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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百層——右派情蹤(53)

   在我平生交往的人物中,有非今雨、舊雨,而只是偶然相逢,受其關切、幫助,雖時過數十年,仍時時念及,未忘恩波的,有兩位醫生。
   
   一位是杭州九溪屏風山療養院的牙醫師某(據說亦為右派),因為當時大幼摔斷一顆下門牙,才由此結識了他。
   
   那是一九六八年春,我攜帶孩子,從陝西富平輾轉東下,到杭州郊區龍塢投靠亦是右派的二姐周素琛。

   
   離開富平那天,北方早春,天寒地凍,村民白玉欣、白廣地送我們到離白村十幾里路外的閻良上火車,將趁廉價的夜車赴西安。孩子則坐在白玉欣手推的獨輪車上。我們一行人行進在“富平不平”黃土地的高坡、深溝中,曾駐足在枯乾的河床深處。仰望天宇,月明星稀。白玉欣對我說:“你們到南方,若生存不下去,還是回白村罷,我一定每天供給你一擔水。”黃土高原的水何止貴如油啊!此情此景,在我今後的漂泊生涯中,是艱難中的希望和動力!
   
   那晚我們在西安最便宜的小旅館樓梯下瑟縮了一夜。次日,我與孩子在火車上,我想在鍋爐房為孩子將濕鞋烘乾,不料這僅有的鞋,被鍋爐工人扔到了車窗外。在上海轉車時,孩子們紅腫的赤腳,行走在寒風中……。
   
   在杭州浙江美院任教的我哥周昌穀,他正以“反動學術權威”的罪人身份關押在該校“牛棚”中。老母原與我哥同住在湧金門韶華巷五十五號,此時因土改時所劃的地主身份,又遭第二次驅逐出杭州市區,住到了龍塢僻鄉。二姐家原有五口人,加上老母,與我們母女四人,總共十口,同住在村中原先養豬的茅屋裏,泥牆土壁被豬拱得坑坑窪窪(後來由右派好友黃永根修補好)。幸茅屋加厚,未被秋風所破。這四代同堂,憂慮的是三餐,惶恐的是村中頭目的欺淩。全家團聚的融融之樂,竟未能享受!
   
   從龍塢鄉到杭州市區,須先步行七華里路到轉塘(浙江下游之江,在此一個大轉彎),才有公車可乘,到九溪後再轉車,可達杭城。就在這樣地僻無車的山鄉,大幼不幸摔斷了下門牙,因未及時治療,致使牙床灌膿,下顎紅腫,在萬不得已下,只得赴杭城就醫。
   
   連日陰雨,孩子又無雨鞋,我背負大幼,在泥濘的田埂路上先得走七華里,然後乘車、轉車赴杭診治。因恐親友嫌棄,故不在杭停留、借宿,都是當天趕回龍塢的。辛辛苦苦往返多次,斷牙要補,必須再往……。
   
   有一次在九溪轉車時,一個農民告訴我,就在九溪屏風山療養院內有牙科診室,可能會接待外人醫治,若接待,不必老遠往返杭州城了。遵循指點,我找到屏風山療養院,這是供單位職工及官員度假、療養之所在,環境優雅、清靜,在茂林修竹間。牙科只一個醫生,約六十歲模樣,面目清秀,服裝整潔,有留洋學者風度,跛一足,態度和藹、慈祥。我說明情況後,他立刻同意為大幼治療。他的治療方法與城內牙醫迥異,決斷地拔去了大幼的斷牙根,說孩子的斷牙不用補,在成長發育過程中,會自動排列整齊,不會讓人覺得少了一顆牙的,若補上,將後患無窮!他還讓我看他的下門牙,原先也是少一顆的,看不出吧?我至今為大幼慶幸能得到他的醫治!到屏風山療養院只二次,比到城裏路途、時間都省略了一大半,而且不用排隊、等候。
   
   在那個到處白眼、受欺淩的日子裏,遇到如此善待我們的牙醫,反令我十分驚訝!我本就衣衫襤褸,來自鄉間,他大概在我的言談、舉止中察覺到我的處境和遭遇罷!他不收我們一分錢的診療費,一律免費……。
   
   多年以後,右派“改正”,恢復工作,我想面謝他,打聽他的下落。人們告知,他在“文革”繼續深入階段再遭批鬥、抄家、遊街示眾,大概在給大幼診牙後不久,即不堪屈辱而自殺了。我沒能效仿韓信報漂母,一飯千金,但令我刻骨銘心!
   
   比大幼治牙更早幾年,“文革”前夕,約一九六四年春,二幼得病後留有小兒麻痹症後遺症,時老母暫住湧金門韶華巷我哥昌穀寓所,三幼即將降生時。經我二姐老同學吳克敏的介紹,到浙江中醫研究所請名醫樓百層醫師給二幼診治。吳克敏的母親是產科醫生,與樓百層是朋友。吳克敏說,樓百層出身中醫世家,專攻針治疑難病症如不育症等,在同行中享有盛名,然不幸於一九五七年打成右派,遭壓制,不讓出頭露面,但他的高明醫術與寶貴經驗,則需他筆錄留世,故留在省中醫研究所,所謂“春蠶到死絲方盡”吧!
   
   浙江省中醫研究所,與省中醫學院同在原浙江大學舊址內,是否相屬不得而知。老浙大舊址在慶春門大學路,中醫研究所雖有門診,似乎未對外營業,受診治者的疾病當與研究者專題有關,病人不多,環境清靜。
   
   慶春門在杭城偏東北向,為明清杭州十城門之一。民諺有云:“候潮門外鹽擔兒,慶春門外菜擔兒。”慶春門外是菜農聚居之所,門內有菜市橋,為蔬菜集散地,從宋代起,地名至今猶存。早在宋代,直至明清,乃至民國之際,慶春門一帶又是文人樂居之地,鹽橋、眾安橋一帶原有多家藏書樓,後毀於太平軍與日寇侵華。附近岳家灣,為南宋岳飛家屬世居處。左近大學路有浙江最高學府浙江大學(於五○年代中期遷新址至老和山文化區),與寓有教化的弼教坊、大方伯、浙江圖書館鄰近。近人許寶騤 、錢學森故居即在此一帶,當代郁達夫亦於慶春門內柴木巷築“風雨茅 廬”,但只與王映霞在此居住僅三個月。菜市橋近處還有一段壯麗的歷史:明末清初抗清義士魏耕雪竇,和抗清民族英雄張煌言蒼水先後就義於此,二者均由甬上義士萬斯大等收葬於清波門外(魏後又被移葬於靈隱石人峰下)。但在三○年代後,人們開始崇尚濱湖居住,紛紛築廬西湖之畔,加之五○年代浙大遷校後,慶春門一帶則只留織錦機房與一般市井居民的聚居處了。浙江省中醫研究所即座落其間。
   
   樓百層醫師,當時五十多歲,身材頎長,面色黃黑,令人想起《水滸傳》中的“病關索”。他不假言笑,態度嚴肅。二幼經大病後,左手不能舉,左邊面部癱瘓,左眼不能閉等後遺症。左腳雖能行走,但姿態傾斜、不穩。樓醫生經仔細觀察後,言簡意陔,說二幼的手足,他能治療至恢復,至於面部,他無力回天;但在發育過程中,能恢復一部份功能。後來經樓醫師僅針灸了二、三次,二幼的左手即能上舉取物了。時當冬令,樓醫生認為若是盛夏,效果會更好些。
   
   往返多次了,二幼已認得從韶華巷到老浙大中醫研究所的路程,上車,下車,轉彎抹角。我分娩三幼後,不是外婆陪二幼診治,而是二幼引外婆到診所的。外婆對二幼的記憶力非常吃驚,但又感奇怪的說,二幼一路上都是自願而往,但一經扎針,就大哭不止,口眼都歪斜了。樓醫師說,孩子面部癱瘓不易針治,就與啼哭時口眼歪斜與扎針的要求相悖有關。至此,樓醫生認為他的力量到此為止。老外婆則認為,只要手腳麻俐,臉部癱瘓並不重要。後來在二幼六歲時,杭州海軍療養院開設有小兒麻痹後遺症專科治療,我與老母親陪二幼去就診過一次,終因下關穴針刺太深,老外婆捨不得孫女吃苦,極力反對而作罷。
   
   在樓百層醫師處,經過從冬到春的一段治療後,二幼的恢復令人滿意,面部稍有恢復,左眼已能隨意開閉。大約是樓醫師知道我們的困頓處境罷,他免收全部治療和醫藥費用。這不僅僅是多少錢的問題,這裏包涵 著諒解、真情,在當時的環境中,尤其值得珍貴。
   
   幾年之後,我二姐之子小魯,忽然患了搖頭症,聽人說針灸有效,我母信賴樓醫生,特意尋訪他。不料,樓醫師竟病故了!驚惜之餘,別人介紹說,樓醫師夫人也是一位針灸師,且得其真傳。於是我們找到了樓夫人,她家住官巷口青年路青年里,是一所三○年代磚木結構老式牆門居所,有多家合住,廚房合用,樓家住樓上廂房,光線陰暗,傢俱均甚老舊。樓夫人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臉色紫膛色,瓜子臉,大眼炯炯有光,侃侃而談,一副精明能幹模樣。她為小魯只針灸兩次,症狀全消,我母歎為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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