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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金戒指的故事


﹝1﹞


    毛大进是个劳动人,手指粗顽,从未戴过金戒指,可村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一只金戒指。

    这大概得追溯到金戒指的来源上。
    很久以前,村人都以为村里是没有金戒指的;因为乡村偏僻、闭塞、落后,谁都没有见过金戒指,何来有之?到了土改的时候,毛大进是贫农、土改根子;他积极斗争地主黄波。在一次抄家当中,毛大进从黄波家中居然搜出一只金戒指来,这轰动了整个山村。──原来村里是有金戒指的!
    后来,这只金戒指作为地主剥削农民的罪证,在土改展览会上展出。看过这只金戒指的人,无不对其制作的精巧和闪闪生辉,啧啧称奇。
    土改后期,这只金戒指就作为土改胜利果实,分配给毛大进,由土改队长站在讲台上,当全村人的面,亲手授给毛大进,成为毛大进腰包里的私人物件。
    此后,虽然没有人再见过那只金戒指,但人们总是没有停止对那只金戒指的议论,且代代相传,这么,人人便就都晓得毛大进有那么一只金戒指了。

﹝2﹞


    地主黄波原居海外,是个华侨,育有两个儿子。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人们又享受到和平的时候,他思起故乡来,筹备了几年,便携了小儿子黄毅回到村里来,要安享晚年。这金戒指便是他从外洋带回来的,正正道道,无甚奇怪。怪的是村人少见多怪,怪的是金戒指成为剥削罪证,又作为胜利果实流离到毛大进手上去。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事了。
    黄波挨斗受管,劳动改造,土改还未结束,就被折磨死了。他失了金戒指,连同生命也赔上。
    黄毅背负了整个家庭的包袱,屈辱过活;幸好他的海外兄弟寄些华侨钱回来给他,使他在经济方面还不至于太难过。他后来勉为其难的结了婚,养育了个儿子叫黄志强。
    黄志强聪明伶俐,虽然没有经历过土改风暴,却也知道金戒指的事。
    「爷爷有一只金光熠熠的金戒指,是吗?」有一次,黄志强这样问他的爸。
    黄毅猛摇头,不准儿子问这个事。
    「村里人人都在说,我为甚么不可以问?这只金戒指如今藏在毛伯伯家中……」黄志强又说。
    他称毛大进做毛伯伯。
    这话如果向外说,那肯定是犯上了天条,不用上纲上,也已经是地主反攻倒算的铁证了。
    黄毅慌得虎起脸,一巴掌堵住儿子的嘴,声色俱厉然而又低沉得只有两人听见的警告道:「我们跟人家不相同不一样……再也不能问这个事,再也不准说这个话!」
    事关重大,黄志强也真的不再提金戒指的事。

﹝3﹞


    毛大进不用本,不花钱,只靠把口斗人人,就得到了一只村人梦寐以求的金戒指;随,他又生了个贵子;可谓双喜临门了。
    因那是喜庆的日子,那小子就起名叫做毛喜庆。
    岁月匆匆,已经来到八十年代。
    毛喜庆三十岁了,可还没有结婚,正四处托人说媒。乡村之人到了这般年纪还讨不到老婆,就很遭人议论,是很有点不出息的味儿了。不过,乡村里这么不出息的人还多呢!
   一天,毛喜庆急匆匆的跑回家来,要他爸掏出那只金戒指来拿去卖。
    毛大进傻了眼,喝道:「你发疯了!」
    毛喜庆说:「卖了钱,我们拿钱去经商……开放了,有本事的人都去经商了,我们村黄毅和黄志强父子就正在筹备开杂货铺呢……」
    「胡说八道!」毛大进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不是不知道黄毅父子正要开杂货铺,但他满脸怒气的道,「经商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哪一天上边的政策下来,经商的统统是资本家,统统捉去斗争,镇压!黄毅,我再一次的抄他的家……」
    毛喜庆急得直跺脚,说:「时代不同了……我们的出路,是只有也开一间铺……」
    毛大进打断毛喜庆的话,道:「我是绝不卖金戒指的;卖了,那是卖了土改胜利果实了。土改胜利果实是可以卖掉的么?开铺,开甚么铺,难道走资本主义道路去?」
    毛喜庆一气,瘫坐在木上,仰天叹长气。
    毛大进看看毛喜庆,又说:「你这是干甚么?你应该办点正经事,落力去物色个媳妇娶回来……」
    毛喜庆一下子跳起来,双手上下挥,大声道:「我穷,我没钱,永不会有人嫁给我……」

﹝4﹞


    黄毅靠了他的兄弟从海外寄钱回来,两父子很快的就在村外公路旁开起一间杂货铺,紧接又办起了收购站,这就活跃了村内和左右四邻乡村的买卖,生意越做越有,居然有点兴旺发达起来。因人来人往多了,黄志强看准机会,趁势又另开起一间茶餐厅来,生意明显的扩大了。
    黄志强比毛喜庆小很多岁,但却早已经结了婚了。这原因是黄志强在学校里的功课好,又有点华侨钱花,因而得以与班上一个俏女生、也有点资产阶级思想的小燕谈恋爱,后来大家都考不上大学,于是你情我愿,便就到乡府去登记了。
    如今,小燕就打扮得整整齐齐,有姿有态的坐在柜台上收钱。日晒雨淋惯了的人,一下子在屋子里坐稳了,不多几天,皮肤肌肉就变得嫩白饱满起来,像打上白粉涂上胭脂般的光艳,却比那真打白粉涂胭脂的还来得漂亮。一个俏女生之后的粗村姑,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时髦的、动人的老板娘,真的有点资产阶级化了。
    黄毅父子对外的应酬日多。他们常常要到县上去开商业交流会,又要与外地的商家厂户打交道,又要接待一些书记局长之类的人物的参观访问,很多时间花在握手言欢上,没甚功夫照管店务;于是,他们请了几个工人在店里做工,一些事务便也就全交给小燕统理了。
    这个老板娘也自有一套本领。她不仅将店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所创新,到外地买了一个收款机来,教一个可靠的人坐下来收钱,腾出自己来,坐到一个玻璃隔起的房间里去,打打电话,签签账单和干一些其它更重要的事,成了个经理或董事的模样。有时她还抽出空来,真的打上口红,陪黄毅或黄志强出席甚么会议宴会的,给他们增光哩!
    真的成了个企业了。一家人也上了企业家的规范了。
    黄毅暗地里忖量,也觉得十分的好笑:戴了三十年地主帽子,规规矩矩,老实做人,不想如今却一下子翻转过来,一下子变成个比地主还要地主,真的雇工,真行剥削之道,张张扬扬,风风光光的做起企业家来了!而早就嚷嚷翻了身的毛大进,却并不真的就翻起身来,還是窮光蛋一個……

﹝5﹞


    毛大进真的翻不起身了。他耐心的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可经商的统统是资本家、统统镇压的政策,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是经商的人越来越多的了;他当然也无从再一次的抄黄毅的家了。他看到的正好与他所估计的相反:那些甚么书记甚么长,统统的都去与理应是地主、资本家之类的人握手言欢,在一起大吃大喝,推心置腹的谈甚么生意经了!他,一个正统的土改根子,一个叱咤风云的贫农,如今是被冷落在一旁了。
    毛大进很愤愤不平。好不容易打倒了的地主阶级,只这么一下子,却又复辟了?黄毅家不就是一个好的例子?
    毛喜庆对老爸冷嘲热讽的道:「只因为你不肯卖金戒指,只因为你不肯经商;那时你要是听我的话,如今不是也与黄毅平起平坐了?」
    村里可以开铺的,除了黄毅家外,确是轮到毛大进家最具有条件了。因为他不仅是叱咤风云的贫农,还是村里的队长,有一定的地位,开一间铺大概是不成太大的问题的。
    毛大进又傻了眼,喝道:「混帐!要我去与地主家平起平坐?」
    毛喜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停了一会,毛大进又喃喃的道:「我是绝不卖金戒指的;卖了,是等于卖了土改胜利果实了。土改胜利果实是可以卖掉的么?我也绝不会经商的……,我要与广大的贫下中农站在一起,永远的站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有几个贫下中农兄弟是经得起商的?开放,那不是向我们贫下中农开放!」
    毛大进确实有他的值得人尊敬的骨气。但这骨气似乎终于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在不久后的日子中,他病倒了,而且不几天,病情就显得很严重,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骨头,咽不下吐不出,阻了气的流通,脸色死样的灰白。他虚弱的躺卧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翻不起身!
    这时候,毛喜庆第二次建议卖金戒指。
    毛大进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不能卖,不能卖……」
    毛喜庆苦脸,说:「爸,你病成这个样,我忍心看你死么?我总得送你进医院去医治呀!如今是钱的世界,进医院要钱,医生要钱,护士要钱,公钱私钱,得花钱呀!不卖金戒指,我没有钱呀!我看你死?」
    毛大进沉默了,气好像也顺了一点。过了好久好久,他终于做出了一个非凡的决定,平静而连接的道:「金戒指在我那木箱底下内角,你拿去卖吧,但须卖给国家银行。得了钱,你也不要为我治病,我不会死的,你就拿钱去娶个媳妇吧……」
    毛喜庆听到这话,也不知是伤心,还是感动,眼泪掉下了。

﹝6﹞


    在黄毅的店铺内,在一个房间中,正进行一项具有严肃意义的、重大的交易。
    黄毅、黄志强和小燕正围看一只金戒指。在他们对面坐的,是毛喜庆。
    小燕看那金戒指,樱桃般的嘴,便发出轻轻的、啧啧的声响;黄志强拿金戒指左右翻转,爱不忍释;倒是黄毅,显得平静安然。
    「这就是爷爷从海外带回来的金戒指?」黄志强突然的问。
    「这是乡下绝找不到的,这是一眼就看出的,你还要问?」小燕啧啧声不绝。
    黄毅连忙在儿子的大腿上捏了一下,意思是叫儿子不要说那么的敏感的话。随后,他转向毛喜庆,平静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毛喜庆犹豫了一下,说:「我拿到银行去称过了,国家收购价是五百元,外面有人出到八百元了,看你能给我多少?」
    黄毅笑了笑,道:「我给你一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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