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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婆

   
   
   
   
   

   周婆婆的木头房子黑黢黢的,她不在家的时候,大门就用一把古代的铜锁锁上。我曾经研究过那把锁,看起来简单,也并不容易打开。很多时候,周婆婆不在家里,大门也就虚掩着而已。那个年代小偷不多,人们也不象现在这样处处设防还防不胜防的样子。
   
   
   
   我喜欢周婆婆的院子也喜欢周婆婆。她一个人住个大房子不说,还有那么大的院子,用木头和竹子的栅栏围着。里面完全不打理的长满了野草开满了野花,蝴蝶和蜻蜓飞来飞去,这里站一站,那里停一停。
   
   
   
   别的小朋友靠近她的院子,周婆婆怕他们把栅栏弄坏,在屋子里看见了,就很大声的驱赶。有一次我带小朋友在附近玩,周婆婆也这样,把小朋友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逃走。我说不要怕,稳稳的站着没有动。然后我冲屋子里喊道,周婆婆,是我,是我呀。夏天的阳光晃眼睛,周婆婆手搭凉棚也看不清,疑疑惑惑的问,你是哪一个吗?我笑嘻嘻的说,我是娥娥呀。周婆婆就放心的笑了。说,是你呀。在这里玩吧。要不要喝水呀?太阳大,不要把你晒坏了。进来坐坐吧。
   
   
   
   人和人是有缘分的。有的好,有的坏。好的缘分是见到就喜欢,想到就高兴。坏的缘分想变成好的缘分,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和一些年长的人,有着非常好的缘分。我常去看看他们,看他们在不在呀,有什么新鲜事情发生呀,或者,要他们讲他们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给我听。 我是他们的知心朋友,也是贵客和座上宾。
   
   
   
   有一天,我去看望周婆婆。远远的发现,几个当兵的在拼命把周婆婆往房子的外面拖。周婆婆抱住门框的手给他们掰开了,还鬼喊鬼叫的说,我不去,我不去呀。我惊骇的楞了一会,赶紧往家里跑,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给大人听。我比画着说,不知道是国民党来了还是日本鬼子来了!他们来抢周婆婆了!你们快点去救人啊!
   
   
   
   大人们奇怪的看着我,说,国民党来了?日本鬼子来了?又没有打仗。再说,人家抢谁也不会抢周婆婆。她老都老了,抢她做什么呀。说这话的是我祖父,他笑的很讨厌的有点轻飘的样子。
   
   
   
   我妈仔细的问我,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上衣有几个口袋,背枪没有。还是拿小手枪。肩膀上有没有肩章。
   
   
   
   这个我倒没有看清,反正他们抢周婆婆,就象电影里黄世仁抢喜儿一样。周婆婆再犟下去,他们可能就把她架在肩膀上抬走了啦。
   
   
   
   大人们还是很悠闲,也不理我,互相讨论着说,是周婆婆的儿子,来接她到城里享福去了呀。
   
   
   
   人家求不到的好事,周婆婆还不肯去。
   
   
   
   真是,故土难离呀。
   
   
   
   那时候平哥哥这样的中学生天天挖地道,“深挖洞,广积粮”,“要时刻准备打仗。”天上飞过的飞机,我们小朋友都很仔细的分辨,是敌军,还是我军。蒋介石随时都会反攻大陆,“享福”这种说法真令人疑惑,还“去城里享福”呢。还有,原来,周婆婆竟然有这么多的儿子,好厉害好让人羡慕啊。毕竟小孩子,不了解女人不可能同时生出一大帮儿子的。
   
   
   
   那时候时间慢,下午到准备晚饭,中间很漫长。大人们讨论着,说着一些我没有兴趣的话题。我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回答。
   
   
   
   难道女人老了,被坏人抢,就很可笑吗?
   
   
   
   那段时间,我总在梦中来到一个愁云惨雾的地方。周婆婆,还有镇上的其他老人在那里。对我说,你来做什么呀,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我问,那么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呢。他们说,我们都是等死的人啊。
   
   
   
   那时候经常开揪斗大会,在会场上有时候有人会很注意的看我。好象看我什么时候长大,然后就可以揪斗我。这种时候,晚上我就到那个地方去玩。吃好晚饭,随便洗洗,急急忙忙的躺在床上。心里一想,立刻就有一具黑色的棺材从半空中飘来,我爬进去,棺材自动带我去那里。
   
   
   
   那里的人们也有笑容,也相互交谈,多是老人,也有小孩子。安心的等待自己死亡时刻的到来。轮到谁,谁就自己走进一个好象是炉子的门那样弯弯的门里面去。站在那里,从里面关上门,就是这样。
   
   
   
   我有时候带些食物过去。有一次带了一只皮蛋,剥好壳送给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小姑娘趴在她的棺材里玩,她的时间还没有到呢。和我说了好多的话。
   
   
   
   想回来也就回来了。还是睡在床上。时间往往是早上两点钟。奶奶早就起来了,对着窗棂上挂的园镜子,仔细的梳头。我睁大眼睛,认真的看着她。东风餐馆的早点要卖给乡下卖菜的客人,大约五点钟,生意就要开张了。
   
   
   
   十年以后,我去省城上大学。有一天,和同学去学校门口的小邮局寄东西。
   
   
   
   同学在柜台前忙碌着。我跪在长条椅子上,看板壁上贴的报纸。吃惊的看到上面有一篇故事,呀,是说的周婆婆哎。
   
   
   
   文章表扬一个班的战士们,十几年来照顾小镇上的孤老的事迹。周婆婆年轻守寡,有一个遗腹子在部队当兵。一次实弹演习中,儿子被流弹击中,意外死亡。这个班的战士们认下周婆婆做亲娘,一直关心照顾她。后来,还曾经去接她到部队去住呢。
   
   
   
   十年前我看到的纳闷费解的一幕,总算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原来是这样啊。
   
   
   
   那以后不久周婆婆的木头房子就拆掉了,变成沙洋医院的住院部。蜻蜓蝴蝶没有了,变成流血流泪,断手断脚,愁眉苦脸的一些人。甘爹爹经常拎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夭折小孩子的小尸体,从我家门前的堤上走,拿到远远的树林里面去挖个浅坑埋葬。
   
   
   
   医院给周婆婆做了新瓦房。在我的好朋友琼莲家的附近。周围都是参天大树,夏天我扛着长长的竹竿,前面用铁丝圈圈套个塑料袋去抓知了。看到了打个招呼,有一次她家来了乡下的客人,我进去听他们说些什么。
   
   
   
   是个中年的女人。说她的小儿子不知道招了什么邪祟,晚上总是跑出家门。后来总算被人发现,是在坟地里面。村人看到他,眼睛放着红光,怎么叫也不肯和大家一起回家。也不认识人。来问周婆婆,该怎么办呢。这么离奇,不是迷信吗。但是我也相信女人说的是实话。
   
   
   
   后来我有自己的事情,回去越来越少。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以后,在网上碰到三月风,就是小时候的琼莲,问她,周婆婆还在吗?她回答说,早就不在了。
   
   
   
   是哪一年?
   
   
   
   忘记了。很久了啦。
   
   
   
   真惆怅啊。我说。
   
   
   
   你怎么会记得她?她问。
   
   
   
   怎么不记得。我说。
   
   
   
   前几天,我还梦到她呢。
   
   
   
   噢?说说看看。
   
   
   
   我梦到她搬到高台子上面的房子里。我路过那里进去玩。进门脱鞋,穿着袜子走到里面。有好几个老人家,除了她一个,我都不认识。大家很开心的一起坐在桌子旁边喝茶。
   
   
   
   房子装修成日本风格。地面铺的白色的木板。房间中间挖了个四方形,桌子就放在那里面。因为中国人不习惯盘坐在地板上,这样可以坐的舒服一点。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婆婆。也许因为我惦记着她,老人家托个梦告诉我她在那边过的还不错。
   
   
   
   人的一生,是结缘,了愿,还债,报恩。周婆婆一定知道,如果她还活着,我会偶尔去看望她,把我的事情说给她听。
   
   
   
   人生如梦。什么时候醒,是说不定的事情。周婆婆的梦已经醒了,我的梦还在明明白白的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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