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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的悲哀╱短篇小说

    这几天来,精先生夜里几乎都没有睡好;为的是他要接待他的上司。他的上司是从北方来的,是北大人,权威赫赫,说一不二,容不得差池的。他对此不能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以致最细微之处,他都得一而再的去想,看看还有甚么遗漏的,以便补足,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在南边这块特别的方土上,为此也又警卫、又搜查、又封路、又锁海,不一而足,闹腾翻转过来了。
   
    这一夜,精先生又是睡不着,因为上司抵步了,明天上午要训话,不知要训些甚么?窗外黑糊糊的,却已有几只鸟儿,在影影绰绰的榕树枝头窜上跳下,啾啾欢叫;庭院里的锦鲤鱼池和鲜艳有致、排列有序的树木花草相辉映,老是招惹野外来客,这东西有时可令人烦恼。他向窗外痴痴傻傻的仰望了一会,战战兢兢的,翻了个身,想着起床了。
   
    睡在身旁的他的女人,轻轻声的道:「还早,再睡会儿……如此费心,身体要垮的……」

    这几天,她为他操劳,也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了。
    精先生蒙眬眼瞅了女人一眼,还是扭开了床头灯,起床了。外面的事,他也不好和她多说。他走到洗手间去,梳洗起来,哗哗作响。
    女人反转了身,又睡了去。她所知不多,也就没有他那种的忧心和惊恐感,可以安心的多躺一会儿。突然之间,她模糊中听到了洗手间里的惊叫声:「快来,我这里又长出了一根白发……」
    昨晚,女人督促着,由专用的化妆师对精先生的头发,才仔仔细细的又染过了一遍,满头乌黑的,过了这么十个小时,怎的又长出一根白发来了?她只得爬起身来,也走进了洗手间;一看,果见他右鬓角有一支白发,大概是刚刚冒出来的。
    沉吟了一会,女人说:「一点儿的白,算了吧……」
    精先生却是满认真的,指着那一点儿,道:「不行,给我拔掉……」
    女人只得照办,但心中不免咕哝:不是晋级政治家了吗,政治家还容不下一支白发……
    屋外面各各位置,专用的厨师、司机、警卫和好几个工人,都已依吩咐忙上忙下了;他们都是服务于精先生的。在这块方土之上,精先生到底是个占了鳌头的、独一无二的长官,因之可以花耗公费,铺排下如此众多的侍从。
    用罢早膳,精先生回房去穿戴。女人搬出昨天就准备好的西装和领结,服侍他;她特别的拿着那条浅红色的领结,小心翼翼的问他对此满意不满意?她明白,他人生得较矮,打起领带来不相衬,因而只打较少人打的领结,渐渐的,领结竟成了他的标志,所以他也就十分讲究领结配套了。这里面有许多学问,她拿捏不准,怕出了问题,影响他今天的甚么绝顶重要的晋谒。
    精先生不说话,穿上了白裇衣和西裤,拿过浅红色的领结,打上了,便出外间来穿上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
    女人提了西装随了出来……
    精先生接过西装,套上去,耸耸肩,摆出「政治家」姿态,向早己停在过道上的高级房车走去;有一个侍卫站在高级房车旁,开着车门恭候他;他跨上高级房车,侍卫随即关上车门;接着,他命司机开车,于是车缓缓的便开出似是天宫般的庭院,进入常界,走了。
    女人看房车下山远去了,感觉着一种不寻常。这几天来,为了一个上司,像天要塌下来般,他老是神不守舍,慌慌失失的;依常例,他哪里会在这个时候就赶着回总部去,时间会推后得多,而且从容得多,会优游的走到精致的鱼池前,满有趣味的观赏那浮游自若的大锦鲤,好一会儿才上车去的。现在他显然是煞费苦心!
    中午,女人在家里看电视,才知道所谓的晋谒,是她的精先生带领一班人马,一字儿排开,恭恭敬敬的接受那个北方上司的训话。那个上司长的高大威武,面对着他和那一班人马,说话一句一句的,言简意赅,又似乎是装腔作势。她听到并记入脑的一句是:通情达理,团结高效。
    突然之间,女人隐约的感觉到这句话是对着她的精先生说的。不是吗?那当中的意思不是透露出他做为长官,处事不通情达理,一班人不团结高效吗?
    女人再专注的看着他,只见他满头乌发,显得年轻,精神焕发,甚至带了一份幼稚──这可显示出清除一支白发的必要性了。然而,他双手垂直,紧绷着脸,强装笑容,似笑非笑,又频频点头,唯唯诺诺,恰似小学生聆听班主任训导、又像小伙计接受大老板指令般的──那又是一副难以形容的滑稽相。
   
    想来,几天来的折腾,全是为了当好这个小学生,全是为了当好这个小伙计,这不太难为人了吗?枉他是满腹韬略、久历风尘的一方长官呀!平日的缜密自若哪里去了?平日的尊严有方哪里去了?
    说他卑躬屈膝,似乎不是;说他贪位恋栈,似乎不是;说他方寸大乱,更似乎不是;那是怎么的啦?
    莫非上司来头大,会杀人放火,把他镇住,吓得他双脚发抖?
    那些公公婆婆、大叔二婶看了这个电视镜头,肯定又是笑破肚皮了。民望如何的不一再创下新低呀!
    这一天下来,女人极度抑郁,不想说话,不想吃喝;她为他难过。厨师如常的弄了一桌美食摆在那里,过时只好原装的收回厨房去。
    晚上,精先生有点垂头丧气的回家来。榕树上的鸟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没有风,花草杂木都默然不语的浸在灰灰的夜色里。
    女人像往常一样的从屋里走出来接他,尽心尽力的服侍他;他从锦鲤池边走过,却看也不看锦鲤一眼,走进厅中,一手拉下颈上浅红色的领结,丢向一旁,坐下发楞。「政治家」姿态烟消云散了。
   
    女人轻声的问:「怎样,还好吗……」
    「好个屁,情不通理不达了……」
    「今天的电视新闻,我全看了,我就看出了意味……」女人接着说,随着,话题一转,说出她想了好久的话来,「咳,我是明白了,你在博取恩宠,要打进去,盗……取……机密……」
    他骤然的站起来,冲过去,用双手密密实实的捂住了她的嘴……
    女人险些窒息过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的放开手,低低声的说:「我曾经放话说:我会做好呢份工。现在,我是以实际行动做好呢份工呢……恩宠,不错,我是博取恩宠,我一贯以来都博取恩宠,但这是为了扶摇直上,而不是为了盗取机密;我有甚么本事,不是恩宠,我能有今天吗……所有这些,都是不能乱说的,你千万不要乱说……」
    他这说的是轻易不会说的心底话,可女人瞪大了眼睛看他,彷佛认不出他了:他变得模糊,看不通透,更无法理觧。原来他的缜密自若、尊严有方只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实际上却是如此的卑躬屈膝,如此的贪位恋栈,如此的方寸大乱……他的上司,也真的会出手……
    「你不是一方长官、一个政治家吗……」女人犹犹豫豫的说。
    他望了女人一眼。突然,他眼光转向门口,又紧紧张张的说:「外面有响动,你快出去看是谁……」
    女人明白他的意思,无奈的、轻轻的推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她走进来,说:「是在清理鞋柜,那些拉拉杂杂的敝屣,弃之不足惜……」
    他凝思一下,变呆了。
    精明过人的他何以如此的无常乎?政治家,咳,是政治家在耍技艺?
    第二天,精先生要回总部上班的时候,那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也找不到了……
    榕树枝头上的那几只鸟儿,又在啾啾的欢叫……那不是幸灾乐祸吧?
   

此文于2008年07月25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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