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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五○年代初,尚未實行嚴格的戶口制度,年輕學子還可以自由報考中學、大學,這使我有機會從溫台交界的雁山僻鄉,遠赴杭州省城報考高中。我的二姐周素琛和哥哥周昌穀、周昌米那時均在杭州就業、讀書了。當時交通不便,我跟隨兩位販茶商人,水陸兼程,才四百多公里路,在路上卻走了三天。初到杭州,對西湖之大,杭城之繁華,大開眼界。
   
   我進了杭州師範音樂科學習。從進校的第一天開始,我即與同班同學張冰如交了朋友,我與冰如的友誼延續至今,已有半個世紀,無論我與之遠別,或淪為右派,人們視右派為洪水猛獸,親戚回避猶恐不及,而冰如一直理解我 、幫助我、善待我,真正的情同姐妹,而勝如姐妹。如當七○年代我在杭郊求生時,鄉公社有主管學校權,以“不培養右派子女”為理由,拒絕接受我的孩子入中學,是冰如夫妻將之認為侄女,以此名義,入讀於其夫陳效曾任教的杭市第十四中學。她不僅幫助我的一個孩子,而是前後幫助了我的三個孩子入學深造。只此一件,足見情誼深厚。
   

   張冰如長我兩歲,性格溫厚。善於歌唱,音色潤美,當時有個杭州中學生合唱團,為演唱冼星海《黃河大合唱》,在杭城各校拔萃的歌手中,她被甄選為演唱其中〈黃河怨〉女高音一角。她也比較早熟,在校時已有男朋友,是她哥哥同學,浙江大學電機系學生高天一。高天一又是她哥哥中學時同學好友,彼此穿堂入室,與冰如可算是青梅竹馬關係。我因是冰如的密友,故常於假日同冰如到浙大學生宿舍,或到高天一家中去玩。高天一的父親,是國民黨時代浙江大學法律系教授。共黨執政,學法律的都沒有好下場,在我認識高天一時,他的父親已在肅反運動中劃為歷史反革命而縲紲入獄了,因此我從未見過這位高教授。高天一家中,除了老母,還有兩個妹妹,高湘華是小妹妹,當時在初中讀書,我去過高天一家幾次,只看到那位神情抑鬱、長相極普通的大妹,對小妹湘華,則沒有印象,似乎沒有碰面。
   
   我和冰如就讀的音專,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一位老師在給我班某生上提琴課時,丟失了衣袋中數量不少的錢。學校領導於是大張旗鼓,聲言要搜查我班同學宿舍行囊箱子。此言既出,在要搜未搜之際,人心惶惶,尤其張冰如,一反平常天真爛漫的神態,鄭重的邀我陪她連夜到高天一家去一趟。原來早些時,高天一的父親在獄中坦白交代,說出家中曾藏過槍支,他因畏懼,在該上繳時不敢上繳,而偷偷投入浙江大學校園內的水池中去了。這類事對於罪人的家族,該是多麼的嚴重和麻煩!政府勒令高家繳出槍支,高家只得僱請農民工入池掏摸,同時又深恐抄家,急急轉移財產。交由張冰如保管的是一個當時泰康公司出品的金雞牌餅乾鐵盒,內裝金條、金塊、金首飾等。這個盒,張冰如沒有敢藏到自己家中,而放在學生集體宿舍內自己的衣箱內,這大概是冰如平時對我唯一嚴守的一宗秘密了。而此時此刻,我們這個學生宿舍也將可能查抄,若查出這盒金子,為反革命家庭窩藏財產,那還了得!冰如此生還有什麼前途?她讓我陪她偷偷連夜將此盒送還高家。我倆趁寢室中無人之際,於冰如床下箱子中取出這個餅乾盒,我們還好奇的打開看了一下。冰如申言,她也是第一次開看,只見黃澄澄滿滿一盒金器,捧在手裡沉甸甸的,不知份量。我們倆人輪流捧著,連夜將它送還高家了。高家此時的氣氛緊張、陰沉,真難以言語形容。高天一在浙大畢業後,分配到北京石油部工作。他和冰如最終沒有成為眷屬,張冰如後來嫁給了陳效曾。至於我則淪落到天涯,不遑安處。有關高家的事,也就逐漸煙消雲散了。
   
   廿多年過去,一九七九年底右派“改正”,我回到杭城文教界工作。一天,張冰如和我說起,她和高家小妹高湘華聯繫上了。原來湘華也是右派,廿多年來,坎坷之極!由於張冰如的介紹,我見到了高家小妹高湘華。她那時四十多歲,短髮、樸素,還保持著一種大學生風度,面目端庄,沉著穩重。從她口中知道高家以後的種種,先是她的父親瘐死獄中,接著母親去世,姐姐得了精神病瘋了。她的哥哥高天一從中央石油部下放到安徽某工廠任職。湘華自己,因成績優異入讀杭州名牌中學二中,但後來獲知,她屬於“內控”學生,檔案上注有“世仇份子,不宜入大學”,光憑這九個字,足可壓迫其永世,並禍及子孫。但湘華在二中畢業後,報考大學時,因其文、理俱佳,成績殊優,北京大學物理系竟置政治條件不顧而給予破格錄取!在北大物理系讀書時,人譽為當代的“居里夫人”。誰又料到會有一天反右派鬥爭,這鬥爭又會深入到大學學生中去。檔案上的“黑腳印”,使湘華在劫難逃。高湘華生性穩重,又在少年時期即遭逢家庭變故,更為慎言慎行。右派是以“言論”論罪的,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無辭”也可搜出個“詞”來。高湘華不是還與個別友人通訊嗎?人們窺視湘華投信入郵筒,竟利用職權開鎖取信,在一封言辭謹慎的信件中,竟找出一句什麼話,演繹成“煽風點火,企圖推翻黨的領導,反攻倒算”的反動本質,生生將湘華打成了學生右派。是世仇份子,豈能不是右派?而且處分從嚴、從重,她被開除學籍,下放勞動!她後來是如何輾轉到杭郊餘杭縣農村勞動的,不知詳情。我見到湘華時,她早結婚,生有一女。問到她丈夫,她含糊其詞,說是一個做工的,沒有多少文化,其餘則諱莫如深。我與湘華見面多次,卻始終未見過她的丈夫,好像當時不在杭州。她給我寫過信,提示我謹防一個叫王××的右派,讓我千萬別同情“這條凍僵了的蛇”,“它甦醒了會咬你的手”云云。這個右派曾經不擇手段追求過她,當遭到拒絕時,竟寫匿名信給她丈夫。湘華說,“他給我的家庭帶來多大的麻煩”。似乎她的丈夫並不寬容、諒解。說明“右派”之中也有敗類。她寫的信可稱三絕:字好、文好、意好!
   
   湘華曾就讀的杭州第二中學老校長王懷仁,在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中,是被打成為杭州教育界“四大金剛”之一的大右派,一九七九年右派“改正”後,王懷仁老當益壯,仍被重用,任命為杭州師範學院院長。他向杭州市落實政策辦公室指名要了這個當年的尖子學生,為師範學院物理系教師,湘華終於因為學業有成,即使在廿多年的荒廢後,仍然當上了大學教師。可惜的是,她算是一個具名號的 “居里夫人”,而沒有一個像居里一樣有成就的物理學家作為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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