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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棕榈——葛底斯堡赋

来源:人与人权
    葛底斯堡,你这抛洒了无边鲜血的旷野,自由的圣地。我岁月遥远的父亲。我的一见钟情的永恒的情人。

1


   骑上一匹好马,在马颈边插支来复枪,沿阿巴拉契亚山脉追猎鹿群,你迟早会进入富饶的宾夕法尼亚,并在那里遇上一座宁静小城——葛底斯堡。如果你的马走进1863年炎热的夏季,你就会听到如蓝色山脉一样连绵起伏的炮声。那里就是葛底斯堡。你多半会抽出来复枪,奔赴战场。
   我与葛底斯堡亦是如此相遇的。
   迁居华盛顿北部郊区后,每逢周末,就拿上地图开着那辆深绿色二手车在附近转悠。有一次,在北向的15号公路边遇见了一个正在欢庆丰收的村落,就拐进去瞧稀罕。有乐队,有歌舞,算得上热闹。露天长桌上,堆满了供所有人敞开吃的刚蒸熟的甜玉米,还有抹玉米的黄油。吃足了白食,就带着小女儿爬进热气球吊篮。加温的火焰呼呼喷射一阵儿,硕大的彩色气球就徐徐升上宾夕法尼亚如泉水般明澈的蓝天。吊篮下是密布着森林、河溪、湖泊的绿野。已开垦的土地上,生长着小麦、玉米和半人高的牧草。我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这就是美国。后来听说再往北,就是历史名城葛底斯堡了。葛底斯堡,就是那个“民有、民治、民享”的葛底斯堡吗?那日在热气球上,也许已经看到了,就是天边的某一片雾绿吧?
   如此,葛底斯堡命定地向我走来。
   于是在一个枫红如火的秋日,全家驱车赴葛底斯堡。从家居的蒙哥玛丽郡向东北,一小时车程就到了。“葛底斯堡”的后缀“BURG”在英文中也是城堡之意。却那小城毫不起眼,既无城垣亦无碉堡,也没有美丽的塞纳河、泰晤士河、多瑙河、涅瓦河穿城而过,只有阿巴拉契亚山脉苍兰色地静卧于城边。
   人们说,那是一片古战场,有很多的大炮和墓碑。
   对于我而言,那是某种说不清的感动。自从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我们就成为彼此相连的一部分。
     

2


   一百四十五年前,1863年盛夏时节,美国内战中的南北两军在这里猝然相遇,血战三日,伤亡五万。在后世军事评论家称为“世界军事史上最血腥的一小时”里,双方阵亡人数合计一万四千。那一天是7月3日。每年这一天,葛底斯堡的教堂都会敲响钟声,从下午三点到四点那整整一个小时。
   此役之后,南军失去战略主动权,再也未能向北推进。北军扭转颓势,转入进攻。南北战争的结束,仅仅是个时间问题了。由是,葛底斯堡被称为美国内战的转折点。
   四个多月后,葛底斯堡国家烈士公墓匆忙草创。在庄严的国葬典礼上,林肯总统发表了一篇不朽的演说:
     
   八十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大陆上创建了一个新国家,它孕育于自由,并且献身给一种理念,即所有人被造而平等。
   现在,我们正投身于一场伟大的内战,我们在试验,究竟这个国家,或任何一个有这种主张和这种信仰的国家,能否长久存在。我们在这场战争的一个伟大战场上集会。我们来到这里,奉献这战场的一部分土地,作为在此地为这个国家的生存而牺牲了自己生命者的长眠之所。我们这样做,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可是,就更深一层意义而言,我们是无从奉献这片土地的……我们无从使它成为圣地——也不能使之尊贵。那些在这里战斗的勇士,活着的和死去的,已使这块土地神圣化,远非我们的能力所能予以增减……
   当时,林肯尚无法预知此地将成为南北战争的战略转折点,但他坚定不移地预言,那孕育了美国的伟大理念——自由,那被蓄奴制所玷污了的自由,将经由葛底斯堡而获得“新生”。
   葛底斯堡,一个自由死而复生的伟大仪式,一块为自由而英勇献祭的圣地。

3


   那场最血腥的战斗发生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之上。
   进攻之前是上百门大炮的猛烈对射,弹药充足,一直打到炮管发热。前两日的拉锯战,使南军统帅李将军焦躁不安,决心倾其主力在这片荒原上与北军决战。
   炮声止息后,南军士兵从森林里涌出,在林边空地列队。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数十面代表着南方各州的军旗在硝烟弥漫的微风中飘动。
   在使人热血賁张的战前鼓动后,11个旅12500名南军肩着长枪,敲着军鼓阔步前进。在皮克特将军率领下,南军精锐北维吉尼亚军团要穿越这块生长着茂盛野草的两公里宽的开阔地攻入北军阵地。这战场实在过于宽阔了。一半路程之后,北军的大炮开始再次轰击。这一次不再是炮火准备,而是直接对准行进中的队列抵近扫射。一位任导游的葛底斯堡老人曾向我详加解释:那是一种专门杀伤步兵的霰弹,就像一个装满咖啡的洋铁听,原始的榴弹炮。一炮轰去,就会有几十人倒下。那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了。
   在坦平的毫无遮掩的荒原上,南军官兵如刈镰下的麦穗纷纷割倒。密集的队形被炮火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随即又被补上。最招惹炮火的军旗不断倒下,又不断被再次高举。在引以自豪的尚武传统鼓舞下,南军视死如归,并在逼近北军后展开快速突击。有数百人曾一度越过鹿砦和垒石墙冲入北军阵地,夺得一些大炮,但即刻被数量众多的北军用刺刀赶回去。更多的人冲到鹿砦跟前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世有人评论说,著名的“皮克特冲锋”就败在这些不起眼的鹿砦上。这些临时架起的支楞的木头原是防御骑兵的,对步兵本应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人的极限到了,鹿砦前形成一道血肉横飞的死亡线。
   北维吉尼亚军团的攻势看来已经被粉碎了,但骁勇善战的皮克特将军仍然毫不气馁,纵马战场,鼓动着部队迎向死亡,直到骑在马上督战的李将军实在看不下去了,下令撤退。他迎接着溃退的士兵,两眼含泪,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误,你们已经做到了极限……
     

4


   一个闷热的夏日,我坐在小丘上远望战场。
   有雾气在林边低地上浮漾。
   一对身着古装的青年款款步入我的视界。姑娘俊美窈窕,举一把蓝花伞。阳光透过镂空的花朵纹样,筛在她白皙的脸蛋和裸肩上。黑网手套。湖蓝色长裙。高地上的风,吹动她金色的卷发,也吹动了青年军官帽顶的蓝缨。青年踏着径边野草与她并肩而行,留着当时盛行的短鬚,看上去有几分憨厚,也算得上英俊。帽徽、铜纽扣和挂在腰间的佩剑熠熠生辉。那姑娘抬眼一瞥,一双眼仁蓝得像露水洗过的雏菊……

5


   ……作为当时最杰出的军事家,李将军迅速理解了“皮克特冲锋”的意义。他收拢残部,开始向西南撤退。最后回眸葛底斯堡主战场的时刻,太阳已经西沉。晚照下的荒原,在李将军看来该是满目血色吧?
   北军没有趁胜反击。他们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在战场的另一边,隔着满布士兵与战马尸体的两公里荒原,林肯总统刚刚任命的北军统帅米德将军也正伫马瞭望。他看着血红的落日徐徐坠入苍茫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看着南军悄然退回黑森森的林带。
   激烈的战斗仍然在葛底斯堡其他地点进行。直到天已黑尽,枪炮声才彻底平息。这时,米德将军才把胜利的消息报告林肯。翌日,林肯发表讲话:“葛底斯堡成了奴隶主军队的坟墓。至7月3日晚10时,光荣的波托马克军团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被重创的北维吉尼亚军团向南仓惶撤退,在100公里艰难行军之后,来到了洪水滔滔的波托马克河边。如果米德执行了林肯的追击令,南北战争的历史应该会重写。但他旬日之中竟按兵不动,坐看李将军在洪水退落后率全军渡河而去。也许,他觉得鲜血已然流得太多了。在那最血腥的一小时里,南军阵亡1万,北军也有4000人血沃荒原。
   据战史记载,装载伤兵的大篷车,在南方的大道上逶迤四五十公里。
   我看见了无数的军队,
   我好像在静寂无声的梦里,看见千百面战旗,
   在炮火的烟雾中举起,为流弹所洞穿……
   (惠特曼:《草叶集》。)

6


   有十条大路通向葛底斯堡。
   从每一条路进去,你首先都会看到一尊又一尊蹲踞于路边的老炮。它们沉默地向你预告:伟大的葛底斯堡战场就要到了。
   初谒葛底斯堡,我新奇的目光首先投射到这些老炮上。沿着旧日的战线,沿着道路和一处又一处视界开阔的制高点,老炮依势而列,恢复着历史,也流布出一种肃穆的凭吊之情。那些老炮,也许有数百尊之多吧?黑色的是铁炮,灰绿色的是铜炮。战火与岁月轮番扫荡,老兵们早已离世,唯有它们还以不死之躯庄严地守卫着昔日的战场,守卫着那些血染的光荣与梦想。炮口无言,却引导着吊客思绪。看着朝向北军的炮群,不由得会为南军士兵的舍生忘死扼腕。转到战场另一边,徜徉于炮口直指南军的炮阵,又会为北军的胜利而庆幸。慢慢地,你也许会从这些老炮的布置中感觉出一丝异样:南军的炮口没有低下半分。在这里,没有胜利者和战败者之分,双方的威武与尊严是完全一样的。
   还记得我最初的诧异:南军不是……反动派吗?
   你园唇的炮口突然为你歌唱的年代哟,
   我叨念着你,你这忙迫的,毁灭的,悲愁的,动乱的年代。
   (惠特曼:《草叶集》。)

7


   在战场中心,设有“葛底斯堡国家军事公园游客接待中心”。其实是一个小博物馆,以实物和文字图片介绍了战役的全过程。人们一般会在这里先转转,然后走进阳光和微风,去瞻仰那片血沃的土地。
   街对面是国家公墓,人们必到的第一个景点。这里有林肯发表演说的故地。那一天,主讲者是一位鼎鼎大名的演说家,滔滔不绝了两小时之久,这才轮到配角林肯。该说的人家都说尽了,林肯只讲了两分钟。有一部《林肯传》是这样描述的:“听众刚刚注意听讲的时候,林肯已经讲完了,掌声零零落落的。照相的人还没摆好三脚架,林肯已经转身入座了。”岁月磨洗,主讲者之滔滔已为人淡忘,唯有林肯那个“失败的”二百六十八字演说,还放射着不灭的星光。
   从林肯演说处回首西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死难将士纪念碑。八角型基座,圆柱顶上立有自由女神铜像,左手抱剑,右手低垂,持一胜利的花环。碑下草坪里,是一排排首尾相接的卧式墓碑,与地面齐平。无名战士墓碑则更为简朴,只有一块块略微露出地面的巴掌大的花岗石,刻有阿拉伯数字编号。当年战役结束,恰是流火七月,尸体骤然腐烂,臭气冲天。在瘟疫爆发的威胁下,成千上万的尸体火速掩埋。阵亡者没有现代军人的金属名牌,亦无遗书无战友辨认,甚至也找不到一张纸片,也是要埋到土里去的。再有,当时的南北两军,与建制稳定的正规军不一般,看上去更接近“民团”和“义军”之类。要为理想而战吗?那就骑上你的马,背上你的枪,马鞍后绑了露营的行囊循炮声奔赴战场吧。许多战死者就是这种尚未登记造册的无名者。于是,这些曾经拥有亲人、个性和姓名的年轻的血肉之躯,就化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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