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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右派情踪”(38)

   
   我與沈沉相識甚遲,始於一次偶然的機會。先是從一處渡船中,結識了一個男孩,是沈沉的侄兒。那是一九八二年,我首次回到闊別三十二年的樂清大荊鎮故里,與兄滄米同行。我們從上海坐海輪抵達溫州市,準備訪問舊友小住數日後,再轉道返里。在溫州期間,一日,遊甌江江心寺,在渡船中,我憑舷觀景,心馳神往。待我知覺,一個在船尾為我速寫肖像的男孩的作品已臻完成。原來渡船中眾乘客正都自覺地為他分站兩旁,免阻視線,讓男孩為我速寫。比及離船上岸,我和這男孩一家人都成了朋友,一起遊殿觀塔。這便是李乃光、胡文茵夫婦和他們的三個孩子。嗣後,我訪問過他們簡陋的居所。胡文茵乃是過去“擒雕牌煉乳”製造商胡某的女兒,屬工商資產階級,未免遭受過一番辛酸的經歷。夫婦寄希望於三個孩子,盡力培養,大兒、二兒習畫,攻書法、篆刻,小女則習提琴,都卓有成績。相識之後,無論在雁蕩故里或後在杭州,我們都有來往。
   
   兩年後乃光舉家赴里斯本。在杭話別時,我贈文茵舊洮硯一方、元青花碗一隻,以作紀念。在與乃光一家的接觸中,知道他有一個敏學然而身世坎坷的同母異父兄長,筆名為“沈沉”者。經乃光介紹,在他出國前後,我和沈沉之間即有了魚雁往返,由於有共同的右派經歷,相似的愛好,雖未謀面,即成知音。沈沉在反右之前,曾任某京劇團導演,於戲劇史研究、劇本寫作、詩詞歌賦,都有成就,有“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的敏捷才思。通信中,曾猜度彼此的形象。我猜想他瘦長形,背微駝,穿長大衣,沉默寡言,一臉冷峻,有點像契可夫筆下的“套中人”。他猜想我乾癟,滿臉皺紋,一頭卷曲燙髮,下巴瘦削,聲音尖細,有些神經質……事後各寄照片,不料沈沉竟有蒲松齡筆下所說的“風采都雅”!至於我,是否下巴瘦削,聲音尖細,且不遑論;但怎麼會有“逸興”上理髮店,會有一頭燙髮呢!
   

   在與沈沉的十多年交往中,我曾因公赴溫州,他則不時因公來杭,只要時間充裕,總在我家小住。某一個夏日,我們在屋頂陽臺乘涼,夜空遼遠,時花香郁。陳朗也在,沈沉很高興,作了越劇《碧玉簪》“三蓋衣”嚴蘭貞及京劇《打漁殺家》桂英兒等旦角表演,真是摹仿逼真,唱做俱佳。還朗誦了徐志摩[披髮的女郎]和戴望舒的[雨巷],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新詩的美。
   
   沈沉沒有進過高等學府,少年時期因家庭變故,很早就獨立,他的學養都是靠天資加勤奮自學獲得的。前數年,當中國知識分子最關注最敏感的職稱評定時,在溫州市名額甚少的條件下,他經省社科院評為“研究員”,說明他的功底不淺。
   
   沈沉的右派處分甚嚴,被關押十多年之久,期間一度與林希翎關押一地,他不諱言曾愛慕過她。一九八○年前後落實右派政策,沈沉返回溫州文化界工作,已過了不惑之年,與一個小學時期的女同學,此時已有了四個孩子的媽媽結婚成家,然相處不久離婚了。我認識沈沉時,已孑然一身。在一次來信中,他希望我能幫助他領養一個女兒。我介紹了我在杭州郊區何家河頭結識的一個農民女兒。這家人姓洪,祖父屬農民中的知識分子,寫得一手好字,多病,當我在這僻鄉謀生時,這一家特別善待我而成了朋友。他們家很貧困,一家六口(祖父、兒子、媳婦、三個孫女),常常半饑半飽。兒子名阿權,三個女兒,雖然破衣爛衫,日曬風吹,卻都聰慧,麗質天生,祖父活著時,曾托我有機會時帶她們走出僻鄉。現在沈沉要一個女兒,從年齡、性格考慮,覺得老二洪英最為合適。我與阿權夫婦商量後,沈沉專程自溫州來杭,到何家河頭。但是洪英年幼,不諳世事,她也不肯離父母遠去。沈沉在鄉間阿權家的土屋瓦灶之間盤桓了兩天,十分無奈,怏怏而返。
   
   沈沉曾兼任函授新詩之教育任務,深得各地學生愛戴。一九八七年左右,與一位上海女工,比他年輕廿多歲極平常的函授女生結了婚。我曾經擔憂過這二人各方面都不甚相稱的結合,是否能夠鞏固持久。但至今十多年過去了,他倆的生活尚屬和諧。沈沉在溫州已買了房子,有了屬於自己的書房。在婚後安定的生活中,他編著了浙江省部分地方戲劇史,創作了數量甚多的劇本、評論、散文、詩歌。他倆沒有孩子,沈沉說,他會比她早逝,她應該有再婚的權利,又何必讓孩子拖累她哩!
   
   一九九一年,沈沉來杭謀事,陳朗有奉和他的《感懷》詩二首,且錄於下:
   奉和沈沉感懷二首
    逢人仰面豈無求。槍打原由鳥出頭。伸臂猶堪看覆轍,扯篷寧不顧沉舟。莫言四海兄和弟,但惜一廛春及秋。縱使莊周夢難辨,焉知為蝶抑為牛。
    蝶使蜂媒為底忙。一宵風雨撼錢塘。不從鵬鷃論高下,肯共梧桐說短長。敗葉舞窗堪入畫,枯魚銜索未充腸。要知珠履三千客,恰有東鄰比孟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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