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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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代华美的盛宴上


   
   
   1
   

   
   钢筋水泥的高楼林林立立,行人和车辆穿梭在它们脚下的空隙里,空气沉闷得让人晕眩,唯一欢快的是漫天的扬尘。所有的一切都拥挤在逼仄的空间里,忍受着城市的污浊并成为污浊的一部分。
   
   当我以宏观俯瞰的视角铺陈出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场景时,不禁想起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的前言里,把这本由各种城市的记忆碎片所拼成的书比喻为“在越来越难以把城市当作城市来生活的时刻,献给城市的最后一首爱情诗”。在一张张地辑录这些城市碎片时,卡尔维诺是悲观而悲情的,不露痕迹的悲情。
   
   当然,我们还不能忘了书中那段结尾: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而言,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它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正因为这段结尾,整部书所展现的就不再只是徒劳的怀乡情结。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生者的地狱就是生者自己。在生者们的地狱里,正因为有第一种选择的容易和普遍,同时也有第二种选择的风险和可能,才使我们不至于绝望,地狱里也才可能闪现出华美的曙光。
   
   真正要写的,是地狱里的生者。所以,我的视角要从宏观的俯瞰转为微观的审视。我无意于辨别,也无力营造新的空间,只是想展现,展现我所能看到的,那些容易的和普遍的,更重要的是那些夹缝中的风险和可能。
   
   
   2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一幢高耸的商业楼的脚下,十九岁的陈卓坐在水泥台阶上,望着下面宽广的水泥马路上拥堵的行人和车辆。在这样的环境中,个体的存在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陈卓渐渐感觉不到了周围的躁动和喧嚣,犹如是在看一部没有声音和色彩的默片。已近乎麻木的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涌出两个词汇来:无我、和谐。前者是古已有之的哲学术语,后者是近来很时髦的政治口号,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与周围的环境似乎也毫不相干。但此情此景确实让陈卓颇有点滑稽和自嘲地联想到了它们。也许,这里的“无我”是指灵魂出了窍,远离了自己,远离了自己的存在。当每一个人都抛下自己而涌进热闹的集合中时,这个世界也就达至所谓的“和谐”了。
   
   已是下班时间,商业楼的地下车库里不断有车开出来,汇入躁动和喧嚣的大军中。其中有一辆拐到路旁,两声鸣笛将陈卓从“无我”当中拉了回来。
   
   “想什么哪?”,驾车者是陈卓的爸爸。
   
   陈卓报以微笑,疲惫地揉揉双眼,抓起书包下来台阶,走到车前,坐到了车里。
   
   
   爸爸开着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儿子,“今天不是周末吧?”
   
   陈卓迟疑了一会,“我请的假。”
   
   爸爸有些诧异:“为什么请假?”
   
   陈卓并未立即解开爸爸的疑问,转而说:“我不想回家,咱们还是去爷爷那吧。”
   
   爸爸放慢了车速,“为什么?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事情,怕你妈妈知道?”
   
   陈卓有点不耐烦了,“求你先别问那么多了,去爷爷家就是了。我请假的事先别让我妈知道,我怕她跟我唠叨。”
   
   爸爸笑起来,“你更怕她揪你耳朵吧。”
   
   陈卓无语,爸爸看儿子一脸倦怠,便也不再多言语。车朝着爷爷家的方向开去。
   
   
   3
   
   
   这个国家的西南部刚遭受了一场震惊了全世界的地震劫难。当地动山摇,一切都变得不可靠起来,但渺小的人们还是如抓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试图寻出某些岿然不动的东西来。惟当此时,个体的生与死才变得真切起来。在延误了黄金救援时间之后,党终于姗姗而来,顺便带来了无数摄像机。以感恩的眼泪为招牌,官方媒体通过铺天盖地的宣传告诉我们,党就是那个岿然不动的东西,党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中流砥柱,是正品行货,假一赔十,其它的都是居心叵测的水货和次货。
   
   今天电视新闻报道,几百名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孩子,即将被邀请赴俄罗斯疗养(无可否认,所谓的“疗养”其实就是一种政治外交行为)。在出国前,几十名孩子代表被胡主席邀请到中南海。其中一个新闻镜头是,胡主席迈着富态的步子,朝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们走来,他忽然伸展双臂,袒露出自己肥硕的胸襟。在我的目光正迟疑时,其中两个迫不及待的孩子,已如小燕子般轻盈而娴熟地飞到了胡主席的怀里,甜甜地喊着,胡爷爷好!胡爷爷也回应,孩子们好。继而所有孩子都齐刷刷地拥过来,大伙对着镜头,喜不自禁。
   
   一脸仁慈的胡主席,站在孩子们中间,怀里还轻搂着两个。孩子们一脸幸福,孩子们的脖子里绑着鲜艳的红领巾,后期制作时再以飘扬的五星红旗为背景——一幅和谐到极致的意识形态宣传画便诞生了。这样的画面我们总是似曾相识的,它们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恐怕已堆积如山,在现实中却还是那样的供不应求。是的,我们可以把胡主席换成曾经的其他任何一个主席,换成江主席,换成邓主席,换成毛主席,换成斯大林,换成列宁……
   
   孩子们的表情是如此的甜美和纯真,他们是花朵,他们是天使,他们是初升的太阳,他们让共产主义的权力美学家们发着羊角风。
   
   而我,当胡主席忽然伸展双臂,那两个迫不及待的孩子在我迟疑的目光中,如小燕子般轻盈而娴熟地飞进主席的怀里时,我顿时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4
   
   
   车内音响播放着时事新闻,官方钦定的救灾英雄现在是新闻媒体的宠儿。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勤奋地做着千篇一律、空洞无物的报告。我并非绝然认定他们都不配救灾英雄的称号,只是感觉有些可悲而已。英雄们的事迹报告在不知所云地念着,爸爸终于忍不住啪一声关闭了收音机。陈卓冲他笑笑,以示赞同。在陈妈妈的“威权统治”下,父子俩早已在各种事情上达成了不言自明的默契。
   
   大约是从小受妈妈、爸爸和爷爷的三重影响,陈卓已经有了独立的思想意识,党国教育的流毒并未侵染进他的肌体。但同时,他从来都对现世抱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他不会去畅快淋漓地批判,不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从不主动向外部世界传达自己的意识和观念。内心敏锐的陈卓,却总以一种懒散的姿态面对外部的世界。
   
   灾区的现场搜救刚结束,救灾英雄们便粉墨登场了。之前官方铺天盖地的感恩宣传,都只是在为这些主角的登场作预演。那几天陈卓在电视上看到,那些尚未被钦定为正式英雄的“准英雄”们都被官方编了号,比如“准英雄”1号、“准英雄”2号、“准英雄”3号、“准英雄”4号、“准英雄”5号……经过各种我们无从知晓是真是假的投票和评选程序后,最后评出若干名,正式授予其救灾英雄的称号,这便是英雄1号、英雄2号、英雄3号、英雄4号、英雄5号……接下来这些正式英雄们的任务便是在全国跑来跑去,做报告。
   
   英雄也需要如选秀般选出来,PK出来,钦定出来,英雄成了1、2、3、4、5这样的数字代码,这个世界也就无所谓英雄和狗熊了。但党告诉我们,有了这些神一般的1、2、3、4、5,这个国家就能岿然不动了。有了镜头前主席肥硕的胸襟,孩子们便有了依靠,深埋于废墟中的他们的父母,也就“纵做鬼,也幸福”了。
   
   
   遇到红绿灯,车排成长龙,久久不能行进。陈卓随手拿起车内的几张CD,都是些摇滚音乐。其中有一张声音碎片乐队的专辑,陈卓打开光驱,放进碟片。当歌声流出,陈爸爸,这位音乐科班出身、现如今一位成功的商人,向陈卓微微一笑,便沉浸于乐声中去了。陈卓知道,对于音乐他至多只是听一下而已,而爸爸则是与音符一起跃动,他自己也幻化为其中一只小蝌蚪。但绿灯已经亮起,陈卓不得不把小蝌蚪打回了原形,“爸爸,开车!”
   
   车继续行进,歌曲放到了第四首,也是这张专辑里陈卓最喜欢的一首,歌名是《在时代华美的盛宴上》:
   
   
   渐渐茫然的人们
   已经忽略了悲喜 他们在河的两岸
   目睹流失 在微凉的黄昏里
   有人开始跳起舞 舞步划出的弧线
   那么单纯 他们是如此的年轻
   如此的骄傲 来不及去选择
   就已惊慌
   
   
   二
   
   
   1
   
   
   对如今大部分中国的孩子而言,六月是个让他们感觉复杂的月份。每个孩子都还依稀记得,他们曾经是如何欢天喜地的迎接每个六月的第一天的, 那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终于被告知,6月1日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过去时,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6月7日、8日和9日——决定他们命运的高考一般就在这几天里举行。从此这三个日子便如紧箍咒一般,束缚住孩子们的青春,压得他们无法喘息,在昏沉中失却自我,剩下的只是分数。孩子们已经来不及顾及,在6月1日和6月7日之间,还有6月3日、4日、5日这些被涂抹了的、同样特殊的日子。它们都关乎青春,关乎成长,关乎理想,关乎现实。
   
   出生于1989年6月6日的陈卓,在2007年过完自己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二天,终于迎来那三个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日期,与自己的同龄人一起走进了高考的考场。一年多后的今天,陈卓已是本市一所大学法学院的学生。本来他是想去外地的,妈妈虽有不舍却也未强留,但不想儿子想去的外地竟是北京,妈妈便使出拎菜刀的架势,把儿子唬在了身边。首都是妈妈最厌恶的地方,虽然她从未去过那里。
   
   
   陈卓怕自己的妈妈,就像爸爸怕她一样,在这一点上父子俩颇有点同命相连、惺惺相惜的味道。强势的妈妈按照自己眼里“乖宝宝”的标准塑造着儿子,儿子胆敢有不合标准的叛逆举动,她可以一点都不含糊地把厨房里的菜刀拎来,不一定忍心架到儿子的脖子上,但一定敢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儿子该过“六一”的时候,她会在那天比儿子还开心。而一旦这个节日已不再属于陈卓,妈妈恨不得如道士一般拿来三张符咒,分别写上那三个日期,贴到儿子的脸上,再加上两个大字:前途!
   
   “乖宝宝”就这样顶着三张“符咒”,朝自己的“前途”一路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终于迈过了这道槛,迈进了大学的校门,成为千千万万大学生军团中的普通的一个。
   
   行为可以被强制,思想却是禁锢不住的,只要有着思想的种子。给陈卓播下思想的种子并促其生根发芽的,是陈卓的爷爷,更确切地说是陈爷爷家里那一排排的书籍。爷爷是市第一中学的退休教师,住在一中教职工家属院内。一中是陈卓的中学母校,由于自己家离学校较远,也由于那个家就像妈妈的皇宫,所以中学六年他总喜欢呆在爷爷这边。当然,妈妈的“督战”一刻都不放松,但她对公公大人还是敬重有加的。比如高中时陈卓自作主张放弃理科而选择了文科,就是爷爷挡在前面,才使妈妈没有把菜刀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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