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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劉煉虹是一個創作豐富、號召力甚強的新詩人,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在西南後方一帶即負盛名。當時西南聯大一批大學生,對他都很崇拜。我們在蘭州時的右派朋友高天白抗戰時在西南聯大讀書,即是他的崇拜者之一,而且他們的友誼也始於那時,至今達半個世紀之久了。當時為激勵士氣,劉煉虹輾轉於大後方,以詩歌朗誦的形式作不懈的宣傳。他憂國憂民,寫作不息,熱情奔放,如果不是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使他歷盡磨難,煎熬二十多年,從此在文壇上消失的話,他會成為一個大詩人的。
   
   劉煉虹是浙江諸暨人,一九五七年反右整風時,在杭州文化界被打成的右派,我於一九六八年因陳朗往西北邊陲戴罪,只得攜帶三孩自蘭州回杭郊謀生,我與劉煉虹雖同住杭州範圍內,可是從無機會結識。直到一九八○年,即右派“改正”的次年,高天白獲得右派“改正”後,在甘肅京劇團任編劇,因公差至京、滬、杭一帶,在京探訪了陳朗,在杭州訪問他四○年代的戰友、詩友劉煉虹時,再約同劉煉虹到武林路閣樓我的居處訪問於我。非常遺憾的是,我適公差赴外地,竟與闋隔十多年的患難朋友,失之交臂,錯過了見面的機會。
   
   至於劉煉虹,在高天白返蘭州後,他仍然到閣樓來訪我。他在高天白口中,得知我的性格與愛好,並知道我在蘭州“文革”期間所遭遇的非人折磨,深為同情,還有我們共同的右派命運,以及劉煉虹長者的關切風度,使我倆成為好友、忘年交。劉煉虹比我年長十幾歲,初見我時,已經退休,但在他身上的那股創作熱情,連年輕人也往往不及,創作就是他的生命源泉。他每來我家,不但談他自己的新作,總還是鼓勵我、鞭策我,讓我不要虛度年華,務必珍惜時間,彌補失去的歲月。劉煉虹的鼓勵正如他的朗誦詩一般有力,使人有一種緊迫感,我常有愧對誠意之感。他很欣賞我的舊體詩,曾帶給北京大右派詩人草明看過。據他說草明對我的詩詞非常讚賞,劉煉虹在我面前不止一次提到草明對我的讚許,似乎比我自己還要看重,他於是又希望我寫出更多更好的詩作來,如此關切別人的成就,確實是我朋友中唯一的一個。

   
   劉煉虹的詩屬於朗誦詩流派,在八○年代後期,他在各地紛紛舉行“劉煉虹詩歌朗誦會”,他還是熱情澎湃,與臺下的年輕人幾乎沒有年齡的隔閡。在有些縣城,會場上臨時停電,即由汽油燈替代,繼續朗誦,會後,由他簽名的詩集,甚為暢銷。
   
   一九八六年左右,陳朗自北京來,我們曾到劉煉虹居處拜訪過他,他外出未歸,夫人接待了我們,年近六十,猶存當年西南聯大校花的風韻。夫人不斷向我們訴說居住窄狹潮濕,身體有病,還不無羨慕地說到艾青夫人居然也寫詩,稿酬還頗豐哩……。
   
   劉煉虹自五○年代打成右派以來,居處一直簡陋,當時我們造訪的黃龍洞左近陋居,在西湖北山北麓,與省崑劇團宿舍毗鄰,是一座水泥二層樓建築,劉煉虹家在底層,此屋中間一條走廊,兩邊各為房間,房門隔走廊相對而開,走廊上堆滿破舊雜物及炊具煤爐等,擁擠不堪、光線陰暗,二層樓居住有十多戶人家。劉煉虹夫婦的臥室也即是書房,室內一無長物,只有粗糙簡單的木桌木床而已。但是他們這座樓房的四周環境,卻是杭州這個風景城市中的精華,左近為道教名觀,深藏於茂林修竹間的黃龍洞,觀內建築凡曲廊、亭臺,都古樸軒敞,其中更有珍貴的百年方竹林,且遠離鬧市,游人稀少。黃龍洞附近有金鼓、銀鼓雙洞,登後山棲霞嶺可達紫雲洞。在山頂放眼南天可見蘇白二堤,湖中三島,西湖全景盡收眼底。順南坡而下,經黃賓虹紀念館就是蘇堤口的岳武穆廟墓所在了。如此環境,對於劉煉虹的陋居似也可彌補於萬一。八○年代中期,他才搬往花園新村新居。
   
   從八○年代末起,我與劉煉虹常有機會相聚,因我倆都是西湖詩社的常務理事,一年也有若干次雅集、會議等,常常在靈峰喝茶,在靜寺吃齋飯。杭州不愧為錢鏐吳越、趙構南宋都城的所在,連挑糞荷鋤者也有幾分書卷氣。西湖勝景,歷經文人吟詠、結社,極富文化內涵。至近代尚有西泠印社、湖畔詩社等民間社團,即使經過中共“文革”的洗禮,杭州的文人社團還不斷湧現,光舊體詩社,即有西湖詩社、之江詩社、錢塘詩社等等。西湖詩社成立於八○年代初,較諸詩社為早,並最具代表性者,幾乎囊括了杭城一地的諸多學者詩人。如周采泉、洛地、吳雙連、劉煉虹、張慕槎、張雪風、蔣杏沾等,後期陣營逐漸擴大,加入了王冀奇、徐曉英、方春陽等人。各詩社都印有詩訊、吟草,刊載詩社成員的新作。之江詩社有《之江詩訊》由王漱居題簽,三十二開本。劉煉虹是新詩作者,晚年才旁及舊體詩的創作。西湖詩社曾與臺灣某民間詩社結為姐妹社,九○年代初,在西湖詩社十周年慶祝時,於端午節邀臺灣詩友同慶,那日假寶俶塔某禮堂同樂,會中,還由徐曉英女士彈奏古琴,隨後到樂天酒家共進晚餐,賓主都很愉快。
   
   劉煉虹每次來參加會議,見到我仍然一如既往地鼓勵我寫作,他常帶來一些在外地朗誦詩會的照片,或刊登他詩作、宣傳他活動的報刊給我看。他仍然活耀、熱情、樂觀,他還有很多的創作計劃及種種行蹤安排……。
   
   一九九三年秋西湖詩社假省政府五號樓農工民主黨會議室召開理事會,徴詢前往臺灣旅行一事,讓眾理事自願報名,然後申辦出境手續,這是臺灣姐妹詩社對西湖詩社的回請。劉煉虹非常高興,他對寶島之行嚮往已久,他表示一定應邀前去。誰能料到這一次聚會竟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一周以後,消息傳來,劉煉虹猝亡於腦溢血。劉煉虹的生活習慣是每晚看電視後開始寫作,那一晚,夫人早睡,一覺醒來,瞥見客廳中燈火尚明,原來是電視熒屏的閃光,劉煉虹此時已溘然逝於洗手間了。
   
   一個充滿熱情,永不知生命將止正在施展抱負的詩人,就這樣在憧憬中,在期望中離我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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