来给我。」
   就这样,叶娟见机行事,为孙山绿也为自己争到了一单好价钱的生意;她并不亏待孙山绿。那当晚,她将刘先生的那一单生意提到孙山绿姐妹面前来了,要这对姐妹做出抉择了。
   刚才孙山绿接到的电话,就是这个刘先生打来的;随后叶娟接到的电话,也是这个刘先生打来的;刘先生真的追得紧!
   叶娟也是刚走出车间,听了刘先生的电话之后,知道孙山翠和孙山绿姐妹走在后面,就掉转来,急急的走来要问个究竟了。听了孙山翠那么一说,未免大失所望,要大发一通议论了。
   孙山绿很是为难,瞥了姐一眼,对叶娟说:「真没办法,我们要加班……」
   「加甚么班呀?你加一百夜班,也抵不上这一夜,何苦来呀?钱就摆在面前,不会伸手去拿,多可惜!」叶娟气得走开了。
   孙山翠和孙山绿到饭堂去吃了晚饭,真的又老老实实的走回车间里加班了。钱,对任何人都是重要的,任何人都是想要钱、想要多多的钱的;现在,孙山翠和孙山绿姐妹俩就是在拼命的挣钱;只是钱途不同而已。
   工厂在赶货,要求全体女工都加班。不过,如果有人不加班,厂方也无可奈何,因为厂里实行的是计件工薪,工人车出一件产品就计一件的工钱,不上班也就不要钱,两不亏欠。晚上,通常是有多半女工不加班的,现在,就有三分之二的车位空,车间里显得冷清了。叶娟当然是不会加班的。
   晚上十一点钟,孙山翠和孙山绿才和那些加班的女工们一起,拖疲累的身躯,走出车间来。天空灰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星。她俩的脑袋也似乎是灰沉沉的……
   回到宿舍,冲个凉,喝点饮料,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钟了,孙山翠和孙山绿这才上床去躺下……
   姐妹俩相拥在一张床上,这一夜却怎么也睡不,两人都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孙山翠摸了摸妹的臂膀,轻声说:「睡吧,好好睡吧,明早七点又要起床,八点又要开工了……」
   孙山绿翻了个身,靠到姐的怀里去,细声的回应道:「姐,我就是睡不去……」
   「怎啦,傍晚那个电话扰乱了你,还是想阿文了?」
   阿文是孙山绿的初恋情人,远在家乡。
   「电话里已常联络了,不是想他;我是在想爸妈……我是在想,挣钱真艰难,何时我们才储得到十万块钱带着回家……」
   孙山翠又何尝睡去,又何尝不想爸妈,又何尝不想带着十万块钱回家见爸妈……
   更深夜静,悠悠思情,情何以堪……
   …………

﹝2﹞


   几间矮矮小小、破破败败的村屋,深深的陷落在苍苍的大山、迭迭的翠绿之中;大山和翠绿几乎把村屋吞没了。
   这村落里的一户人家,叫孙二牛和朱妮子的,养出了两个标致、漂亮的女儿。大女儿叫孙山翠,今年二十二岁;小女儿叫孙山绿,今年二十岁;这两人的名字就让人想起了山的翠和绿,诗意盎然;这年华就更美妙,妙得不可言。其实,孙二牛和朱妮子只是一对苦命的、不识字的夫妇,辛苦劳碌了多半辈子,家中还是没有隔夜粮,就更不用说有甚么人民币有甚么钞票之类的东西了。生出女儿的时候,因为面对大山,便随意的叫山翠山绿罢了,他们根本不晓得世间有诗词和意境。女儿越长越大,倒是越增添他们的忧愁:没有本事给女儿供书教学,没有本事创条出路给女儿,困在这大山里终究是毫无出息呀!
   孙山翠和孙山绿确实是非常标致和漂亮的。她俩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高俏,一样的苗条,一样的细皮嫩肉,那眼是眼,那鼻是鼻,那嘴是嘴,那胸是胸,没有哪一样是可以找出微瑕的。村里的人偶尔到山外去看电影、看电影里的大明星,或是看挂在墙上的大明星相,都不免嗤之以鼻:这些大明星哪里比得上孙山翠和孙山绿漂亮?那是大山里的两朵色彩缤纷、鲜艳亮丽的花儿──姐妹花!于是有些村人、以致到看见过孙山翠和孙山绿的人,就很为这一对姐妹花抱不平:这么出众的美人儿,沦落在这深山里,与暴殄天物何异?天地太不公平!又有些人,便鼓励姐妹花走出山去,去找电影厂当大明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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