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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妙笔写心声——名画家陈丹青演讲侧记

    “文革中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张春桥等人更一再强调‘扎根农村’。1975年底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我就以此为题材画了一幅油画,画面上是几位知青给毛主席写信,表示‘扎根’的决心。其实,我是想通过这幅画获得赏识,达到上调回城的目的。”
   
   这是陈丹青昨天(7-27)在香港书展的演讲中说的一个故事。他将此概括为“假话真说”。也就是讲的话是假的,想达到的愿望却是真的。假中有真,真真假假,扑簌迷离。
   
   不过,那次他未能如愿。倒是第二年重施故技大有收获。

   
   1976年9月,他被派到西藏画画。抵达没几天,毛呜呼哀哉。他亲眼目睹藏民为此号啕大哭,悲不自胜。当时他灵机一动,很快画了一幅藏胞哀悼毛去世的油画。本来他对俄罗斯油画情有独钟,喜爱其大场面、大事件而又含悲情色彩的意境。可是文革期间只能表现形势“就是好”,“到处莺歌燕舞”。这回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打着悼念“大救星”的旗号,乘机倾吐胸中块垒。
   
   没想到此次“假话真说”歪打正着。西藏自治区将他的画呈送北京,高层人士深表赞赏,“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从此一帆风顺。
   
   他当天的演讲,属于“名作家讲座系列”,但讲题却是《从毛泽东到董其昌》副题为《我学油画四十年》。正值星期天下午,宽敞的会议室401座无虚席,很难说这些慕名而来的听众,是想听“名作家”的心路历程,还是对“名画家”的创作心得更有兴趣,又或属兼而有之。不管怎样,看来大家无不对讲者抱着尊敬与期待,所以,虽然预定的时间过了,四百余名与会者一直默默等待,来得早的已苦候近50分钟了,但会场气氛肃穆,秩序良好。
   
   身穿白色中式对襟短褂的讲者终于出现了。他留着平头,银色框眼镜后面双目炯炯有神,皮肤红润,看上去比53岁的同龄人年轻。陪同他的是讲座主持人陈晓楠,凤凰卫视漂亮的女主播。
   
   主持人先就迟到十几分钟致歉,道是因为要取一些准备配合演讲的图片资料,包括画家临摹董其昌的画作等。这些资料后来都投射到讲台两边的屏幕上,但似乎除了“证明”演讲所提到的事实并非虚言外,别无太大作用。
   
   蜚声海内外的陈丹青谈吐温和,平易近人,操一口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但他说自己祖籍广东台山。后来讲到董其昌时,他又说自己跟松江人氏的这位晚明画坛大师,可称同乡。
   
   他首先解题,说这是模仿某位美国作家一篇文章的标题。而从毛泽东讲起,则因为他画的第一张画是毛的像,那正值文革年代。这样的画他曾先后画过上百幅,其中最大的面积相当于会场的一半(约等于大半个篮球场)。毛的那张脸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1982年他去了美国,他笑言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只带了毛主席”。意思是谈不到什么文化根底,因为他小学毕业就遇上文革,此后在农村插队,没有受过正规的中学教育,直到1978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所以中国文化基础薄弱,至今许多古文都看不懂,要借助语体文的注释才能明白。
   
   1993年毛诞生一百周年,他画了一组毛的肖像,包括年轻时期的毛,面露笑容的毛,正在生气的毛,等等。总题名为《毛润之》,他说那是毛的原名。这组画在美国没什么反响,后来香港有人帮他出版了。可惜跟他1980年在大陆的成名作《西藏组画》一样没在手边,故未能现场展示。
   
   古画之外,唯一展示的是他一组名叫《静物》的画,里面有一幅以“六。四”为题材。画面所见是一辆坦克,炮塔旁挂着一辆自行车。其他几幅有躺着的女雕像,还有别的静物,“全是不应呈现的”莫名其妙的图像。比如坦克跟自行车就毫无关联,那个女雕像也不应躺下。这样的意境用香港话说,可称“无厘头”。那是他89年的作品。
   
   90年代中期他回了一趟大陆。画董其昌便起源于此。事缘他返美后浏览中国画,发现可以用油画临摹一些古代画家的山水画,而董其昌又是一位继承并发扬五代、宋、元等名家传统的集大成者,引起他的强烈兴趣。于是他便沉迷其中,乐此不疲。
   
   但几年后他又迈出了新的路子,2000年回国到清华大学任教授,同时主持“陈丹青工作室”。此期间他开始放下油画刷拿起笔杆子,出版了一批内容广泛的书,散文、随笔、音乐笔记都有,备受公众瞩目。
   
   2004年他辞职清华美院。原因是他觉得“改变”很难,他不愿改变自己,又不能改变别人。对于后面这种情况,他表示理解。他认为,事实上别人也有难处,不能强求,否则造成伤害更不好。
   这位画家兼作家固然长于形象思维,但为人务实,纯朴坦诚。他事先认真准备了厚厚一沓讲稿,但又根据头一天听哈金先生演讲所得,作了增补和发挥。并和也在现场的哈金多次交流,使气氛更为活跃。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回应听众提问时的认真和不作违心之言。若干敏感的问题他直言不好说,往往引起哄堂大笑。
   
   我想,人们能够理解,何以在“一国两制”的香港他也不便畅所欲言。原因就像章诒和几年前在本港对记者说的那样:“我还要活。”这当然可悲,但也不能不面对。
   
   作为画家,陈丹青反复提到人的脸。他说脸是不会说假话的。听众们大概也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没说假话。这应该是其演讲最成功的地方所在。
   
   什么时候在北京也可以听到这样的演讲呢?
   
   (08-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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